1. 大限至德

沈渊清楚地记得,母亲跳下去的那个下午,纽约的天空是粉色的。

曼哈顿中城那栋四十层的公寓楼,天台的门锁早在十年前就坏了。物业从来不修,住户也懒得投诉——谁会没事往天台上跑呢?可母亲偏偏就上去了。她是下午三点十七分跳的,正好是A股收盘后的十七分钟。沈渊后来在监控录像里看到,她在天台边缘站了整整四十二分钟,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大概是反复刷新着股票账户的页面。

那四十二分钟里,沈渊正在五十个街区之外的写字楼里,对着六块屏幕疯狂平仓。量子基金两天之内被几家对冲基金联手逼空,账面浮亏已经超过了十八亿美元。他的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左手接合伙人的电话,右手敲键盘下单,根本没有注意到手机上有母亲的三个未接来电。

他永远不知道母亲在那四十二分钟里在想什么。也许是想着如何开口告诉儿子,自己把养老钱全都投进了他管理的那只基金。也许是想着二十年前,丈夫沈钧也是这样一走了之,留给她一个烂摊子和一个还在读初中的儿子。也许是想着沈渊上个月回家吃饭时说的那句话——“妈,你放心,这次绝对稳。”

三点十七分,她跳了。

沈渊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太平间的白色灯光下,他掀开白布,看见母亲额角那道深深的伤口,突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为了给他凑学费,同时打三份工,夜里累得在缝纫机前睡着了,额头磕在机器上,缝了五针。

那天夜里,他跪在太平间门口,用手机打开股票软件,把那只名为“中鑫控股”的股票代码输进去,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回溯了过去三个月的每一笔大宗交易。然后他看见了。百信集团的陆光远,在两周前大规模减持套现,同一时间,锐升投行发布了一份长达八十页的做空报告。紧跟着,几家外资机构开始同步建立空头头寸。而证监会里那个曾经和父亲称兄道弟的彭志维,在关键时刻批准了百信的可转债发行,生生抽干了市场的流动性。

这是一张网。沈渊在太平间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整整一夜,把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摸清楚了。他以前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愿意看。金融圈里谁不是这样?今天你做空我,明天我反手做多,大家都是体面人,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把散户的棺材本当成了围猎的猎物,把自己的母亲当成了可以随手碾碎的蚂蚁。

天亮的时候,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陆光远、赵廷谦、韩阅、彭志维,还有几个他暂时查不出来的代号。他不知道这个名单最终会有多长,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上帝不开眼,那他就来做这个开眼的人。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医院大门,一脚踩空。

世界碎了。

他仿佛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整面镜子从四十楼扔了下去。无数碎片在空中翻飞,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画面——母亲在天台上的背影、父亲离开时那只行李箱的轮子声、大学时期教授在黑板上写下的那条随机微分方程、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港交所时心跳的声音。

然后是黑暗。

一种温暖的、液态的黑暗,像是母亲的子宫。

沈渊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风扇在角落里缓慢地转动,吹出来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闷热。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褪了色的毛巾被,枕边放着一本翻到卷边的《随机过程导论》。

这是宿舍。

沈渊坐起来的动作太猛,脑袋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三十年前在这个八人间宿舍里,他每天早上都是这样被闹钟吵醒,然后急匆匆地跑去食堂抢最后一份肠粉。

三十年前。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本能反应。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书桌上的台式日历。

1995年。九月。十四日。

日历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相框,里面是他和母亲的合影。照片上的母亲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港科大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的头发还是黑的,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沈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睇咩啊”。他伸手拿起相框,拇指轻轻摩挲过母亲的脸。玻璃是凉的,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他大三那年。1995年秋天,离香港回归还有不到两年,百信集团还没有上市,陆光远还在深水埗租写字楼做贸易。锐升投行压根不存在,赵廷谦大概正在哪家外资行当实习生。而彭志维——沈渊闭上眼睛想了想——这个人应该在证监会刚入职没多久,还是一个端茶倒水的小科员。

他有了十年的记忆——不,准确地说,是未来二十年的记忆。

他知道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会在泰国引爆。知道2000年互联网泡沫会破裂。知道2008年雷曼兄弟会倒闭。知道中鑫控股在2015年会从四十块跌到八毛钱。知道母亲会在那个下午三点十七分,从四十楼跳下去。

沈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拿起圆珠笔,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冰冷的笔迹,写下了六个名字。

陆光远。赵廷谦。韩阅。彭志维。

后面还空着两行。他停了笔,把那两行留着。不急。有些人的名字藏得更深,需要时间和数据才能把他们挖出来。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在页眉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字——六等罪簿。

一等,首恶,独柳树下斩。二等,胁从巨恶,赐自尽。三等,摇旗呐喊者,杖刑流放。四等,见死不救者,夺职为民。五等,推波助澜者,罚没家财。六等,趁火打劫者,逐出此城。

这是他从一部唐人笔记里读来的。那是安史之乱结束后,唐肃宗在长安清算降贼叛臣时所用的六等定罪之法。沈渊在念本科的时候读唐代经济史,曾经在图书馆的特藏室里翻到过这段记载。那时候他觉得这些古人挺可笑的,打仗都打完两年了,还要把投降过的人一个个拉出来审判,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他知道了。有意义。

