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从县衙出来,没有直接去崔家别院。他先去了城南的丁德家。
夜深了,冷巷里黑漆漆的,只有丁德家的窗户还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赵大敲了门,等了很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丁德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看见是赵大,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
“赵捕头这么晚了过来,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赵大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那半截断簪,放在丁德手里。“丁师傅,李大人让我来问您一件事。七年前您验玉娘尸体的时候,有没有验过郑安?”
丁德接过断簪,就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那双手因为常年和死人打交道,指缝里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草药味。他把簪子放在桌上,拿起烟杆,点着了,吸了一口。
“验过。”他说,“郑安被放出死牢那天,周大人——就是现在的周县令,当时他还是县丞——让我去给郑安验伤。因为御史台要定刘宏的罪,需要一份验伤文书作为物证。”
“验伤文书上写的是什么?”
丁德看了赵大一眼,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把他的表情遮得有些模糊。“验伤文书上写的是:‘十指骨节碎裂,左手尤重,指甲脱落六枚,右手经脉受损,虽可握物而不能着力。’”
赵大皱起了眉头:“可李大人亲眼看见沈七在摊位上画画,扇面上那些字写得端端正正。他还在沈七父亲坟前的树上发现了用指甲刻的印记。一个十指骨节碎裂的人,能做这些事?”
丁德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杆里的烟灰磕在桌角,又填了一撮新烟丝,却没有点火。烟杆在他指间缓缓转动着,转了三四圈,他才开口。
“赵捕头,我跟你说一件事。七年前那份验伤文书,写了两遍。”
“两遍?什么意思?”
“第一遍是照实写的。写完之后周县丞——也就是现在的周大人——看了,让我回去重写一份。”丁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窗外的夜风听了去,“当时他对我说了八个字。他说:‘伤不可太重,罪不可太轻。’”
赵大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不明白。后来想一想就明白了。”丁德把烟杆搁在桌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刘宏对郑安动了私刑,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朝廷要追究,这没错。可如果验伤文书上写得太重——比如写‘十指尽断,终身残废’——那刘宏的罪名就不只是‘拷掠无过’了,而是‘故意杀人未遂’,要判绞刑的。刘宏是河南府府尹崔光远的远房亲戚,崔府尹不想让他死,所以周县丞就让我把文书改得轻了一些。”
赵大感到一股冷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他想起了周敬中昨天在签押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郑安该不该死,律法说了算。”说的那么义正词严,好像他从来都是站在律法这一边的。
“那郑安的真实伤势呢?”他追问。
丁德看着桌上那半截断簪,簪尾上刻的“负心者死”四个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左手中指、无名指、小指的指骨全碎了。不是碎裂,是碎成了渣。”他用两根手指捏起断簪,翻过来,指着簪尾那些刻痕,“如果是十指尽碎,他不可能用指甲在树上刻字。但如果碎的是中间三指,大拇指和食指还是完好的,那他只要忍得住痛,就能捏住刻刀。关键在于——大拇指和食指的指骨碎没碎。”
“到底碎没碎?”
“第一遍文书上写的是‘拇指食指完好’。”丁德把断簪轻轻放回桌上,声音干涩得像两片枯叶在互相摩擦,“但送到河南府去的第二遍文书上写的是‘十指皆碎’。两遍文书之间有出入,这个出入就是郑安左手大拇指和食指的去向。”
赵大一把抓住桌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这两遍文书之间,有人对郑安多做了些什么。”丁德抬起头,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映着灯火的光,亮得有些吓人,“不是我做的。我当时已经验完伤了,文书也交上去了。可是文书交上去之后,周县丞又单独去了一趟死牢。他出来的时候,文书上的内容就改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炉子里的炭火塌了一角,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所以周敬中知道郑安的手指没有全碎。”赵大的声音沙哑,“他知道郑安还有可能恢复——或者说,他故意装作不知道。”
“不止如此。”丁德站起身来,走到墙角一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在柜子最底层翻找了半天,最后掏出一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片,纸张大小不一,有的被水泡过,有的被火烧过一角,但字迹都还认得清。
“这是七年前巩县衙门销毁文书时,我从废纸堆里偷偷捡回来的。”他把那叠纸片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张,“你看看这个。”
赵大凑过去看。那是一份审讯记录,记录的日期是天宝九年三月十八日——就是郑安被拿到的当天。记录上写着郑安的原话,字迹潦草,是堂上书记官速记的。
“我没有负玉娘。我对天发誓,没有负她。她若是被人害死的,我愿意拿命去查。可她若是自己寻死的——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赵大读完之后,抬头看着丁德:“这就是他说的全部?”
“下面还有一行。”丁德用指尖点了点纸张最底端,那里有一行被水渍洇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赵大凑得更近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凶犯此言,未录正卷。”
“什么?”赵大脱口而出,“这是郑安的原话,为什么没录进正卷?”
丁德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另有一行字,墨迹比正面浓,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郑安语多不敬,辱及县尉,不宜入卷。”
赵大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刘宏不但打断了郑安的十根手指,还把他说的话从卷宗里删掉了。郑安在公堂上说过的话、喊过的冤、发过的誓,全都没有留在官府的记录里。他喊了,可没有人听见,因为听见的人故意捂住了耳朵。
“这份记录,还有别人看过吗?”赵大问。
丁德摇了摇头:“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我把它藏了七年。”
赵大把那叠纸片重新包好,放在桌上。“丁师傅,这份记录我要带走。李大人需要看到它。”
丁德没有阻拦,只是重新拿起烟杆,用火镰打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把他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
“赵捕头,”他在赵大跨出门槛时叫住了他,“你跟李大人说一声。当年周县丞单独去死牢那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去的。他身边跟着一个人。”
“谁?”
