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元淳在县衙签押房里召见了赵大。
他面前摊着从沈七家中搜出的那两张已填写的薛涛笺,笺上的小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吴文贵,马广才——两个名字,两份罪状,两条人命。他看了许久,然后把马广才那张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女归家后自缢身亡”,抬头看向赵大。
“赵捕头,你之前查马广才案的时候,说他妻子还活着,就住在南街娘家。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赵大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记事簿,翻到记着马广才案子的那一页。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回大人,是马广才的邻居说的。住在马家隔壁的一个姓孙的老妇人。我当时问她马广才死后他妻子的下落,她说‘回娘家去了’。”赵大抬起头,脸色有些难看,“可她没有说回娘家的是活人还是牌位。”
“你去南街核实过吗?”
赵大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李元淳没有责备他,只是把薛涛笺推到他面前。“现在去查。马广才的妻子姓甚名谁,何时自缢,葬在何处。还有吴文贵的妻子投河一事,也要重新核实。凶手对这些事的了解程度远超官府,说明他在动手之前做过极其详尽的准备。如果我们连死者的生平都搞不清楚,就永远只能跟在他身后闻尘土。”
赵大领命而去。
午时刚过,赵大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比李元淳预想的更加不堪。
马广才的妻子姓林,闺名秀娘,西乡林家村人,十六岁嫁给马广才为妻。婚后三月,马广才便纳了一房小妾,将秀娘赶到偏院居住。秀娘在偏院里住了大半年,连马广才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今年六月,她独自回了林家村,当夜便在自家后院的梨树上挂了白绫。娘家父母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舌根咬出了血,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转——那是人在窒息时本能地抓挠绳索留下的痕迹。
林家村的里正怕得罪马家,压下了这件事,对外只说是“急病暴毙”。秀娘的父亲收了马广才五两银子,把女儿草草埋在了村外的荒坡上,连块墓碑都没有。这一切就发生在马广才被杀的十二天前。
吴文贵的情况更加不堪。他的妻子姓刘,是巩县北街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嫁进吴家五年,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吴文贵和柳寡妇勾搭上之后,当街殴打过刘氏三次,最严重的一次用门闩打断了她的两根肋骨。三月十四夜里,吴文贵在柳寡妇处过夜,刘氏独自抱着两个孩子走到洛水边,一步一哭地下了河。幸而岸边有渔船夜泊,船家听见哭声将她救了上来。人被救回来了,可她的名声彻底毁了——一个投河自尽的女人,在街坊眼里比偷汉子的寡妇还要不堪。吴文贵更是在街上指着她鼻子骂:“你怎么不死透?”
十二天后,吴文贵死在了自家后院,胸口挨了三刀,手边搁着一封情书。
李元淳听完赵大的汇报,签押房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着那两张薛涛笺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凶手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官府对这些事实一无所知。他在替天行道,因为天没有行道——官府没有管,里正没有管,邻居没有管,所有人都在袖手旁观。
“大人,”赵大打破了沉默,“这个凶手——他杀的人确实都是畜生。可他凭什么替天行道?律法再不管,也轮不到他私设公堂。”
李元淳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得对。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郑安被关在巩县大牢里的时候,也有人像你这样想——律法不能冤枉无辜——他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人。”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是巩县的县尉先用夹棍夹碎了他的十根手指,他才学会用匕首刺穿别人的心脏。先有‘拷掠无过’,才有‘负心者死’。这是一条因果链,中间没有任何一环是断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
“下午带我去见当年验玉娘尸体的仵作。”
巩县衙门的老仵作姓丁,单名一个德字,今年五十八岁。七年前他还没做仵作,是在城北开棺材铺的。玉娘的案子出事之后,前任仵作因为帮着县尉掩盖真相被革了职,丁德才被临时拉来顶了这个缺。验过玉娘的尸体之后,他就一直干了下去,一干就是七年。
丁德住在城北靠近义庄的一条冷巷里。院子比沈七那个还要简陋,三面墙是土坯的,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稻草塞着缝隙。院中间拉了根麻绳,绳子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颜色已经灰败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样子。
李元淳到的时候,丁德正坐在院子里磨一把刀。刀不是兵器,是仵作用的解剖刀,刃口磨得极细,在日光下闪着青凛凛的光。他身边搁着一块磨刀石,石头中间已经凹下去了一大块,像一口微缩的井。他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推一拉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丁师傅。”赵大上前叫了一声。
丁德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常年洗不掉的青灰色——那是和死人打交道太久了,尸气渗进皮肤留下的印记。他看了赵大一眼,又看了看李元淳,把刀搁在磨刀石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二位大人找我有事?”
