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游乐场幻影

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在国庆日的烟火下流光溢彩,艾拉·克罗斯至今仍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棉花糖的焦甜味混着海风的咸腥,远处铜管乐队演奏着走调的爱国歌曲,儿子伊桑用沾满冰淇淋的小手拽着她的裙摆,一遍遍喊着“妈妈快看”。

四岁的伊桑有着一头柔软的金发和父亲的深褐色眼睛,笑起来左边会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那天他穿着海军蓝的条纹T恤,胸前印着一只卡通鲸鱼,那是丹尼尔在二手店淘来的,伊桑特别喜欢,睡觉都不肯脱。

“再玩一次旋转木马好不好?”伊桑指着流光溢彩的设施,眼睛亮得像倒映了整场烟火。

艾拉蹲下身,用纸巾擦掉他嘴角的巧克力渍:“我们得去找爸爸了,他在摩天轮那边等我们。”

“就一次,最后一次!”

艾拉叹了口气,笑着妥协。她松开伊桑的手,转身走向三步开外的气球摊位,准备买一只蓝色海豚形状的气球作为补偿。她掏钱的动作不超过十秒,找回的零钱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

就是这十秒钟。

当艾拉重新转过身时,旋转木马仍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彩灯闪烁,音乐刺耳。排队的人群中多了一家推婴儿车的夫妇,少了她四岁的儿子。

“伊桑?”

没有人回答。海豚气球从她手中滑脱,缓缓升向被烟火照亮的夜空。

起初的几分钟,艾拉并没有慌乱。伊桑有时候会调皮,大概是钻到了木马的另一侧,或者被什么新奇玩意吸引了注意力。她绕着旋转木马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喊他的名字,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佯装的嗔怪,准备等找到他后好好说教一番。

然后是十分钟。艾拉的声音开始变调,她拨开人群,抓住每一个路过的成年人询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鲸鱼T恤的小男孩。她向游乐场的保安求助,保安用对讲机通知了门口岗位,然后安慰她小孩子走丢很常见,通常都能在失物招领处找到。

半个小时后,艾拉在失物招领处门口见到了气喘吁吁赶来的丹尼尔。他接到电话时正在摩天轮下举着手机,准备拍下一家三口登舱的合影。看到妻子煞白的脸色和空荡荡的右手,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叫他不见了?你不是一直牵着他的吗?”丹尼尔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我就转了个身,只转了个身……”艾拉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坏掉的录音机。

警方的巡逻车在报警后四十分钟才抵达。两名警官——一个年轻的瘦高个和一个嘴里嚼着口香糖的中年胖子——例行公事地记录了口供,用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描述了孩子的特征。瘦高个警官说,国庆日当天整个滨海区涌入了近十万人,找到一个小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们先回家等着,”中年警官合上笔记本,“大部分走失案都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小孩嘛,贪玩,说不定待会儿就在哪个小吃摊前被发现偷吃油炸面团。”

他的语气轻松到近乎轻浮,丹尼尔很想一拳砸在他那张嚼口香糖的嘴上。但他克制住了,因为他还需要这些人的帮助。

当天夜里,克罗斯家灯火通明。艾拉把伊桑最喜欢的小恐龙玩偶摆在沙发上,她说伊桑回来的时候会想抱它。丹尼尔打了二十多通电话,联系了所有能想到的亲戚朋友,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没有人见过伊桑。他登录了所有社交媒体平台,将儿子的照片设为头像,发出一条条求助帖。

凌晨三点,艾拉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说她想起了一个细节:排队等旋转木马的时候,有一个穿着深色修女服的老年女人一直在盯着伊桑看。她当时以为是慈祥的老人喜欢小孩子,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修女的眼神太过专注了,不是慈爱,而是一种审视,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羔羊。

“哪个教会的修女?你确定是天主教还是……”丹尼尔追问。

艾拉摇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只是瞥了一眼,记忆模糊得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

第二天清晨,克罗斯夫妇来到警察局,想追问调查进展。接待他们的是那位中年警官,他告知已把案件移交给了失踪人口科,目前正在协调港口和车站的监控录像。至于那个修女,警官表示国庆日当天滨海区有好几个教会在举办活动,穿修女服的可能是任何一家慈善组织的志愿者,排查起来工作量巨大。

“你们得有耐心,”警官说,“诺瓦利亚每年有几百起儿童失踪案,大部分最后都回家了。”

“我的儿子不是编号!”艾拉的声音尖锐到撕裂,“他叫伊桑,他有名字!”