丁德吐出嘴里的烟,缓缓说出那个名字,声音淡得像烟圈一样,一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了。赵大站在门口,听到那三个字,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当年跟着周敬中一起进死牢的那个人,是巩县的上一任县令,姓高。而这个高县令,正是崔家别院宴请名单上的第一位贵客——他是崔明的堂伯父,也是玉娘案中被斩首的那个崔公子的亲舅舅。天宝十年因旧案牵连被罢官,之后就住在巩县城东高家大宅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这次赏菊宴周敬中也收到了帖子,而崔明正是他的堂外甥孙女婿。
赵大一路小跑回到县衙,把这些发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元淳。说完之后,他站在签押房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李元淳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丁德的那叠旧纸片,一张一张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公文。
“周敬中、高县令。”他放下最后一张纸片,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七年前的验伤文书被篡改,审讯记录被删减,都是这两个人经手的。现在沈七要当着整个巩县乡绅的面杀崔明,而崔明的堂伯父高县令也在宾客之列。”
他抬起头看着赵大。
“如果沈七的目标不仅仅是崔明呢?如果他真正想杀的人,是当年所有参与毁掉他人生的人呢?”
赵大愣住了:“可当年涉案的人,崔公子被斩首了,刘宏被流放了,玉娘的父亲也被斩首了——还有谁?”
李元淳把丁德的那叠纸片推到他面前,用手背敲了敲最上面那张审讯记录中“未录正卷”那四个字:“删他供词的人,改他伤情的人,替凶手掩盖真相的人。那些没有直接杀人、却让杀人者逍遥法外的人。”他缓缓说道,“他们都是‘负心者’。沈七的名单,也许不只是一个连环杀手的名册——它是一份完整的、列出了所有背叛过正义的人的名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空中没有月亮,云层厚而低,压得整个巩县喘不过气来。
“明早你照原计划去查崔家别院的乐工。但查完之后立刻回来,不要去南街了。丁德说高县令被罢官后住在城东,你去把他接出来,以‘配合查案’为名带到县衙保护起来——如果他还在的话。”
赵大心里一紧:“大人怀疑沈七会提前动手?”
“我不怀疑。”李元淳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自己说三日后重阳夜动手,可他现在已经把信送到了官府,让官府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崔家别院上。如果这是声东击西呢?如果他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崔明——或者不仅仅是崔明呢?一封战书把巩县所有的捕快都调到了城东,城西和城南就空了。”
赵大没等他说完,已经转身往外跑。刚跑到门口,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敬中变了调的喊叫:“李大人,不好了!槐树巷那边出事了——柳寡妇不见了!”
李元淳快步走出房门。院子里,负责看守柳寡妇院子的两个衙役跪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其中一个的左眼眶肿得像核桃,另一个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怎么回事?”李元淳问。
“酉时换岗的时候还好好的。戌时我们听见院子里响了一声,像是在水缸那边,我就翻墙进去看——”眼眶肿起的衙役抬起手指着槐树巷的方向,手指抖得厉害,“然后后脑勺挨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老张要拔刀,手腕上挨了一脚,刀飞出去老远。”
李元淳蹲下身,捡起地上掉落的腰刀,凑近灯笼看了看刀身——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丝线纤维。他捏起那根纤维在灯下看了片刻,是红丝线,和匕首柄上缠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把刀放到一旁,问另一个衙役:“你看见人了吗?”
“没……没看清脸。”嘴角流血的衙役声音打颤,“天太黑了。只看见一个影子,个子不高不矮,走路没声音。他出手太快了,像是练过的。”
“打了人,带走了人。不杀你们,也不锁门——他不是不能做,是不想做。”李元淳缓缓站起身,对着赵大说,“立刻加派人手,搜槐树巷方圆三里。另外,马上派人去城外云居寺,查查柳寡妇有没有去那里。天亮之前我要消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根红丝线,夜风从槐树巷的方向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柳寡妇失踪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巩县县衙。周敬中急得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一边踱一边低声骂着值守的衙役。李元淳站在窗前一言不发,看着夜空中渐渐散开的云层。月亮终于出来了,是一轮将圆未圆的凸月,光照不均匀地洒在巩县的屋顶上。他忽然想起了沈七那间院子里空荡荡的东厢房,那架织机上绷着的素绢和柳寡妇家织机上的蝴蝶纹样一模一样——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她究竟知不知道沈七的真实身份?
“周大人。”他忽然开口。
周敬中停下脚步。
“把沈七的画像发到各坊各里,就说此人涉嫌伤人,悬赏缉拿。不要提命案,更不要提‘负心者死’。凶手下了战书要杀崔明,说明他要公开行事,不怕被认出来。那我们就帮他扩大这张网——他想要天下人知道负心者的下场,我们就给够他‘天下人’。”
周敬中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转身去安排了。李元淳一个人留在签押房里,把丁德那叠旧纸片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审讯记录提到郑安在公堂上说过的一句话中有“她若是被人害死的”这个假设。就在玉娘死后第二天,郑安被锁拿到案受审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相信她是自杀了。他比任何人都先知道真相,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开始等待。
等了七年。等到十根手指重新握得住笔,等到左手残指也能捏住刻刀在铜簪上刻“负心者死”,等到脑海里的每一张脸都变成了薛涛笺上的名字,等到他重新站在巩县的土地上——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他开始了。
李元淳合上那叠纸,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风带着洛水的湿气吹进屋里,吹得桌上那张“负心者死”的薛涛笺轻轻翻了个面。笺背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可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总觉得上面迟早会写满名字,而最后一个名字,或许不会是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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