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玉娘残梦

当夜戌时,李元淳带着赵大和两名捕快,摸黑来到了城西洛水边。

沈七的住处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坐落在洛水北岸的一道缓坡上,离河岸不过百步之遥。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侧各一间厢房,四周围着一道七尺高的土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摇。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整座院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只蜷缩着睡了的兽。

李元淳没有急着进去。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东南角的墙根下停住了脚步。这里的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夯土的纹理。墙根下的泥土里有一行脚印,极浅,被夜霜覆了一半,但还能看出轮廓——是朝外走的,脚尖对着河岸的方向。

“这脚印是什么时候的?”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拨开霜层。

赵大也蹲下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不好说。这两天没下雨,脚印留了好几天也有可能。但看深浅,走得不快。”

李元淳直起身,朝洛水方向望去。月光铺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芦苇荡在夜风中起伏摇曳,像一片涌动的灰白色海洋。河岸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芦苇深处。他顺着小径走了几步,在离河岸约莫二十步的地方又发现了一行脚印——这一次是朝里走的,脚尖对着院子的方向。来和去是两条不同的路线,去的时候走的是河边低洼处,来的时候走的是高处土坎。走的人很小心,在刻意避免被人从远处看到身形。

“大人,”赵大压低了声音,“他是不是已经跑了?”

李元淳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院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板,门从里面闩上了。他又绕到侧面,在一处墙根下找到了几块摞在一起的碎砖——砖缝里长着青苔,看起来像是堆了很久,但最上面那块砖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磕痕,断面还是白的。

“他不是从门走的。”李元淳指着那摞碎砖,“他从这里翻墙出入。”

赵大看了看墙头的高度,又看了看那摞砖,脸色微变:“那他今晚在不在里面?”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赵大示意两个捕快上前。其中一人蹲下身,另一人踩着他的肩膀攀上墙头,翻身落地,从里面拔开了门闩。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木门被推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被河岸的风一吹就散了。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干净。地面扫得没有一片落叶,墙角的水缸盖着木盖,劈好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连柴火的断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这不是一个寻常独居男人会有的习惯,这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秩序感,像是住在这里的人需要用外部的井然来维系内心的什么东西。

正房的门没有锁。

李元淳提灯入内。灯光首先照见的是一张方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素色的毡布,毡布上摊着笔墨纸砚。笔架上挂着七八支笔,大的小的,狼毫的羊毫的,按粗细依次排列,笔尖都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残墨。砚台是端砚,砚池里的墨汁已经干了,凝成一层薄薄的光亮面。

东墙是一排竹书架,架上摞满了书,经史子集都有,最多的却是诗集。李元淳随手抽出一册,翻开一看,是《玉台新咏》,书页间夹着一张干枯的兰花叶片。他又抽出一册《乐府诗集》,翻到折角的一页,是一首《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页纸被翻得起了毛边,墨字上面有指甲反复划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把这几行诗读了无数遍,读到字都要磨穿了。

李元淳把诗集放回原处,目光转向西墙。

西墙上挂着一幅画。

是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杏眼柳眉,嘴角含笑,鬓边簪着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花。画工极细,连衣褶的纹理和发丝的走向都一笔不苟。画的右下角有一行落款,写的是“甲申春月,为玉娘写影”。落款下方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圈。

和薛涛笺上那个圈一模一样。

李元淳端着灯,凑近了细看。画中女子的面容画得极为传神,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辨,嘴唇上的胭脂色是用朱砂调的,历经多年依然鲜艳欲滴。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幅画被反复修补过——画的左上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被人用桑皮纸从背面仔细裱过;女子左鬓那朵玉兰花的花瓣上有几处褪色,被人用新墨重新描了一遍,新墨和旧墨的色差细微到几乎分辨不出来,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新墨的笔触比旧墨更僵硬,像是在描的时候手在发抖。

“这个人每天晚上都在画这幅画。”赵大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画了七年。”

李元淳没说话。他把灯放在桌上,走到西墙边,伸手轻轻掀开那幅画。画后面是一道暗格,格子里放着一只黑漆木匣,匣子上没有锁。

他打开木匣。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一把断成两截的铜簪,簪头是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上的花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素绢质地,帕角绣着一朵兰花,绣工精致,兰花的每一条叶脉都用了深浅两种绿线。一叠书信,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裂开了细密的纹路。最底下是一张粉红色的薛涛笺,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陈旧,却依然清晰。

“此生不悔嫁郑郎。”

李元淳拿起那叠书信,凑到灯下。信是两个人写的——一半是女子娟秀的小楷,一半是男子清瘦的行书。女子的信写的是闺中心事、庭院里的花开、月圆月缺、对未来的憧憬;男子的信写的是功名志向、读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对重逢的期盼。来来往往,一共十七封。每一封都被仔细保存着,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一封的封口处有反复拆开的痕迹,信封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女子写着:“家父已许崔家婚事,妾身不知如何是好。郑郎,你可愿带妾身远走?”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下面没有了。没有回信,没有续篇,只有一片空白。