丹尼尔拦住了失控的妻子。他比艾拉更善于在绝望中保持理智的假象,至少在白天如此。他打电话给当地媒体,希望他们能发布寻人启事。记者的回复礼貌而冷淡:如果没有绑架的证据,媒体通常不报道走失案件,因为那是警方的常规工作,不是新闻。

七十二小时过去了。克罗斯家的大门再也没有被伊桑小小的手掌推开。

第四天,警方正式将伊桑的失踪定性为“疑似失踪儿童案”——这个官僚主义的措辞意味着案件已被归入卷宗,不会再投入更多主动侦查资源。接待他们的人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实习警员,说话时眼睛始终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扫雷游戏。

“你们可以去问问教会的人,”实习警员随口提了一句,“圣安布罗斯大教堂的暑期托管班就在游乐场东边两个街区,国庆日当天他们收了好几十个孩子。说不定有人看见了什么。”

这个随口的建议成了克罗斯夫妇在沙漠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圣安布罗斯大教堂是诺瓦利亚东区最古老的宗教建筑,灰色花岗岩的外墙被海风侵蚀出斑驳的痕迹,尖顶上的十字架俯瞰着整片贫民区。暑期托管班设在大教堂附属的社区中心,入口处挂着手写的招牌,墨迹已经褪色。负责接待的是一位自称布里吉德的修女,她面带微笑,态度温和,但当艾拉提到国庆日那天的时候,布里吉德修女的笑容凝固了。

“那天来来往往的孩子太多了,我实在记不清楚。”她说着便开始整理桌面上的一叠文件,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丹尼尔要求查看当日的登记表。布里吉德修女犹豫了一下,说登记表已按照程序交由教区档案室归档,需要帕特里克神父的批准才能调阅。而帕特里克神父恰好外出布道,归期未定。

“这是急事,”丹尼尔压住怒火,“我的儿子失踪了。”

“每一件与主有关的事,都是急事。”布里吉德修女微笑着回答,眼神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走出社区中心时,艾拉突然抓住丹尼尔的手臂:“她在撒谎。你看到了吗?她的手在抖,一直抖。”

丹尼尔也察觉到了。他决定不再等待教会的层层审批,直接通过私人关系找到了一名曾在教堂工作过的清洁工。在两百诺瓦利亚盾的报酬面前,清洁工透露了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信息:国庆日当天傍晚,他看到帕特里克神父亲自抱着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男孩进入了后院的修道院侧门,男孩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清洁工说他当时觉得奇怪,但被告知那是“教会的内部事务”,再多问就会丢掉工作。

“穿深蓝色T恤的男孩?”丹尼尔的声音几乎窒息。

“上面画了个什么东西,好像是鱼,”清洁工比划着,“太远了,看不清。”

当夜,丹尼尔驾车带着艾拉来到修道院的后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铜锁,高墙顶端嵌着碎玻璃。他们翻不过去,也撬不开锁,只能站在墙外,像两个被逐出伊甸园的幽灵。

一周后,帕特里克神父终于“回来”了。他在一间摆满皮革封书籍的办公室里接见了克罗斯夫妇,态度既威严又和蔼。他确认国庆日托管班收留了约四十名儿童,所有登记表都完整归档。

“不过,”帕特里克神父翻开一本厚重的文件夹,用手指逐行划过,“国庆日前一天,有家长投诉暑期托管班的管理存在疏漏,教区决定自国庆日当晚起暂停该项目的运营,将部分儿童转介给其它机构。”

“转介给了哪些机构?”艾拉追问。

“这是教会的内部纪律调查,恕我不能透露细节。”帕特里克神父合上文件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教会处理的是灵魂的归正,世俗的寻人程序并不适用于我们。如果你们有兴趣了解主的旨意,我随时欢迎,但若是继续纠缠此事,我只能请安保人员送客。”

丹尼尔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你们把我儿子弄到哪里去了?!”

