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负心图谱

巩县城北的市集,逢三、六、九日开张。

九月初九,重阳。天还没亮,四乡八里的货郎、菜贩、篾匠、铁匠就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从各条土路上往城北汇聚。辰时刚过,整条北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卖炊饼的吆喝声和卖鱼的叫卖声搅在一起,铁匠铺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骡马的粪臭味混着炸油糕的香气,把整条街腌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李元淳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头上裹了块方巾,脚上蹬一双磨得起了毛边的布鞋,乍一看和街上那些赶集的百姓没什么两样。赵大跟在他身后,也换了便装,只是腰间暗藏了一根短棍,走路的时候右手总是不自觉地往腰上摸。

“别摸。”李元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赵大讪讪地把手放下来,嘀咕道:“大人,您这打扮,倒真像个教书先生。”

“本来就是。”李元淳淡淡地说,“御史台的人,哪个不是读书人?”

两人沿着北街走了半条街,在卖字画和古董的那一片摊位前放慢了脚步。这一带比别处安静些,摊主们大多铺一块布在地上,摆几幅字画、几只笔筒、几方砚台,坐在小马扎上,也不吆喝,有人来看就点点头,没人看就晒太阳。

钱守拙说的那个沈画师,就在这片摊位的尽头。

李元淳远远地站住了。

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摊位。一块三尺见方的青布铺在地上,布角用四块石头压着。布上摆着七八把素绢团扇,扇面上画着山水、花鸟、仕女,笔法清秀,设色淡雅。摊位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绾在脑后,鬓角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在画扇面。

左手按着扇骨,右手执笔。左手的手指是蜷着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鸟的爪子,五指收拢,指节突起,指缝间夹着一块调墨用的瓷碟。那只手明明残了,却稳得出奇,扇骨在它底下纹丝不动,像是在铁钳里卡着。

李元淳看着那只左手,沉默了很久。

赵大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要不要上去盘问?”

“不急。”李元淳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在旁边的炊饼摊上买了两个热炊饼,递给赵大一个,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慢悠悠地朝沈七的摊位走去。

他在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把画着兰草的团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寻常的语气开口道:“先生这手兰草画得好,叶子的转折有劲,像是练过的。”

沈七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井口平静无波,井底却让人看不清深浅。他看着李元淳,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笑。

“客人懂画?”

“略知一二。”李元淳把扇子翻过来,指着背面空白处,“这面怎么空着?”

“留给客人自己题诗。”沈七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才吐出来的,“有些人喜欢题自己的句子,有些人让我代题。多收两文钱。”

“那就请先生代题一首吧。”

沈七放下手里的笔,从旁边的小瓷碟里重新蘸了墨。他的右手悬在扇面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落笔。笔锋走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可写出来的字却偏偏清秀飘逸,和扇面上的兰草浑然一体。

他写的是一首五言绝句:“兰生幽谷中,不与众草同。风来香自远,何必问西东。”

李元淳看着这四行字,目光在最后一行的“西东”二字上停了停。

“先生好才情。”他把扇子接过来,小心地卷好,从袖子里数出十五文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在摊位上。排到最后一枚的时候,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沈七。

“先生是巩县本地人?”

“不是。”沈七已经开始画下一把扇子了,头也没抬,“外乡来的。”

“来了多久了?”

“三四年吧。”

“以前在哪里营生?”

沈七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继续画了下去,但李元淳看见了——他握笔的右手食指微微颤了一下,在扇面上留下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抖痕。

“南边。”沈七说,“到处走,没个定所。”

李元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卷好的扇子插在腰间,站起身来,像是准备走了,忽然又转过身,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对了,先生可知道巩县最近出的那几桩命案?”

沈七没有抬头。他的手稳稳地在扇面上勾勒着兰草的叶子,一笔下去,笔锋圆转,毫厘不差。

“听说过。”他说,“不太关心。”

“也是。”李元淳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脸上,没到眼睛里,“画画的人,心里装的都是山水花鸟,哪有空管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他顿了顿,像是随口加了一句,“不过我听说,死的那些人,都是对不住自己女人的。”

沈七画完了最后一片兰叶,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抬起头,看着李元淳。那双深井一样的黑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快,极轻,像是井底有一条鱼翻了个身,水面只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那倒是该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把扇子三文钱”。说完之后,他重新拿起笔,开始画下一把扇子。

李元淳站在摊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只蜷曲的左手。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的油布篷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七花白的鬓角上,落在他手背上那几道交错的旧伤疤上。那些伤疤是绳索勒过的痕迹——倒吊用刑的时候,绳子勒进皮肉,勒断血管,留下终身不褪的疤痕。

“告辞了。”李元淳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人流里。

赵大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大人,怎么样?”

