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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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者

陆沉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柄刀。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走到沙发前坐下。不能慌,他对自己说。一慌就全完了。

林雅的电话挂断后,那个号码他再拨过去,已经是关机。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只有三十七秒。三十七秒,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辱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妻子和女儿都在他们手里。

陆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一的脸。她吃冰淇淋的样子,她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她才七岁。

他猛地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时间紧迫,他必须冷静,必须想清楚每一步。

他把云盘的密码发给朋友后,又给那个朋友发了一条信息:如果我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没给你打电话,就把那些东西发出去,全网发。

朋友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陆沉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文件。李建国留下的那些材料,足够让楚氏集团身败名裂,也足够让很多人掉脑袋。但这还不够,他手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楚氏和这些人的死有关,更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绑架了林雅和一一。那些材料只能说明楚氏在隐瞒历史,在篡改文物,在收买专家。杀人灭口、绑架,这些都只是他的推测。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更多的证据。但他们不会给他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就是最后期限。

陆沉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他站起身,走进卧室,打开林雅的衣柜。她的衣服整齐地挂着,散发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他站了一会儿,关上衣柜,走进女儿的房间。

一一的小床上还扔着她最喜欢的布偶熊,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童话书。陆沉拿起那本书,是《小王子》,折角的那一页写着:“如果你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我在三点钟就会开始感到幸福了。”

他把书放下,转身走出房间。他不能待在这里,这里到处都是她们的影子,会让他的心软下来。他需要硬起来,像一块石头。

陆沉开车出了门,在凌晨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城市还在沉睡,偶尔有出租车驶过,红灯亮着,没有行人。他把车停在江边,下车走到栏杆前。江水黑沉沉的,对岸的写字楼有几扇窗亮着灯,像夜航的船。

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戒烟三年了,身上没有烟,这包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烟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继续吸,盯着江面。

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方案。方案一:老老实实去交换,把所有证据交出去,换回林雅和一一。但他们会真的放人吗?不可能。李建国就是前车之鉴,他知道太多,所以死了。他也知道太多,从他拿到李建国留下的材料那一刻起,他在那些人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

方案二:报警。但报警的风险太大,那些人在警察里有没有内线?李建国死在老钢厂,警察五分钟就赶到现场,结论却是“流浪汉意外死亡”。那个结论下得太快太干净,没有内鬼做得到。

方案三:自己去救。他不知道林雅和一一被关在哪里,就算知道,他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记者,拿什么去救人?

方案四:把证据提前发出去,鱼死网破。但那会激怒绑匪,林雅和一一会死得更快。

所有的方案都通向死路。陆沉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回到车上。天边开始发白,他发动车子,往城西开。

老钢厂在晨光里显得更加荒凉。陆沉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进去。三号车间的那扇铁门还半开着,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有进去,转身往厂区深处走。

他需要熟悉这里的地形。如果明天下午三点必须在这里交易,他得知道哪里有退路,哪里可以躲藏。

厂区很大,到处是废弃的厂房和生锈的机器。他走了一圈,把每个车间的位置、每扇窗户、每道围墙都记在心里。最后他找到一处废弃的办公楼,三楼有一扇窗户正对着三号车间的大门,视野很好。他爬上去看了看,窗户还能打开,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报纸和杂物。

如果他能提前藏在这里,也许能看到交易的全过程。也许能找到机会。

陆沉在那个角落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来。是短信,还是昨晚那个号码:

“下午三点,别迟到。你一个人来,不要耍花样。”

陆沉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看那扇窗户,然后离开。

中午十二点,他给朋友打了个电话,说暂时没事,让他先别发。朋友问他到底在查什么,他没说,只说了句“回头请你喝酒”就挂了。

然后他去了银行,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件东西——一台旧相机,里面存着当年周明远失踪前发给他的照片。那是周明远从楚氏内部拍到的文物清单,上面列着十几件出土文物的去向,其中有一批战国竹简,备注写着“已售境外”。这些照片他一直留着,作为最后的底牌。

他把相机的存储卡取出来,装进口袋。

下午两点,陆沉开车往老钢厂去。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发烫,他却觉得冷。他把车停在老地方,步行进厂区。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

他走到三号车间门口,那扇铁门依然半开着。他推开门,走进去。车间里光线昏暗,和他昨天来的时候一样。

“我来了。”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他往里走,绕过那些废铁堆,走到昨天发现李建国尸体的地方。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我来了,出来吧。”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回应。

陆沉站在那里,手心开始出汗。不对,时间已经到了,为什么没有人?他转身想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男人从废铁堆后面走出来。四十多岁,穿着黑色的夹克,脸上有一道疤。

“陆记者?”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我妻子和女儿呢?”