帕特里克神父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按下了桌面下方的一个按钮,两扇办公室的门同时被推开,两个身材魁梧的修士走了进来。

“愿主保佑你们早日找到孩子。”神父在丹尼尔被架出办公室时轻声说道。

那天深夜,丹尼尔独自返回教堂,试图翻墙进入后院寻找线索。他还没爬上墙头,两道强光手电就锁定了他的脸。十分钟后,警车将他带到了警局,以“非法侵入宗教场所”为由做了笔录。

“你疯了吗?”负责审讯的警官——正是国庆日那天嚼口香糖的中年胖子——用一种看待精神病患者的眼神盯着他,“闯教堂?你知道圣安布罗斯在诺瓦利亚有多少信徒吗?你知道帕特里克神父和警察局长的私交有多好吗?”

丹尼尔被释放时已是凌晨。艾拉在警局门口等他,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之后,艾拉开口了:“我们需要自己来。没有人会帮我们。”

那之后的两个月里,克罗斯夫妇开始了自己旷日持久的调查。他们走遍了诺瓦利亚每一个教会旗下的福利机构,向每一个看起来可能有线索的人打听,耗尽了本就不多的积蓄。艾拉辞去了护士的工作,丹尼尔的工作业绩一落千丈,最终被物流公司解雇。

他们卖掉房子,换成一辆二手旅行车,车厢里塞满了寻人启事和调查笔记。最困难的时候,丹尼尔在建筑工地搬砖,艾拉在餐厅洗碗,勉强维持着寻子的开支。

失踪的第二年,他们成立了一个叫“失踪者之光”的互助小组,渐渐汇集了十几个有相似遭遇的家庭。其中一个叫苏珊的母亲告诉他们,诺瓦利亚的一些教会长期以来在运作一个非正式的“救赎转移”体系,专门针对他们认为处于“道德危险”中的儿童——吸毒者的孩子、未婚母亲的孩子、无家可归者的孩子。

“他们把这些孩子重新安置给虔诚信徒家庭收养,不经过任何政府程序,”苏珊说,“在他们看来,这是拯救灵魂。在法律看来,这是拐卖。”

“那政府为什么不制止?”艾拉问。

苏珊冷笑了一声:“诺瓦利亚的儿童保护机构预算每年都在削减,社工根本应付不过来那些真正有生命危险的孩子。教会愿意接手,政府乐见其成。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任何法律都牢固。”

艾拉将苏珊的话记在笔记本上,在“教会”和“政府”两个词之间画了一个粗重的等号。

十二年间,伊桑的寻人启事从四岁的照片换成了模拟年龄进展的合成图,从英俊的孩童变成了面目模糊的少年。克罗斯夫妇辗转了诺瓦利亚的所有城镇,睡过数不清的收容所和停车场,每次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有一条新线索将他们从放弃的边缘拉回来。

有人说,在北方山区的修道院里见过一个左脸有酒窝的少年。

有人说,教会的福利网络会将孩子分批次转移到不同教区,每隔几年更换一次收养家庭,让一切追溯变得不可能。

有人说,这些孩子被灌输了新的身份和新的信仰,他们相信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而教会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每一条线索都像黑暗中的火柴,燃起希望又迅速熄灭。而每一次熄灭,都在艾拉心底刻下一道更深的裂痕。

第十二年的秋天,克罗斯夫妇接到了一通来自陌生人的电话。来电者是一个老妇人,自称玛格丽特,说自己在退休前是诺瓦利亚州儿童福利机构的社工。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说出了那个让整个世界颤抖的名字:

“圣灵预备学院。”

“那是什么?”丹尼尔皱着眉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玛格丽特用极低的声音说:“一所即将改变一切的特许学校。建校合同里埋着一份档案,十二年前的档案。你们要找的答案,也许就在里面。”

电话挂断了。丹尼尔回拨过去,已是空号。

艾拉望向窗外。天空中飘着细雨,街对面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总检察长雷纳德·科尔特在镜头前激昂陈词,宣布将对圣灵预备学院特许学校案提起违宪诉讼。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写着:全国首例宗教特许学校争议,最高法院开庭在即。

艾拉握紧了丹尼尔的手。十二年零三个月,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寻找之后,她第一次感到答案离自己这么近,又那么远。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正有一双眼睛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同样注视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总检察长。那双眼镜背后的目光,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惧意。

只有一种静默的、等待了十二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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