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独柳之斩

深水埗工业大厦的电梯还是那股味道。机油、发霉的地毯、和从某个办公室里飘出来的劣质檀香混在一起,像是一种廉价的、属于九十年代香港的独特体味。沈渊站在电梯角落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一叠空白的实习报表和一支圆珠笔。电梯里还有其他人——两个穿着廉价西装的供货商代表,操着浓重的顺德口音大声讨论着最近布匹价格的涨幅。

九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沈渊就察觉到了不寻常。

走廊里的供货商比平时多了两三倍,三三两两地聚在百信贸易公司门口,有人抽烟,有人翻看着手里的报价单,有人表情焦虑地窃窃私语。陆光远在行业里以压价著称,被他叫来开会的供货商通常不会太高兴,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同——这些人不光是不高兴,更像是闻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沈渊侧身穿过人群,走进办公室。陆光远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异常急促。沈渊只来得及听到几个词:“……最快月底……数目啱唔啱?……你同我应承咗㗎!”

然后陆光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在看到是沈渊之后,他的表情松弛了零点几秒,但紧接着又绷紧了。

“阿沈,你今日早咗。”他说,语气里有种刻意的轻描淡写。

“陆生话今日有大会,我谂住嚟早啲帮手准备下。”沈渊把公文包放在自己那张临时加出来的小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光远的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上市前期辅导协议”几个大字,落款处是一个沈渊从未见过的律师事务所名字——诚达律师事务所。

陆光远不动声色地把那份文件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帮我去隔篱茶餐厅买二十杯冻柠茶返来,等阵开会用。”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五百蚊港币递过来,动作里带着一种急于把人支开的仓促。

沈渊接过钱,笑了笑说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公司门口的签到板。今天的供货商名单足足列了三十多家,是平时月度例会的三倍。名单最后面,有两行用铅笔写上去的字,墨迹很新,像是临时加上去的——Kensington Asset Management,代表:郑先生。下面还有一行,只写了一个字:彭。

彭。彭志维的彭。

沈渊把手里的五百蚊港币折好放进口袋,走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关上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让记忆回溯。

前世的1995年12月,财经新闻里有一条不起眼的简讯,他当时完全没有注意。那条简讯是:百信贸易有限公司宣布完成首轮战略融资,引入国际知名投资机构Kensington Asset Management作为战略股东,融资金额未披露。这条新闻后来在百信2001年上市的时候被重新挖出来,作为陆光远“白手起家、国际资本认可”的创业佳话反复宣传。但没有人问过一个基本的问题:一个在深水埗工业大厦里做布匹和玩具贸易的小公司,凭什么能吸引一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国际投资机构?

沈渊当时没问,因为他压根儿不关心。现在他知道了答案——Kensington不是被百信吸引来的。Kensington是来把百信变成它的壳的。

而彭志维,作为证监会的官员,本应该审查这笔交易的合规性。但他出现在了供货商大会的签到名单上。他不是来审查的。他是来站台的。

沈渊睁开眼睛,走进电梯,按下一楼。他没有去茶餐厅买冻柠茶,而是走出工业大厦,拐进街角的一家文具店,买了一份港岛地图、一支荧光笔和一本便签纸。然后在隔壁的电话亭拨通了李维实验室的座机。

“师兄,我想借你嘅扫描器用一次。今晚。”

“又借?你当我实验室系你私家office啊?”李维在那边抱怨,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拒绝。

“我再帮你写多一个月C++作业。”

“……得,今晚九点之后。”

沈渊挂掉电话,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是上水火车站旁边那间麦当劳的公用电话——他上次和李兆亨见面时,注意到对方在点餐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张麦当劳的外卖卡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传呼机号码。他当时把那串数字记在了脑子里,不需要纸笔,对于一个能在六块屏幕前同时监控十二组数据的人来说,记住一串数字跟呼吸一样自然。

传呼台的女声问他要留言什么。沈渊想了想,说:“请打呢个电话,有紧要事。讲完呢句话就得。”

