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柳寡妇找到了。
不是官府找到的,是云居寺的知客僧。天还没亮,他照例去大雄宝殿点早香,推开殿门就看见一个女人跪在蒲团上,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中衣,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知客僧吓了一跳,提着灯笼凑近了看,认出是常来寺里上香的柳娘子。她面前摊着一张粉红色的薛涛笺,笺上写满了字,字迹潦草,和此前凶案现场那些从容不迫的笔迹判若两人。
知客僧不敢耽搁,一面让小沙弥去县衙报信,一面把柳寡妇扶到了客堂里,给她披了件旧僧袍,又倒了碗热茶。柳寡妇捧着茶碗,手指抖得连碗都端不稳,热水洒了一身,她浑然不觉。
李元淳赶到云居寺时,天色已经微明。他在客堂门口站了片刻,打量着蜷缩在椅子上的柳寡妇。她比几天前更憔悴了,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看见李元淳进来,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让我抄的。”
“谁让你抄的?抄什么?”李元淳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
柳寡妇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薛涛笺,放在桌上。李元淳展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一首诗,和沈七在扇面上题的那首一模一样:“兰生幽谷中,不与众草同。风来香自远,何必问西东。”但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诗句淡,像是用笔尖反复描过好几遍:“妾身负君,罪该万死。”
李元淳认出了这个笔迹。不是沈七的,是柳寡妇自己的字。和她在笺香阁账本上留的签名是同一种字体,只是更慌乱,每一笔都在发抖。
“那天夜里,我在屋里做针线。”柳寡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有人敲门。我以为是隔壁陶婆婆来借火,就开了门。门外站的是他。”
“沈七?”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他是个画师,在城北市集摆摊。半年前他来我家讨过一碗水,后来又在街上遇到过几次,每次都是点点头就过去了,话都没说过几句。”她的手指绞着僧袍的下摆,指节泛白,“那天夜里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我以为他要杀我,可他没动手。他在门槛上坐下来,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叫郑安的人和一个叫玉娘的女人的故事。”柳寡妇抬起眼,眼珠上蒙着一层水雾,“他说那个女人骗了那个男人,害得他被官府打断了十根手指,在死牢里关了三个月。后来那个女人死了,她肚里还怀着一个孩子,可那孩子不是那个男人的,也不是她后来搭上的那个崔公子的——是一个他们两个都想不到的人的。”
李元淳微微坐直了身体。
“谁的孩子?”
“他没说。”柳寡妇摇头,摇得很用力,“他只说那个真正的男人至今逍遥法外。那个男人有权有势,当年把整件事压了下来,推到崔公子和玉娘父亲身上,让他们做了替死鬼。他自己全身而退,继续做他的官,过他的日子。七年了,没有一个人追究过他的罪。”
李元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而笃定。“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抄那首诗。”柳寡妇把脸埋进僧袍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他说我虽然没杀过人,可我害过一个人。吴文贵的妻子刘氏,是被我和吴文贵的事气得投河的。他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说在他的名单上,女人的罪和男人的罪不一样——男人该杀,女人该还。他让我抄完这首‘兰草诗’,一张一张地抄,抄到背下来为止。”
李元淳看着她:“他让你抄了多少张?”
“十七张。”柳寡妇把脸抬起来,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他说十七是玉娘写给郑安的情书的数目。每一封信都是一份亏欠,每一份亏欠都要还。我抄了一整夜,抄到手腕肿了,手指磨出了血。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也不催我,就在那里画扇面,画一把扇子就换一把,画完了十七把扇子,天也快亮了。”
李元淳的目光落在柳寡妇的手腕上——那里确实有一道红肿的痕迹,像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柳寡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过了很久,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碾出来的:“他说——‘下次来的就不是匕首了。’”
客堂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早课的钟声,一下一下,浑厚悠长,在晨雾中荡出很远。
李元淳站起身,把那首“兰草诗”折好放进袖中。他低头看了柳寡妇一眼,对守在门口的赵大说:“把柳娘子带回县衙,和崔明一样保护起来。这两个人都是他的人质——一个是用来赎罪的,一个是用来偿命的。一个都不能再丢了。”
赵大应了一声,示意两个衙役扶柳寡妇出寺。柳寡妇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李元淳。
“大人,还有一件事。他抄经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说‘兰草的根是苦的,可它开的花是香的。’”
李元淳站在客堂里,看着晨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中一寸一寸地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兰草的根是苦的,花是香的。沈七的画是兰草,字是兰草诗,连威胁人的方式都像兰草——清雅、从容,却带着苦涩到骨髓的毒性。他忽然想起沈七摊位上的那些扇面,正面是兰草,背面是留给客人自己题诗的空白处。他在等待什么人去题什么诗,或者说——他在等待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回应。
回县衙的路上,李元淳一直没有说话。赵大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进了县衙大门,李元淳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赵大。
“丁德昨晚说的那个高县令,你去接了吗?”
赵大脸色微微一变:“去了。他不在。高家的仆人说,高县令三天前就出门了,说是去洛阳走亲戚,归期未定。”
李元淳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在他意料之中。他走到签押房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又停住了脚步。
“还有什么线索?”他问赵大。
赵大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其中一页:“还有一件事。大人让我查柳寡妇和沈七之间的关系,我查到了。半年前沈七在槐树巷附近租下那间院子的时候,保人就是柳寡妇的堂兄——一个做水路生意的商人。这个商人当年和沈怀山一起做过绸缎买卖,两家是旧识。所以沈七认识柳寡妇,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早。他搬到她隔壁两条街的地方,不是巧合。”
李元淳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赵大手里的那本册子,忽然想起柳寡妇院子里那个凭空出现的匕首——没有脚印,没有痕迹,院门从里面闩着。但如果放匕首的人根本不需要翻墙呢?如果他就住在隔壁两条街,有一条地道从织机底下直通她的院子呢?
他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是赵大调查到的沈七近半年来在巩县的活动记录。每一个三、六、九的集日,他在城北市集画扇面。可集日之外的时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的院子里囤积着整匹整匹的素绢,织机上的蝴蝶纹样和柳寡妇家的一模一样。他在洛水边的芦苇荡里留下了来回两行脚印,一行高的,一行低的,像是刻意避人耳目。他在笺香阁买了薛涛笺,在南市丝线铺子买了红丝线,在城东的铁匠铺子订做了匕首——那把匕首的铁匠至今还记得他,说他挑匕首的时候不像是在挑凶器,像是在挑文房四宝,每一把都要拿起来掂量分量,试试握感,看刃口的纹路。他每一样东西都买得坦坦荡荡,没有躲藏,没有伪装,像是一个正在准备一件精心设计的作品的人。
李元淳合上册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沈七不像寻常的连环杀手——他没有嗜血的冲动,没有失控的疯狂,每一步都像在按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行事。他的凶器是定做的,他的信纸是特意选的,他的情书是用左手残指一笔一画刻出来的。他不是在杀人,他在完成一件作品。而所有连环案的真凶在被追捕时都会露出破绽,因为他们在失控中做出意料之外的事。但沈七不同,他从不失控,从不偏离计划,每个步骤都精确得如同刺绣,一针一针,针脚细密,从不乱套。
他需要的不是证据,是诱饵。一个有足够分量让沈七走出阴影的诱饵。
“赵大,传我的话下去,把全县所有和七年前那个案子有关的人,活着的,能找到的,全部带回来。”他折好薛涛笺放进袖中,声音沉而笃定,“不管他们是证人、从犯,还是当年在衙门里烧过一壶水、扫过一回地的杂役——一个一个问。玉娘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生父,就在这些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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