李元淳把信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沉默了许久。赵大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灯笼里的火苗扑扑地跳动着,把墙上那幅仕女图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只铜簪,”李元淳忽然开口,指着匣子里那两截断簪,“断口不是自然折断的。你看这断面的颜色——上半截是旧铜色,下半截是新鲜的铜色。这支簪是被人在两个不同的时间折断的。”

他拿起上半截,翻过来,在簪尾内侧找到了一行极细的小字。灯光凑近了看,那行字刻的是:“郑郎赠,永以为好。”

他又拿起下半截,翻过来,簪尾内侧也有一行字。这一行字比上半截更细、更深,刻痕边缘有细密的毛刺,像是在下刀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刻的是四个字——“负心者死。”

四个字和薛涛笺上的一模一样,笔迹也一模一样。不是描摹,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赵大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书架上,书架晃了一下,最上层的一本书滑落下来,啪地摔在地上。书页散开,里面飘出几张夹在书页之间的信笺——不是旧信笺,是新的薛涛笺,和凶案现场发现的是同一种。

李元淳弯腰捡起那几张薛涛笺,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

第一张,正面写着“吴文贵”三个字,背面是“负心者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备忘录上的批注:“三月十四,柳巷别院,与寡妇通。其妻为此投河,幸被救起。该死。”

第二张,写着“马广才”。背面同样写着“负心者死”,底下的小字写道:“五月初六,骗娶良家女,三月后弃之如敝履。女归家后自缢身亡。该死。”

第三张是空白的。

第四张还是空白的。

第五张和第六张也都是空白的。

六张薛涛笺。笺香阁掌柜说的那六张。两张已经用掉了,还剩四张。

李元淳把六张薛涛笺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从吴文贵到马广才到空白到空白到空白到空白。他看着这一排信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随机杀人,这是一份名单。凶手事先写好了每一个猎物的名字,调查过每一个猎物的罪状,然后按照名单上的顺序一个一个地执行。他不着急,不留破绽,像一个抄写佛经的僧人那样耐心地、一笔一画地完成他的功课。

而名单上还剩四个名字没有写上去。

赵大显然也看懂了这一点。他指着那四张空白的薛涛笺,声音有些发干:“大人,还有四个。”

李元淳拿起那张写着“马广才”的薛涛笺,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里的最后四个字——“自缢身亡”。他忽然想起来,钱守拙说过,马广才骗娶的那个良家女子是在归家后自缢死的。可赵大之前查到的消息是,马广才的妻子至今还活着,就在巩县南街娘家住着。钱守拙和赵大之间,有一个人在说谎——或者说,有一个人知道的是错的。

他刚想开口问赵大,东厢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是一声布料擦过木板的窸窣声,极短促,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动了一下,然后立刻屏住了呼吸。李元淳和赵大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拔腿冲向门外。两个捕快紧随其后。

东厢房的门也是虚掩的。

李元淳一脚踹开门,提灯入内。灯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墙角堆着几匹素绢,绢面上蒙着一层薄灰。旁边是一架织机,织机上绷着半匹未完成的绢料,经线整齐,纬线织了一半,织的是蝴蝶纹样。和柳寡妇家织机上那只蝴蝶一模一样。

织机后面是一口半人高的木箱,箱盖微敞。

赵大拔出腰间短棍,示意两个捕快左右包抄。四个人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那口木箱走过去。灯笼的光一寸一寸地逼近箱口,在木箱的漆面上映出了一片昏黄的光晕。赵大伸手握住箱盖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

箱子里什么都没有。

可箱子底部是活动的。

李元淳伸手推开那层活板,活板下面露出一段狭窄的木梯,梯子往下延伸,没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口涌上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

“是地道。”他的声音很轻,“通到院子外面。”

赵大刚要往下跳,被李元淳一把拽住。“不用追了。他已经走远了。”李元淳提着灯笼照了照地道入口的土壁,壁上有一道新鲜的手指划痕,划痕旁边留着一根红线——红色的丝线,和匕首柄上缠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捏起那根红线,在指尖捻了捻。

“这不是不小心留下的。”他说,“他是故意留的。”

赵大愣住了:“为什么?”

李元淳把红线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在跟我说话。”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地道洞口那片漆黑,灯笼的光照不到底,黑暗像是有了形状,像一只无声张开的嘴。

“他在说——”李元淳缓缓道,“我知道你在找我,而我知道你知道。”

夜风从洛水方向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枯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离了枝,无声地飘落在李元淳肩头,又滑落到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枯叶,抬脚碾过,大步走出了院子。

院外,月光如水,洛水如银。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叫声凄清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又像是有人在低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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