他没有留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些之后,沈渊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九月的深水埗,满街都是小贩的叫卖声和收音机里放出来的粤剧。一个卖鱼蛋的阿婆推着车从他面前经过,轮子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嘎吱嘎吱地响。他忽然想起母亲做的咖喱鱼蛋,那是一种和外面卖的完全不同的味道——更辣、更甜,放很多椰浆,是母亲年轻时在马来西亚跟一个潮汕老乡学的。

那条匿名电话里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细路,唔好再查落去。那个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一个走到绝路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发出警告。沈渊不确定那个人是敌人还是朋友。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自己现在停下来,那个声音的主人,还有父亲,还有那些在父亲报告里被列出来的无数个受害者,他们的深渊就永远不会有被照亮的那一天。

下午三点,供货商大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是百信贸易隔壁一间租来的共享空间,大约能坐四十个人。今天来了将近五十个,晚到的人只能靠墙站着。沈渊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分发冻柠茶——他最后还是去买了,二十杯,用陆光远给的钱。只不过他在其中一杯的杯底用指甲划了一个极小的记号,那杯他打算留给自己观察最方便的位置。

陆光远站在会议室前面,穿着一件新的白衬衫,领带打得很紧,头上微微冒汗。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在潮汕商人里很常见的、既谦卑又自负的语气开了口。

“各位供货商朋友,多谢大家今日抽时间嚟到呢度。我陆光远做贸易做咗十几年,由最初喺鸭寮街摆地摊开始,到而家有自己嘅写字楼、有自己嘅仓库,全靠各位朋友支持。”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全场,像是在酝酿一个重大的宣布。沈渊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一个赌徒即将揭开骰盅之前的那种亢奋。

“今日我要同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百信贸易已经同一家国际投资机构签署咗战略合作协议,将会引入第一轮融资。未来三年之内,百信将会启动上市程序,喺联交所主板挂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不少窃窃私语。供货商们的表情参差不齐——有人面露欣喜,觉得自己傍上了一棵大树;有人神色狐疑,在心里盘算这家贸易公司到底有什么值钱的资产能让国际资本看上;还有人面无表情,只是抱着胳膊,等着看后续的条件。

沈渊站在角落里,把手里那杯做了记号的冻柠茶放在嘴边,没有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会议室后排靠窗的两个男人身上。

这两个人他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们的衣着——他们穿得和其他供货商没什么区别,深色西装、白衬衫、不打领带。而是因为他们站立的姿态。这些做小商品贸易的商人,长年累月地跑工厂、搬货、对账,站姿里总带着一种劳作之后的松垮。而这两个人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重心均匀分布在两只脚上。这种站姿是训练出来的。

是纪律部队的训练。还是更专业的那种。

沈渊把这两个人的脸刻在脑子里。一个大约四十岁,方脸,留着短须,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钢带手表。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寸头,没有戴任何饰品,眼神始终盯着陆光远的方向,但瞳孔的焦点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不断扫视整个会议室。

这两个人不是来开会的。他们是来看场子的。

沈渊把自己藏在一根柱子后面,继续观察。陆光远讲完之后,几个供货商代表轮流发言,提出了不少实际的担忧——融资之后会不会换供货商?上市之后会不会压价更狠?陆光远一一回答,态度诚恳,用词圆滑,把每一个尖锐的问题都变成了模棱两可的承诺。这是他在商场上多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沈渊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个天才。

散会之后,供货商们陆续离开。沈渊留下来收拾会议室的杯盘,借着这个机会靠近了后排。那两个男人还没走,正站在窗边低声交谈。沈渊弯下腰捡起一个纸杯,同时让耳朵最大限度地捕捉空气中的声音碎片。

“……彭生话听日会亲自过来睇合同。”是那个年轻寸头的声音。

“份合同有问题。Kensington嗰边要求嘅持股比例太高,百信实质上会变成佢哋嘅全资附属。陆光远仲未意识到自己被食咗。”方脸短须的男人回答。

“佢唔需要意识到。佢只需要签字。签字之后呢度就冇佢嘅事了。”

两个男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们注意到沈渊了。寸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方脸短须的那个则用一种看似随和、实则审视的语气问:“后生仔,你系百信嘅员工?”