李元淳没说话。他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才停下脚步。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扇子,展开,对着日光仔细看那四行诗。

看了很久。

“大人?”赵大不解。

“你看这个‘东’字。”李元淳指着第四句最后一个字,“这笔捺,写到收尾的时候顿了一下,往下带了半笔。这是左手写字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右手写字的人捺出去是往右上方提的,左手写字的人捺出去是往右下方顿的。”

他翻转扇子,指着那些字给赵大看:“你再看他写的每一笔转折,力道都很匀。可一个左手残了的人,只用右手写字,是写不出这种力道的。他的手——至少写字的时候——两只手都要用。左手蜷着,可还是在用力。”

赵大皱起了眉头:“那这个沈七……”

“他右手握笔,左手按扇面。”李元淳缓缓收起扇子,目光穿过巷口,望向北街的方向,“可他刚才写字的时候,左手始终缩在袖子里,碰都没碰过扇面。”

赵大张了张嘴:“所以那把扇子上的字——”

“不是他写的。”李元淳的声音沉了下去,“至少不是他在摊位上当着我的面写的。那把扇子是预先画好的,字也是预先题好的。他只在我面前做了一遍描摹的样子。”

小巷里安静了片刻。远处市集的喧嚣隐隐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赵大问。

“因为他认出了我。”李元淳把扇子插回腰间,声音很轻,“他认出了我的身份,故意拿了一把现成的扇子来应付我。那把扇子上的诗不是什么兰草诗,是给我看的。‘风来香自远,何必问西东。’他在告诉我——别问了。”

两人从小巷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路,李元淳忽然停下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人,去哪里?”

“笺香阁。”

南市笺香阁是巩县最大的文房铺子,卖纸墨笔砚,也卖各种信笺。李元淳推门进去的时候,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连忙直起身来,堆出一脸殷勤的笑。

“客官要买什么?本店有新到的蜀产薛涛笺,颜色正,纸质韧,写小字最合适不过了。”

李元淳从袖中取出那张“到你了”的薛涛笺,放在柜台上。“掌柜的,这种信笺,你店里卖过吗?”

掌柜的拿起信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暗记,点了点头:“是本店卖的。这批薛涛笺是今年六月从益州进的,总共进了三刀,每刀二十张。因为价钱贵,买的人不多,到上个月底总共只卖出了十四张。”

“记得卖给谁了吗?”

掌柜的翻出一本账簿,眯着眼在密密麻麻的账目里找了半天,用指头一行一行地往下划,最后停在了某一行上。

“有了。九月初四,就是五天前,有人买走了一刀里的最后六张。”

“买主是谁?”

掌柜的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是个戴斗笠的男人,看不清脸,说话声音很轻。他挑了六张粉红色的薛涛笺,付的是现钱,没留名字。”

“身材呢?”

“中等个头,不胖不瘦。”

“手呢?”李元淳追问,“他的手——你看见他的手了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柜台:“看见了。他接纸的时候伸的是左手。那只手——”他比划了一下,脸色变了变,“那只手的手指是伸不直的,蜷在一起,像是让什么东西夹过。”

李元淳没有再多问。

他走出笺香阁,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对赵大说:“立刻回县衙,让周大人派人去查沈七的住处。天黑之前,我要知道那个画师住在哪里。”

赵大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李元淳一个人沿着南街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斜阳把街面染成一片昏黄,来往的行人渐渐少了,几家店铺开始上门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脚下的青石板。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七那双深井一样的黑眼睛,还有那只蜷曲的左手。

风来香自远,何必问西东。

郑安出狱的时候,在县衙门前自刺左手掌心三刀,滴血为誓。卷宗上说,他十指已残,再也不能写字了。

可钱守拙说,沈画师在城北市集替人画扇面。

一个十指残废的人,怎么可能画扇面?

除非他这些年里一直在练。用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方式,把那只废了的左手重新训练成执笔的工具。每一笔,每一画,都要忍受骨骼错位带来的剧痛。可他还是练成了。

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一个人在十指尽断之后,咬着牙再把笔拿起来?

李元淳站在南街尽头,面前是洛水。夕阳铺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一条流淌的铜汁。芦苇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芦花落在水面上,缓缓打着旋,顺流而下。

他忽然想起来,钱守拙说过的那句话。

“阎王爷不收,是因为知道他自己会去找人偿命。”

远处,县衙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上全是汗。

“大人,查到了。沈七住在城西洛水边的一间独院里,离柳寡妇的槐树巷只隔了两条街。”

李元淳点了点头,转过身,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

“天快黑了。”他说,“天黑之后,我们去他的院子里看一看。”

夜风从洛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气。李元淳展开那把扇子,看着沈七“题”的那四行字。兰生幽谷,不与众草同。风来香自远,何必问西东。

他把扇子翻过来,看着正面那丛兰草。兰草的根部和岩石的缝隙之间,有一处极不起眼的落笔——是个方方正正的圈。

和薛涛笺上那个圈一模一样。

一口井。一张咬紧的嘴。

李元淳轻轻合上扇子。

“沈七就是郑安。”他说,“他根本就没打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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