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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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失踪

陆沉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对面的白色墙壁。U盘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医生、推着担架的护工,有人低头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李锐站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词:“谋杀……监控……封锁现场……”

陆沉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阿坤的脸——刚才还醒着,还能说话,还告诉他U盘藏在哪里。现在没了。

二十年。从实习生到老记者,从单身汉到有家有口,阿坤一直在他身边。话少,但什么事都放在心上。他结婚的时候,阿坤是伴郎。一一出生的时候,阿坤第一个来医院看她。每次他遇到麻烦,阿坤什么都不问,只说一句“需要什么”。

这次阿坤问都没问,只是把密码发给了他。

然后就被吊起来,差点死掉。刚醒过来,就被人杀了。

陆沉把U盘握得更紧。这里面是阿坤用命换来的东西。

李锐打完电话,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陆沉,起来。”

陆沉没动。

“起来!”李锐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你坐在这里有什么用?阿坤死了,你要替他讨个公道,就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陆沉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那个医生,找到了吗?”

“周欣?失踪了。她今天没来上班,家里没人,手机关机。”李锐顿了顿,“她不是住院部的医生,是内科的,昨晚不知为什么出现在病房那一层。护士说她进去过阿坤的病房,说是例行查房。但内科医生不负责查那个病房。”

“她是楚天阔的人。”

“有这可能。”李锐看着他,“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松开。U盘躺在掌心,银色的,沾满了汗。

“阿坤用命换的。”他说,“陈翰死之前的录音,楚天阔亲口承认杀人。”

李锐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给我。”

陆沉盯着他,没有动。

李锐叹了口气:“你不信我?”

“我不知道该信谁。”陆沉把U盘收进口袋,“张明被停职,阿坤死在医院,那个女医生能在监控底下进病房杀人——这里面有多少人是他们的人,我不知道。”

李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你自己保管。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冲动。楚天阔不是普通人,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

陆沉没说话。

李锐看着他,又说:“我会继续查。周欣的照片我已经发下去了,全城搜捕。阿坤的死,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沉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你去哪?”

“回家。”

电梯门合上,陆沉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阿坤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小心,他们的人可能还在医院。

他睁开眼,看着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那个摄像头红点亮着,像一只眼睛。

走出住院部,天已经大亮。阳光很刺眼,陆沉眯着眼睛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他开得很慢,一直盯着后视镜。没有车跟着。

但他知道,自己早就在别人的视线里了。

回到家,林雅正在客厅里陪一一搭积木。看见他进来,林雅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

陆沉走过去,把一一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一一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阿坤叔叔呢?我的画给他了吗?”

陆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放下一一,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一一,阿坤叔叔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久很久以后。”陆沉站起来,对林雅说,“跟我来。”

他们走进卧室,关上门。林雅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阿坤死了。”

林雅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怎么死的?”

“被杀的。在医院,有人给他打了一针。”陆沉从口袋里掏出U盘,“这是他拿命换来的东西。”

林雅盯着那个U盘,浑身发抖。

“老陆,我们报警吧。”

“报了。但没用。”陆沉把U盘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张明被停职了,新来的李锐不知道能不能信。医院里有他们的人,警局里有没有,我不知道。”

林雅走过来,抓住他的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这个东西公开。”陆沉说,“让所有人都知道楚天阔是什么人。”

“那之后呢?他们会放过你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

“小雅,你和一一得走。”

林雅愣住了。

“走?去哪?”

“先去你妈那儿住几天,然后我安排你们去外地。”陆沉握着她的手,“等事情结束,我去接你们。”

“不行。”林雅摇头,“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你必须走。”陆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一一不能出事。”

林雅盯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当天下午,陆沉把林雅和一一送到丈母娘家。一一以为是要去外婆家玩,很开心,一路上都在唱歌。陆沉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小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到了丈母娘家楼下,林雅下车前,紧紧抱住他:

“你一定要活着。”

“一定。”

陆沉看着她们走进楼门,发动车子,离开。

他回到自己家,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录音文件只有一个,标着“20190412”。他点开,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

先是陈翰的声音:“楚董,您要的东西我改好了。族谱里关于衷甲的部分,全都按您的意思抹掉了。原件也封存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然后是楚天阔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点笑意:“陈教授辛苦了。这笔钱够你退休后过好日子了。”

陈翰:“谢谢楚董。不过我想问一句,那批竹简,您打算怎么处理?”