不是复仇。复仇太轻了。这是一种将混乱重新整饬为秩序的仪式。是一种告诉世人——也告诉自己——善必须赏、恶必须罚的必然。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然后下床洗了把脸。

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边贴着通讯录,沈渊翻了翻,找到一个名字。李维,计算机系的研究生,上个月刚在校内BBS上发帖找合伙人做一个股票数据分析的课题。前世沈渊太忙,没理会这件事。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投进一枚硬币,拨通了电话。

“喂?边位?”那头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李维师兄?我是商学院的沈渊。你那个股票数据的项目,我有兴趣。我手上有几组数据,你可以先看看,是关于联交所今年一季度交易异常的样本。”

“交易异常?”李维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你有数据?”

“有。”沈渊说,目光落在宿舍窗外远处的海面上,“而且我有办法验证。”

挂了电话,沈渊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能急。百信集团现在还没有上市,陆光远还在老老实实地做他的贸易生意。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他一步一步走。

走廊里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是隔壁宿舍的周胖子,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喂,沈渊,你妈下午要来探你,你唔记得咗?”

沈渊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原地。

母亲下午要来。活的母亲。会笑、会唠叨、会给他带卤水鸡翅和亲手织的毛衣的母亲。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喂?你冇事啩?”周胖子用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冇事。”沈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去校门口接佢。”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他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操场,一直跑到校门口的公交站牌前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阳光很大。九月的香港热得像蒸笼,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味和柴油机的尾气。沈渊站在站牌下,浑身是汗,但他不觉得热。他只觉得心脏跳得太快,快到他担心它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日历。日历上的日期是1995年9月14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他原来的时间线里,就在这个学期的寒假,父亲沈钧会离开香港,说是去深圳做生意,从此再也没回来。母亲等了他五年,直到2000年才单方面申请离婚。

父亲的离开和百信集团后来的崛起之间,有什么关联?

沈渊突然意识到,前世他对父亲几乎一无所知。他们父子之间最后一次交谈是什么时候?他居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父亲临走前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烧了一大堆文件,烧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时他以为父亲只是在清理旧物。

现在想想,那更像是销毁证据。

公交车的喇叭声把沈渊拉回现实。一辆叮叮当当的双层巴士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母亲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袋走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他,笑得眉眼弯弯,远远地就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阿渊!妈带咗你最钟意嘅卤水鸡翼!”

沈渊站在原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他走上前,接过母亲手里的塑料袋,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闷闷地叫了一声:“妈。”

“哎呀,咁大个人仲撒娇。”母亲拍拍他的背,声音里全是笑意。

沈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母亲搂得更紧了一些,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无声地哭了三秒钟。然后他抬起头,接过塑料袋,挽起母亲的手臂,笑着说:“行啦,我肚饿了。”

母子俩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食堂走。九月的光影穿过榕树的枝叶洒在地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母亲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隔壁王太的女儿嫁了人,说楼下的茶餐厅换了老板,说这个月的水电费又涨了三十块。沈渊听着,一句一句地应着,像是在喝一杯温热的茶,从喉咙暖到了胃里。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食堂的公共电视正开着,新闻频道在播报一条简讯。

“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今日宣布,将加强对上市公司财务申报的审查力度。证监会发言人彭志维表示——”

沈渊盯着屏幕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彭志维。二十年前的彭志维,刚从港大法学院毕业,西装扣子还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体制新人特有的那种诚恳和紧张。

母亲的死,他是第四等——见死不救者。

沈渊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扶着母亲走进食堂。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人能看到镜子底下的暗流。

当天晚上,他在宿舍等到室友都睡着之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拨号上网,进入一个加密的BBS讨论组。他用十分钟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只用一个数字:七。

然后他在讨论组里敲下了一行字。

“我需要九五年到九七年间,所有在港交所主板上市公司的原始股东名单和关联交易记录。谁能提供,开个价。”

不到三十秒,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私信。

“你要查沈钧?”

沈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钟。

他没有回复这条私信。他只是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父亲的名字——然后缓缓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维港在夜色中沉默着,海面上倒映着对岸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岛屿,每一座岛屿之间隔着黑暗的海水,看似相连,其实各自孤悬。

他忽然想起唐肃宗在长安城外斩杀降臣那一天,史书上只写了一句话:斩于子城西南隅独柳树下,集百僚观之。

围观的人散了,斩首的刀收了,那棵独柳树还在。它独自站在城墙角落里,看了一千多年的日升月落,没有人问过它,当年那些血渗进你的树根里,你疼不疼。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深渊里,独自下沉。

沈渊关上电脑,把笔记本锁进抽屉。抽屉里除了笔记本,还有一张他和母亲今天下午在校园里的合影。是周胖子帮忙拍的,照片上母亲笑得开心,沈渊也在笑——那是他从2015年穿越回来之后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这次我不等了。这次我来开眼。”

笔迹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再停下来。

窗外,一艘货轮的汽笛声划破夜色,低沉而漫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号角,在这个被时间重新校准过的世界里,第一次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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