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军
陆沉握着手机,站在抢救室门口,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
护士站里两个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脚步匆匆。走廊尽头,一个穿蓝色护工服的男人推着清洁车,慢慢往这边走。
每一个人都像内鬼,每一个人又都不像。
他把手机收起来,强迫自己冷静。那条短信可能是恐吓,是心理战,目的是让他慌乱,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他不能上当。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陆沉迎上去。
“你是家属?”
“朋友。他怎么样?”
“颈部的勒伤不轻,但没伤到气管,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他有轻微脑缺氧,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等会儿转到普通病房,你们留个人守着。”
陆沉松了口气,点点头。医生走后,他靠着墙,闭上眼睛。阿坤还活着,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但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医院里有他们的人。是谁?想干什么?
他掏出手机,想给李锐打个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医院的监控。刚翻出号码,手机又响了,是林雅打来的。
“老陆,你那边怎么样了?”
“阿坤救出来了,在抢救室,应该没事。”
林雅在电话里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晚一点,我得守着阿坤。”
“那你小心。”林雅顿了顿,“一一说想你了。”
陆沉心里一暖:“告诉她,爸爸也想她。明天回去陪她。”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的,看起来很安宁。但他知道,这安宁底下藏着什么。
阿坤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脸上没有血色。陆沉跟着护士把他送进病房,一间两人间,另一张床空着。护士给阿坤挂上吊瓶,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陆沉在床边坐下,看着阿坤的脸。二十年的朋友,从跑新闻的小年轻到现在,一起熬过无数个夜,一起吃过无数碗泡面。阿坤话少,但每次他需要帮忙,从来不说二话。这次也一样,只是把密码发给了他,什么都没问。
然后就被吊在那个仓库里,差点死掉。
陆沉握紧拳头。他欠阿坤一条命。
夜里十一点多,阿坤醒了。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陆沉脸上。
“老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别说话。”陆沉凑过去,“你没事了,在医院。”
阿坤眨了眨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抓住陆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电脑……他们拿了我的电脑……”
“我知道。别担心,那些东西我早就发出去了。”
阿坤盯着他,眼神渐渐平静下来,松开手,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又睁开眼睛:
“不是只有电脑……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陈翰……”阿坤咳嗽了几声,“陈翰死之前,给李建国寄过一个包裹……里面有录音……李建国藏起来了……我去拿过……”
陆沉心里一跳。录音?什么录音?
“东西呢?”
“我藏起来了……在我家……天花板……吊顶里……”阿坤的声音越来越弱,又昏睡过去。
陆沉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陈翰的录音。那里面一定有什么,能让陈翰在死之前三天和李建国见面,能让李建国把它藏起来,能让阿坤冒着危险去拿。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瞌睡。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回来坐下。
现在不能走。阿坤刚醒,身边不能没人。那些人如果知道阿坤醒了,一定会来。他得守着。
凌晨三点,阿坤又醒了。这次他清醒多了,能自己喝水。陆沉喂他喝了点水,问他:
“那个录音,你听过吗?”
阿坤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里面是什么?”
阿坤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翰和楚天阔的对话。三年前,陈翰帮楚天阔修改族谱之前,偷偷录的。”
“说了什么?”
“楚天阔亲口说的,他们楚家是怎么一代一代守住那个秘密的。清朝的时候,他们家的人当过翰林,借着修史书的机会,把关于‘楚人衷甲’的记载都改了。民国的时候,他们家有人跟着孙殿英盗墓,把那批竹简挖出来,藏了起来。后来日本人来了,他们家有人当了汉奸,把一部分竹简送给日本人,换了个官做。解放后,他们家又洗白成贫农,继续藏着剩下的竹简。一直到八十年代,楚天阔他爹开始做文物生意,把那批竹简当传家宝,只给最信任的人看。”
陆沉听着,手心全是汗。
“还有呢?”
“还有更狠的。”阿坤咳嗽了一声,“陈翰问他,这些年有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楚天阔说,有。一个考古队的,八十年代发现过线索,被他爹找人撞死了。一个记者,九十年代写过一篇报道,后来失踪了。还有一个教授,就是陈翰自己。”
“陈翰问他什么意思。楚天阔说,你以为你今天能走出这个门吗?”
陆沉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呢?”
“然后录音里就传来陈翰的声音,说他早就把一份材料寄出去了,如果他出事,就会有人公开。楚天阔笑了,说,你寄给谁了?李建国吗?那个保安队长?他是我的人。”
阿坤闭上眼睛,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可能是陈翰关掉了,也可能是楚天阔发现了。但就这些,已经够了。”
陆沉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走。楚天阔亲口承认杀人,承认隐瞒历史,承认一切。这份录音,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
“那个录音现在在哪?”
“在我家客厅天花板,最里面那块。我藏了一个U盘。”
陆沉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他必须去拿。
“你待着别动,我让护士看着你。”陆沉说,“我去拿录音。”
“小心。”阿坤抓住他的手腕,“他们的人可能还在医院。”
陆沉点点头,走出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只有一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他走过去,跟护士说了一下,让她帮忙照看阿坤。护士答应了。
他坐电梯下楼,走出住院部大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空气很凉。他快步往停车场走,刚走到车边,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车旁边。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
“陆记者?”
陆沉站住,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住院部的医生,姓周。”女人走近一步,“你朋友醒了?”
陆沉心里警惕起来。这个时间,一个医生站在停车场等他?
“醒了。有事吗?”
“没什么,就是问问。”女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大楼里,心里那种不安的预感更强烈了。他上车,发动,往阿坤家开。
枫林小区在晨光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小区花园里打太极。陆沉把车停在楼下,上楼,用阿坤给的钥匙打开门。
屋里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打开客厅天花板的吊顶,伸手进去摸。
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是一个U盘,银色的小小的。
陆沉把它握在手心里,跳下椅子,正要往外走,门忽然开了。
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是那个光头。
“陆记者,又见面了。”光头笑了笑,“这次没人来救你了。”
陆沉往后退,手伸进口袋,想拨电话。但光头动作更快,冲上来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把他打倒在地。U盘从手里滑出去,滚到沙发底下。
“搜!”光头喊。
几个人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陆沉趴在地上,看着沙发底下的U盘,拼命想爬过去,被光头一脚踩住。
“别动。东西在哪?”
陆沉不说话。
光头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我问你,东西在哪?”
“什么东西?”
“别装傻。阿坤藏的东西。”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光头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你找不到的。”陆沉说,“我早就转移了。”
光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几个人继续搜,把屋里翻得一片狼藉。陆沉趴在地上,眼睛盯着沙发底下。U盘还在那里,但那些人没有发现。
搜了十几分钟,什么都没找到。光头走过来,又踢了他一脚:
“算你运气好。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他们走了。
陆沉趴在地上,等脚步声消失,才慢慢爬起来,爬到沙发边,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个U盘。
他握在手心里,靠着沙发,大口喘气。
手机响了,是李锐打来的。
“陆沉,你在哪?”李锐的声音很急。
“阿坤家。”
“快回医院,阿坤出事了。”
陆沉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有人进了他病房,给他打了一针。护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正在抢救。”
陆沉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握着U盘,站起来,往外冲。
一路上他闯了三个红灯,冲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李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人呢?”
“还在抢救室。”李锐看着他,“你怎么了?”
陆沉没说话,往抢救室跑。抢救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他站在门口,握着那个U盘,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陆沉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阿坤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