楚天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有些东西,还是永远埋在地下比较好。”

沉默了几秒。然后陈翰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犹豫:

“楚董,我听说,以前有人因为这件事出过事?”

楚天阔的笑声:“你听谁说的?”

陈翰:“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楚天阔:“陈教授,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自己不好。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

陈翰沉默。

楚天阔又说:“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你。八十年代有个考古队的,挖到了一点线索,非要追查到底。后来他出了车祸,死了。九十年代有个记者,写了一篇报道,说楚氏家族和古代文物有关。后来他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到。”

陈翰的声音发抖:“那……那我……”

楚天阔:“你不用怕。只要你守口如瓶,就什么事都没有。”

陈翰:“我明白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楚天阔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不过,陈教授,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录音笔吗?”

录音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陈翰的声音:

“楚董,你听我解释……”

楚天阔:“解释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李建国早就告诉我了,你最近一直在打听楚家的事。我让你来,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翰:“我真的只是好奇……”

楚天阔:“好奇会害死人的,陈教授。”

然后是一阵扭打声,陈翰的惨叫,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楚天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建国,进来处理一下。”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陆沉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凉。他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那个场景:陈翰倒在地上,李建国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陈翰“心脏病突发”死了,法医鉴定,家属签字,火化。一切都那么干净利落。

三年后,李建国也被灭了口。

他睁开眼睛,把录音文件了好几份,分别存在不同的云盘里,然后把密码发给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和昨晚一模一样。但阿坤已经不在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陆记者,我是周欣。”

陆沉的手猛地握紧手机。

“你在哪?”

“我在躲。他们也要杀我。”周欣的声音发抖,“阿坤不是我杀的,是他们逼我做的。他们说如果我不做,就杀了我全家。”

“你现在在哪?”

“我不能说。但我想见你,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楚天阔让我杀阿坤的证据。录音,还有转账记录。”周欣顿了顿,“我知道你会去找他,我帮你。”

陆沉沉默了几秒。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

“你当然不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周欣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现在也要杀我,我只能找你。你不是记者吗?你不是一直在查他们吗?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陆沉闭上眼睛。阿坤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在哪见面?”

“城西,老钢厂,三号车间。明天凌晨两点。我一个人来,你也不要带别人。”

电话挂了。

陆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老钢厂,又是老钢厂。那个死了三个人的地方。

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还是要去。

因为如果周欣说的是真的,那她手里的证据,足够让楚天阔死无葬身之地。

凌晨一点半,陆沉出门。他没有开车,打了辆车到老钢厂附近,然后步行进去。夜很黑,没有月亮,他打着手电筒,踩着杂草往三号车间走。

车间的大门还是半开着。他走进去,喊了一声:

“周欣?”

没有人回应。

他往里走,走到仓库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推开门,用手电筒照进去。

仓库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但地上扔着一个手机。

他走过去,捡起来。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未发出的短信,收件人是110:

“救命,我在老钢厂三号车间,他们要杀我。”

发送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陆沉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他抬起头,四处照了照。忽然,手电筒的光扫到仓库的角落里——那里躺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蹲下来。是周欣,穿着那件白大褂,眼睛睁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身体已经凉了。

陆沉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是一张纸条,压在周欣的身下。

他捡起来,用手电筒照着看:

“陆记者,谢谢你又来了。这个女人想背叛我,所以我送她来见你了。你手里的东西,我早晚会拿回来。你身边的人,我会一个一个送走。先从你老婆开始。——楚天阔”

陆沉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他掏出手机,打林雅的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冲出仓库,往厂区外面跑,一边跑一边继续打。终于,电话通了。

但不是林雅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熟悉:

“陆记者,你老婆和你女儿,现在在我这里。她们很乖,已经睡着了。你要不要跟她们说句话?”

陆沉站住了。

“楚天阔。”

“是我。”那边笑了笑,“你查了我这么久,还没见过面吧?明天下午三点,来楚氏大厦,我的办公室。我们当面谈谈。记住,不要报警。报警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电话挂了。

陆沉站在废弃的厂区里,夜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亮着。但对他来说,那灯火已经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