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六等罪簿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整整一夜。

沈渊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他合上电脑之后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私信的内容。你要查沈钧?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是一个陌生人的试探,更像是某种蓄谋已久的接头暗号。

什么人会在他注册账号之后三十秒内就精准地发来这四个字?什么人知道沈钧和他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什么人会守在一个加密的金融BBS里,等着有人来查沈钧?

答案只有一个:这个人不但认识沈钧,而且知道沈钧有问题。甚至可能比他沈渊知道得更多。

第二天一早,沈渊没有去上课。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巴士,从清水湾穿过整座九龙半岛,来到深水埗一栋老旧工业大厦的九楼。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油墨、发霉纸箱和廉价咖啡的气味。走廊两侧挤满了各种小型贸易公司,招牌一个比一个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繁体字和英文单词。

百信贸易公司。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沈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大概四十平米的办公室,摆着六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堆满了文件夹和样品。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着深圳、广州、东莞和佛山。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对着电话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大声谈生意。

“一万打!一万打!下个月底之前一定要出货!你同我讲冇货?我同供货商签咗约㗎!”

沈渊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这个人就是陆光远。二十年后,他会坐进中环交易广场顶层那间望海景的办公室,手边的红酒杯里装的是九八年的拉菲,手指敲一敲键盘就能让一支股票蒸发了六十亿市值。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在深水埗工业大厦里为了几千打货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小贸易商。

人生真是奇妙。沈渊想。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条泥鳅变成吃人的鲨鱼。也足够让一个复仇者慢慢磨好自己的刀。

“后生仔,你揾边个?”陆光远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陆生你好,我系港科大的学生,姓沈。”沈渊走进办公室,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简历,“我睇到贵公司在学校就业中心贴咗招聘实习生的通知,想问下仲有冇位置。”

陆光远接过简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港科大?读金融嘅?我哋呢度系做贸易㗎喎,唔系做金融。”

“我知道。但贸易公司都需要做账、报税、同银行打交道。”沈渊不紧不慢地说,“我识做Excel报表,识用友软件,仲可以帮手整理海关报关单。唔收钱,学校要求完成一百个钟头嘅实习学分。”

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一个不要钱的免费劳动力,没有哪个小老板能拒绝。陆光远把简历往桌上一放,笑了一声:“得,你听日开始,每星期二四下午来,我俾五百文车马费。不过讲明先,我呢度工作好琐碎,你唔好嫌闷。”

“多谢陆生。”沈渊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几张合影。有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是陆光远和几个人在深圳某栋建筑前的合照,背景里隐约能看见“深圳证券交易所”的牌子。照片上的陆光远比现在年轻得多,穿着八十年代末那种宽肩西装,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野心。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烫金小字:1989年12月,深交所筹备组留念。

1989年。沈渊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年份。深交所是1990年正式开业的,能参加筹备组的人,在那个年代都是第一批拿到资本市场入场券的人。问题是,一个潮汕籍的贸易商,凭什么能挤进深交所的筹备组?

他带着这个疑问走出工业大厦,在对面的茶餐厅坐下,点了一份蛋治和冻柠茶,然后打开手机——准确地说,是在1995年被称为“大哥大”的那种砖头式移动电话。当然他没有那玩意儿。他从书包里掏出的是一个巴掌大的通讯录和一张电话卡。

公用电话亭在茶餐厅斜对面。沈渊走进去,按照BBS上那个陌生人的用户名查到的关联信息,拨通了一个深圳的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

“我揾李先生。”沈渊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说。李维告诉过他,那个BBS的管理员注册邮箱绑定了一个深圳的固定电话,机主姓李。

“你系边个?”女人的声音里多了一分警惕。

“我系港科大嘅学生,之前同李生在BBS上讨论过股票数据嘅课题。我有新嘅资料想同佢交流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女人说:“你打错咗,呢度冇姓李嘅。”电话挂断了。

沈渊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冇姓李嘅”的时候,语气太快了。太快而且太标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句台词。

他把电话卡拔出来,换了一张新的,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李维在港科大的实验室座机。

“师兄,我沈渊。你个BBS账号,注册嘅时候用嘅系边个嘅身份信息?”

“做咩?你查户口啊?”李维在那头压低了声音,“嗰个账号系我借嘅,注册人系我表哥嘅大学同学,姓李,早年喺深圳做证券嘅。不过后尾佢走咗佬,欠咗一屁股债,而家都唔知喺边。”

“佢叫咩名?”

“李……李什么来着?你等等。”李维翻了翻笔记本,“李兆亨。对,李兆亨。点解?”

沈渊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李兆亨。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曾经出现过。1996年,香港证监会破获了一宗跨境内幕交易案,涉案金额不大,但牵涉到几家港资背景的贸易公司利用深港两地的信息差进行股价操纵。主犯的名字不记得了,但从犯里有一个叫李兆亨的,后来被判了两年,缓刑两年。出狱后这个人就消失了,再也没在金融圈出现过。

如果李兆亨就是昨晚发私信的那个人——那么他盯着沈钧,是因为沈钧也卷入了当年的那宗案子?