“别急。”男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东西带来了吗?”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在这里。放人。”

男人看了一眼信封,点点头:“跟我来。”

他转身往车间深处走,陆沉跟在后面。穿过一道小门,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面堆满了生锈的铁管。仓库的另一头,站着两个男人,都是三十多岁,穿着深色的衣服。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林雅和一一坐在地上,手脚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带。

一一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拼命挣扎。林雅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别的什么。

“妈,一一!”陆沉往前冲,被那个刀疤脸拦住。

“别急,先验货。”刀疤脸从他手里拿过信封,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翻看,然后对那两个人点点头。

“还有呢?”刀疤脸问。

“什么?”

“你电脑里的,你手机里的,你云盘里的。全部。”

陆沉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那个存储卡,递过去。

刀疤脸接过,看了看存储卡:“这是什么?”

“周明远当年拍的照片,楚氏走私文物的证据。”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一下,把那卡揣进口袋,然后把手机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那两个男人站起来,走向陆沉。

“你们要干什么?东西已经给你们了!”陆沉往后退,但很快被那两个人按住,脸朝下摁在地上。

“陆记者,别怪我们,这是老板的意思。”刀疤脸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你知道的太多了。”

一一的哭声透过胶带传过来,闷闷的,像一把刀扎进陆沉的心脏。他拼命挣扎,但按着他的两只手像铁钳一样。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刀疤脸猛地站起来,还没反应过来,仓库的大门被踹开,几个人冲了进来。

“别动!警察!”

刀疤脸和那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但那几个人动作更快,几下就把他们按在地上。

陆沉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混乱。警察?怎么会有警察?

有人走过来,把他扶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便衣,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陆记者,没事吧?”

陆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你是谁?”

“刑警队,张明。”男人掏出证件晃了一下,然后示意同事去给林雅和一一松绑。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陆沉问。

张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部手机。陆沉一看就认出来了,那是他扔在家里的备用手机。

“这是从你家里拿的?”

“不是。”张明把手机递给他,“是你妻子报的警。”

陆沉愣住了。他接过手机,打开,看到一条未发出的短信,收件人是110,内容是一串地址——老钢厂三号车间。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正在被解开绳子的林雅。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但眼睛是亮的,正看着他。

“小雅,你怎么……”

林雅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她身边的警察把胶带撕下来,她咳嗽了几声,然后抱住冲过去的一一。

陆沉走过去,蹲下来,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抱住。一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雅的眼泪也流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对不起。”陆沉说,声音哽咽,“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看着林雅:“你怎么报警的?”

林雅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那是一只智能手表,她平时戴着看时间的。

“他们绑我的时候,我把手表藏在袖子里。他们没发现。”林雅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手表有定位功能,还能发紧急短信。我趁他们不注意,悄悄设了定时发送。”

陆沉盯着那块手表,很久说不出话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换我们。”林雅看着他,“我也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所以我必须赌一把。”

陆沉把她紧紧抱住,什么都没说。

张明走过来,咳了一声:“陆记者,我们需要你回去做个笔录。还有,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这些人这么紧张?”

陆沉松开林雅,站起来,看着张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在江边的时候,曾经给一个老同事打过电话,问过张明的名字。那个老同事说,张明是刑警队里最干净的,谁的面子都不给,查过的案子从来没出过差错。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今天来的真是他。

“张队,我手里的东西,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大。”陆沉说,“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张明点点头,示意同事把刀疤脸那几个人押走,然后对陆沉说:“走吧,局里说。”

陆沉转身扶起林雅,牵着女儿的手,往仓库外面走。经过刀疤脸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刀疤脸被两个警察按着,脸上是死灰一样的神色。

“谁让你干的?”陆沉问。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楚氏?楚天阔?”

刀疤脸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移开。

陆沉没有再问,继续往外走。走出车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对张明说:

“张队,那三个人只是马仔。真正的主使还在外面。”

张明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要问你拿证据。”

陆沉站住,看着他:“证据我有一份,在云盘里。但还有一份,不在我手里。”

“在哪?”

“在一个朋友那里。”陆沉顿了顿,“但那个朋友,我昨天就联系不上了。”

张明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