“实习生。”沈渊直起身,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回答,“港科大嘅,做紧实习学分。”

“读咩科?”

“会计。”

方脸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的眼神在沈渊脸上多停了两秒钟,像是在存档某个信息。沈渊端着托盘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感到后背有一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肩胛骨之间。

他走进消防通道,把托盘放在地上,靠在墙上大口呼吸。那两个人的对话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彭志维明天会亲自来深水埗看合同。证监会官员彭志维,将亲自出现在一家即将被国际资本收购的贸易公司,审核一份他本应该在正式渠道里严格审查的合同。

这不是监管。这是分赃。

沈渊拿出便签纸,把刚才听到的对话尽可能完整地默写下来,然后撕下那一页折好放进衬衫口袋。他把剩下的冻柠茶端回百信办公室,陆光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像是一个刚在赌场里赢了第一把的赌徒。

“陆生,今日嘅会好成功。”沈渊把找零的钱放在桌上。

“多谢你帮手。”陆光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让沈渊血液都差点凝固的话。

“阿沈,你老窦叫咩名?”

沈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用了一瞬间的时间压制住了所有本能的反应,然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平淡语调回答:“我老窦做装修㗎,冇咩特别。陆生点解咁问?”

“冇,随口问下啫。”陆光远笑了笑,低头翻看桌上的文件,“你个样生得有啲似我一个旧朋友。”

“系咩?边个?”

“冇嘢,好耐以前嘅事啦。你返去啦,听日唔使返工,礼拜二先再嚟。”

沈渊点了点头,拿起书包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陆光远认出了他。

也许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至少产生了怀疑。陆光远和沈钧在1989年就认识了,在同一个考察团里待过,做过至少四年的资金往来。他见过沈钧的样子,也许还见过沈钧的全家福。一个叫沈渊的年轻人跑来百信做实习,长得像他“一个旧朋友”——陆光远再迟钝,也不可能不起疑心。

但沈渊不能就这样退出。如果他明天不来了,等于是坐实了陆光远的怀疑。而且他还需要亲眼看到那份合同的签署,需要亲眼看到彭志维出现在深水埗这栋破烂的工业大厦里,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签下自己的名字。

晚上九点,沈渊准时出现在李维的实验室。他从书包里拿出百信贸易的审计底稿——那份从1307室档案柜里带出来的、被父亲用红笔批注过的文件——一页一页地放在扫描器上。李维在旁边写代码,偶尔抬头看一眼,没有多问。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多问。

扫描完最后一页之后,沈渊把所有文件装回书包,然后把扫描件的电子版存进一张3.5英寸软盘里。他把软盘放进衬衫口袋,拍了拍李维的肩膀:“多谢师兄。作业下个月交俾你。”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他的传呼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李先生复机,请致电。

沈渊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过去。李兆亨的声音在那头听起来很急促,像是刚跑完一段路。

“陆光远查到咗你老窦个仔——即系你——喺港科大读书。佢搵人查咗你嘅学生档案。”

“几时嘅事?”

“今日下昼。散会之后佢即刻打咗个电话。你而家好危险。”

沈渊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佢查到咩程度?”

“仲未知你住边间宿舍,但已经知你读咩系、几年级。以佢嘅性格,唔会拖太耐。”

“多谢你。”

李兆亨在那头沉默了一秒。“你仲打算继续查落去?”