沈渊把通讯录塞回书包,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透过茶餐厅的玻璃窗望着对面那栋工业大厦,陆光远的办公室窗户开着,隐约能看到他还在打电话,手势夸张,像一只在笼子里扑腾的鸟。

一个在深水埗做贸易的小老板,十年后会是香港股市里呼风唤雨的大庄家。二十年后,会是他六等罪簿上排名第一的人。沈渊不知道自己该觉得讽刺还是悲哀。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前世母亲跳楼那天,百信集团股价从四十块跌到八毛钱,陆光远在办公室里打了一个电话,笑着跟对面说:“散户嘛,割一茬长一茬。”这句话是后来赵廷谦在酒局上说漏嘴的,传到沈渊耳朵里的时候,母亲已经入土为安三个月了。

“割一茬长一茬。”

沈渊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他不知道陆光远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些“韭菜”里有一个人叫陈秀兰,是一个单亲妈妈,攒了二十年才攒下三十万港币的退休金。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了,而且笑了。

下午两点,沈渊坐巴士回到港科大。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在三楼的经济期刊区找到了1989年到1990年的《深圳证券》合订本。这本期刊后来改名了,但在创刊初期,它是深交所内部的一份准官方刊物,详细记录了筹备期间的各种会议纪要和人事安排。

他翻开1989年12月的那一期,在第17页找到了一篇报道:深交所筹备组赴港考察团名单。名单上一共有十二个人,其中排在倒数第三位的,赫然写着三个字——沈钧。

沈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以为他睡着了。

父亲参加过深交所的筹备考察。这也就意味着,父亲和陆光远至少在1989年就认识了。他们是同一年同一批赴港考察团的成员,而深交所筹备组的那张合影里,陆光远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沈钧——沈渊把合照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在上面。

为什么?同批考察,却不在合影里?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1990年3月的一期。这一期的内参里有一条简短的纪律通报:筹备组成员沈钧因违规接触港方中介机构,被给予警告处分。通报没有说明具体细节,只用了八个字:行为不检,有碍观瞻。

沈渊放下期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的形象在他心里一直很模糊。沈钧走的那年他刚上中学,记忆里只剩下几个破碎的画面:书房里被烧掉的文件,玄关处那只行李箱,以及父亲蹲下来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阿渊,你要照顾好妈咪”。此后二十年,音信全无。母亲从来不提他,沈渊也从来不问。父子俩像是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墙,看得见,碰不到。

但现在,这道玻璃墙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那边透过来一丝微光,光里带着一个沈渊从未想过的可能性——父亲当年离开,也许不是因为抛弃了他们母子,而是因为不敢留下。

一个被纪律处分后离开深交所筹备组的人,在1995年底突然出走。而他的老相识陆光远,却在之后几年一路高歌猛进,从贸易商变成了上市公司主席。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沈渊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石板路和两侧的榕树。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在图书馆到宿舍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报刊亭。报刊亭的老板正把当天的晚报摆出来,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份财经报纸,头版标题印着粗黑的大字:证监会拟推新规加强上市公司信息披露。

沈渊的目光却落在报纸角落的一条豆腐块新闻上。那条新闻只有两行字,排版挤在分类广告旁边,很容易被忽略。

“前深交所职员李某涉违规交易遭调查,证监会发言人彭志维表示将依法处理。”

彭志维。又是彭志维。

沈渊买了那份报纸,站在路灯下把那条豆腐块新闻反复读了五遍。文章中提到的“李某”没有给出全名,但从时间和单位来看,极有可能就是李兆亨。也就是说,在自己给李兆亨打电话之前,这个人就已经被彭志维盯上了。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信号?

沈渊把报纸折好放进书包,快步走回宿舍。他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加密BBS,看到收件箱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还是那个ID,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沈钧当年查到嘅嘢,我有备份。听晚十点,打呢个电话。一个人来打。李。”

沈渊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维港上的船灯在远处一闪一闪,像是某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挥手。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打开六等罪簿的笔记本,在陆光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下两个小字:沈钧。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李维的实验室电话。

“师兄,我想借你嘅彭博终端机用一次。我有一组数据要验证。”

“而家?半夜十二点?”

“而家。”

挂掉电话,沈渊穿上外套,推开宿舍的门,走进了九月的夜风里。

海风咸涩,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在黑暗中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李兆亨真的握有沈钧当年查到的证据,那么这十年里,他为什么不公开?他到底在等什么?

也许不是不想公开,是公开了也没用。也许证据里牵涉的人,远不止一个陆光远。

也许那张六等罪簿上,每一等之间的关联,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沈渊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宿舍楼的灯光。那盏灯亮着,像是一座小小的孤岛浮在夜色里。而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更深的海。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