李元淳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想请教丁师傅一桩旧事。七年前,你验过玉娘的尸体。”
丁德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继续擦拭刀刃,但李元淳注意到了他拇指上那道旧伤疤——那是被碎骨碴划伤留下的痕迹,玉娘的尸骨在验尸时有一根肋骨是断的,断面参差,划破了验尸人的手。
“那个案子啊。”丁德把刀放在一旁,从腰间摸出一根旱烟杆,塞了一撮烟丝,用火镰打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扩散。“验过。这辈子验过的尸首不下两百具,唯独那一具,我到现在还常常梦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梦见什么?”李元淳问。
“梦见她嘴里的砒霜味道。”丁德说,“砒霜死的人,嘴角会有白沫,舌头会肿得把口腔塞满,指甲发青,瞳孔缩小。可验她的尸首时,嘴里干干净净,指甲是粉白的,瞳孔也正常。如果不是剖开肚子验了胃,我都不信她是中砒霜死的。”
李元淳微微皱眉。“砒霜中毒的症状因人而异,这倒不算稀奇。”
“不止这个。”丁德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像是在回忆一段让他极度不安的往事。“玉娘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封遗书。说是什么‘郑郎负我,以死明志’。可遗书上的字迹和玉娘生前的手迹对不上,是后来——后来的御史派人比对出来的。刘宏当时根本就没比对,直接拿来就定了案。”
“这些我知道。”李元淳说,“卷宗上都写了。”
“那卷宗上写了这个吗?”丁德抬起头,直视着李元淳的眼睛,“玉娘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怀着三个月的身孕。”
“我也知道。”
“那卷宗上写了这个吗?”丁德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元淳一个人能听见,“她肚里的孩子,也不是崔公子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午后的风从墙外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旧衣服轻轻晃动。远处有狗在吠,一声两声,懒洋洋的。
李元淳坐直了身体,右手在膝盖上缓缓攥成了拳。
“你说什么?”
丁德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这件事我憋了七年,不知道该不该说。当年验尸的时候我多留了个心眼,把胎儿的遗骸留了下来。后来我自己用土法子做过比对——崔公子的血滴进胎儿的遗骸里,散开了;郑安的血滴进去,也散开了。两个人的血都融不进去。”
他将烟杆搁在膝盖上,看着李元淳,一字一顿地说。
“那个胎儿的生父,另有其人。”
李元淳感到一阵凉意沿着脊椎缓缓爬上后脑。他没有说话,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玉娘的父亲和崔公子合谋伪造遗书嫁祸郑安,这个案子已经审结了,涉事的人也都伏法了。但如果胎儿的生父既不是郑安也不是崔公子,那这个故事就远远没有结束。玉娘在郑安和崔公子之外还有第三个男人。这个第三人才是她真正的恋人,真正的背叛者,也是真正应该为她的死负责的人。
“这个人是谁?”李元淳问。
“不知道。”丁德摇了摇头,“后来御史来审案,崔公子的供状上写的是他和玉娘有私情,胎儿是他的。我当时把比对的结果悄悄递了上去,可案子审得太快了,没人在意这个。崔公子被判了斩刑,人头落地,这个秘密就跟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李元淳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丁德。“丁师傅,你刚才说你把胎儿的遗骸留了下来——现在还在吗?”
丁德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进屋里,过了很久才出来。他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罐子,罐子不大,用油布封着口。他把罐子放在李元淳面前的地上,退后两步,重新拿起烟杆。
“就在这里头。”他说,“我保存了七年,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存,也不知道该给谁。既然大人今天来问,那就交给大人吧。”
李元淳弯腰捧起那只陶罐。罐子很轻,轻得不像是装着一个未出世的生命。油布封得很紧,封口处用麻绳扎了好几道,绳结打得很死,看得出来封它的人下了决心要让里面的东西永远不见天日。
“丁师傅,还有一件事。”他捧着陶罐,目光落在丁德那张苍老的脸上。“玉娘嘴里的砒霜,是她自己吃下去的,还是有人灌进去的?”
丁德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日影移了半寸,久到赵大忍不住咳了一声。
“砒霜是吃下去的。”丁德终于开口,声音枯涩,“可她的后脑勺上有一块淤血,大小像个鸡蛋。那不是摔倒摔的,是被人从身后猛击一拳,或者是拿什么东西砸的。一个人被砸晕之后,再往嘴里灌砒霜,症状就和自愿服毒一模一样。”
他抬起眼,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
“玉娘不是自杀。她是被人谋杀的。而那个杀死她的人,至今还活着。”
李元淳缓缓放下陶罐,看着丁德。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沈七留下的那半截断簪,簪尾那行“负心者死”的刻痕深深嵌进他的掌心。
“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肯定。”丁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玉娘死的那天,院子里只有三个人。玉娘本人,她的贴身丫鬟小翠,还有一个人。”
“谁?”
“玉娘的父亲。”丁德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案卷里写着,他是被崔公子买通才伪造遗书的。可那天傍晚,有人看见他端了一碗汤药进了玉娘的房间,出来的时候碗是空的。小翠后来跟隔壁的婆子说,那碗药是老爷亲手熬的,说是安胎药。”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口烟吐进午后的光线里。
“小翠当天夜里就被人捅死了。”
赵大站在一旁,手里的记事簿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李元淳转过身,面向县衙的方向,目光越过冷巷矮墙,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上。
玉娘的父亲。那个在卷宗上被判了斩刑、早已人头落地的名字。可卷宗上说的是“合谋害命”——合谋,不是主谋。如果丁德的判断是真的,那玉娘的父亲才是真正动手的人。崔公子不过是被推出来顶了罪。
他忽然想起沈七在摊位上说的那句话——“那倒是该死了。”
他说的是谁?
吴文贵?马广才?还是那些还没有被写上空笺的名字?
他抱着那只陶罐,大步走出了冷巷。赵大跟在身后,一路小跑,不敢出声。日头已经偏西了,夕阳把巩县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像一张被血浸透了的薛涛笺。
走出巷口时,李元淳忽然停住脚步。
“赵大。”
“在。”
“去查一下,玉娘的父亲叫什么名字。还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盖过,“他死后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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