“系。”

“你同你老窦一样疯。”李兆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认命般的、苦涩的笑意。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沈渊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公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倒映着他的影子——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Polo衫,肩上挎着书包,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人的书包里装着一家上市公司二十年造假的关键证据,口袋里塞着一张加密软盘,脑子里刻着未来二十年全球金融市场的所有重大事件。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走进夜色里。九月的维港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柴油味。他走到港铁站入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地铁站入口的灯光很亮,照在一个卖唱的老头身上。老头大约六十多岁,抱着一把二胡,正在拉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旋律哀伤而绵长,像是某个失传已久的粤语残片的插曲。他的面前放着一个铁罐子,罐子里零星散落着几枚硬币。

沈渊走过去,在铁罐子里放了一张二十蚊港币,然后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曲子让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烧掉的那些文件。纸张燃烧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是哔哔剥剥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说话。

他转身走进地铁站,列车进站的轰鸣吞没了二胡的声音。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沈渊坐在靠门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胸前。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中学生,耳朵里塞着耳机,闭着眼睛跟着音乐轻轻点头。车厢广播用粤语、普通话和英语轮番播报下一站的站名。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那么令人安心。

但沈渊知道,这种正常是一种假象。在这座城市的表面之下,无数暗流正在奔涌。有人在天台上站了四十二分钟。有人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十年。有人在深水埗的破烂办公室里签署一份出卖灵魂的合同。有人在证监会的办公室里,把举报信锁进抽屉,然后拿起电话,拨给那些本该被调查的人。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深渊里。每个人。

回到宿舍之后,沈渊打开电脑,把软盘里的扫描件全部导入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他打开六等罪簿,在第二页——他之前留着空白的那一页——开始写一个新的名单。

二等。胁从巨恶。锐升投行——尚未成立。赵廷谦——尚未入场。留待观察。

他停了笔。锐升投行在1995年确实还不存在。赵廷谦这个人要到1998年才会从华尔街回到香港,创立自己的投行。在前世,正是锐升在百信上市时担任了联席保荐人,并且在2015年百信崩盘的前夜,精准地清空了自己所有的持仓。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明天。明天,彭志维会来深水埗。明天,Kensington和百信的合同会摆在桌面上。明天,是沈渊第一次有机会亲眼看见那张网的编织过程。

他把闹钟调到早上六点,关灯躺下。黑暗里,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用收音机听夜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温柔而平板,正在报道今日恒生指数收市报九千二百点,成交额略有回升。然后是天气预报,明天天晴,气温二十六到三十度。

天晴。沈渊想。那就天晴吧。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数据和名单,而是母亲今天下午打来电话时的声音。她说今天在街市买到了很靓的排骨,准备煲他最爱喝的西洋菜蜜枣排骨汤。她说你礼拜天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回,一定回。

这一次他说的回,不是敷衍。不是前世那个在华尔街忙到连电话都不接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轻飘飘的回。这一次,他是真的打算回去。

但他也知道,如果明天在深水埗发生了他预计会发生的事情,那么从明天开始,他就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就像父亲当年在信里写的那样——你以为你可以拯救别人,但你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

凌晨两点,沈渊在浅睡中被一个细微的声音惊醒。走廊里有人。脚步声很轻,不是宿舍里那种拖沓的、穿着拖鞋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刻意放轻的、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几乎听不到摩擦声的步伐。

那个脚步声在沈渊宿舍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过去了。

沈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没有起身去开门查看。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那个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然后他翻身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把椅子搬过来,椅背倾斜着顶住门把手。这是父亲在信里教他的。不是写在那三页信纸上的,而是写在信封背面的一行极小的字。他第一次读信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第二次读的时候才发现了那一行,字迹潦草得像是临时想起才补上去的——临瞓前用椅背顶住门。记得。

他不知道走廊里那个人是谁。也许只是某个晚归的室友的访客。也许不是。

沈渊坐回床上,没有再睡。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在六等罪簿的扉页上写下了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但他觉得应该写在最前面。

“你以为你可以拯救别人,但你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

下面是他的批注,只有四个字:但总要试。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一艘沉船。沈渊坐在黑暗里,等待天亮。他知道天亮之后,棋盘上的第一颗棋子将会落下。而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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