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九月初七,巩县落了一场早霜。
洛水在城西折了一道弯,弯处生着大片芦苇。这个时节芦花正白,风一过便像落了一场无声的雪。天还没亮透,撑船的孙老蔫照例解了缆绳,打算顺水往东市码头送两筐秋藕。篙头点下去,船身刚离岸,他看见芦苇荡里浮着个东西。
不是浮木。
孙老蔫揉了揉眼,手里的竹篙一偏,船头斜斜地荡进了苇丛。拨开最后几茎芦苇,他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是一只手。一只五指微微蜷曲的、泡得发白发胀的手。手腕以上搁在浅滩上,手腕以下浸在水里,晨光从东边薄薄地打过来,照得指甲缝里的淤泥都清清楚楚。
孙老蔫没叫唤。他做了二十年的水上买卖,见过投河的,见过失足的,见过喝醉酒栽下去再没上来的。他稳稳当当地把船撑回岸边,系了缆,撩起袍角一路小跑到县衙门口,才喘着粗气喊了一声:“出人命了。”
最先赶到的是捕头赵大。赵大在巩县当了十二年差,刀枪拳脚都稀松平常,唯独一样本事旁人比不了——他认尸的本事。哪条街的混混,哪个村的泼皮,他打眼一扫就能报出名姓来。此刻他蹲在芦苇荡边上,看着衙役们七手八脚把尸体拖上岸,眉头拧成了疙瘩。
“翻过来。”他沉声道。
尸体被翻了个个儿。死者是个年轻男人,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绸夹袍,腰间系一条皂色绦带,脚上一双薄底快靴,靴尖绣着暗纹。看穿戴,不是穷苦人家的,但也算不上富贵。赵大的目光从脚尖一路往上移,移到胸口的时候,他瞳孔猛地一缩。
心口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柄朝上,刃身几乎尽数没入胸腔,只留出约莫两寸长的柄。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红丝线,缠得极仔细,像女儿家编同心结的手艺。丝线已经让血浸透了,干涸之后凝成一种沉郁的暗红,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乌光。
赵大没拔匕首,也没让人动。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死者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上。左手五指虚握,右手压在左手之上,像是在捧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他伸手轻轻掰开那几根已经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张纸。
一张粉红色的薛涛笺。笺上两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从容不迫:“洛水芦花白如雪,负心人血红似花。”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笔——一个方方正正的圈,像一口井,又像一张咬紧的嘴。
赵大把笺纸翻过来,背面另有四个字,墨色浓得发亮。
“负心者死。”
巳时刚过,巩县令周敬中赶到了现场。他今年四十有六,在巩县坐了七年堂,断过偷鸡摸狗,判过田产纠纷,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他站在芦苇荡边上,脸色青白,官袍的下摆让苇叶刮得沙沙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泛了白。
“查清楚了吗?姓甚名谁?”他问赵大,声音倒还算稳得住。
“回大人,死者是东市祥和米铺的少东家,名叫陈五郎。”赵大躬着身子回话,“街坊说,他前年娶了南街豆腐坊沈家的闺女,今年春上又和城西一个姓柳的寡妇搅在了一处。上个月沈家娘子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说是被陈五郎当街扇了耳光,闹得整条街都看见了。”
周敬中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粉笺上,忽然转头看了看左右。师爷王伯安凑上前来,低声道:“大人,这件事恐怕……”
“恐怕什么?”
王伯安压低了嗓子:“今年开春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周敬中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三月里,南城一个姓吴的布商死在自家后院,胸口挨了三刀,手边搁着一封血书;六月里,西乡一个姓马的乡绅死在别院床上,让一根铜簪钉穿了喉咙,身旁照旧是一封情信。两桩案子都悬着,河南府那边催问过两次,他都以“正在缉凶”搪塞过去了。
现在又多了一桩。
“你们先把尸首抬回殓房,仵作验过了再报我。”周敬中说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匕首别动,让仵作连匕首一道验。”
他说完便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大:“赵捕头,你说,这三条人命,会是同一个人做的吗?”
赵大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当天夜里,周敬中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三份卷宗。灯花爆了又剪,剪了又爆,他把三份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三个死者,身份不同,年纪不同,死法也不尽相同,可偏偏有那么几样东西是相同的——每具尸体身旁都有一封情书,每封情书的背面都写着“负心者死”四个字,每个死者在生前都做过同一件事:辜负了一个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人。
这不像是寻常的仇杀。
他提笔蘸墨,铺开一张新的公文纸,想了许久,终于落笔写下了一行字:“河南府巩县,连出凶案三起,死者皆因负心被杀。凶手行踪诡秘,本县捕役无能,难以缉拿。恳请上峰派遣能员,火速赴巩督办此案。”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把“无能”两个字涂了,改成“力有不逮”。然后在末尾盖上县衙大印,连夜差人送往洛阳。
三日后,一骑快马从洛阳方向驰入巩县。马上之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癯,穿一件寻常读书人惯穿的月白长衫,头戴一顶遮阳的细竹斗笠,腰间挂着一枚铜鱼符。他没用仪仗,没带随从,甚至连入城的时辰都挑在了天色将暗未暗的酉时,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他在县衙后门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迎出来的王伯安,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在下李元淳,御史台察院御史。”
王伯安连忙躬身行礼,引着他从后门穿堂入室,一路绕过正堂,径直进了周敬中的书房。周敬中早已候在那里,见来人一身便服、不着官袍,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朝廷派人暗中查案的意思,明面上不张扬,怕打草惊蛇。
“李御史,一路辛苦。”周敬中拱手行礼,又试探着问,“不知上峰此次命御史前来,可有什么特别的指示?”
李元淳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王伯安递来的热茶,没喝,只是端着茶盏在掌心里转了两圈。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笔的人。转了两圈之后,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抬起眼看向周敬中。
“周大人可曾听说过‘拷掠无过’案?”
周敬中怔了一下。这个名字太旧了,旧得像压在箱子底下生了霉的布料,拿起来一抖,满屋子都是陈年的灰。“御史说的是……天宝九年那桩?”
“七年前。”李元淳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巩县民诉县尉,说他动用私刑,将无辜之人拷打至残。那桩案子审了三个月,最后闹到御史台,涉事的县尉被革职流放。”
“下官记得。”周敬中点了点头,“当时那桩案子里被拷打的那个人,好像是叫……叫……”
“郑安。”李元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可他的手指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而笃定。
屋里的烛火忽地跳了一跳,将他的影子打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长又细。
“周大人,”他重新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先从验尸开始吧。”
巩县殓房设在县衙西侧一处偏僻的偏院里,四壁是光秃秃的青砖,地面上铺着干草。三具尸体并排摆在木板上,最左侧的是三月死的吴姓布商,中间是六月死的马姓乡绅,最右侧的是三天前捞上来的陈五郎。虽然入殓时间不同,尸身腐败的程度也各不相同,但仵作老贺还是把他们都尽量收拾得齐整些。
灯笼的光昏黄,照得三具尸身面容模糊,像三尊被岁月磨去了五官的石像。
李元淳站在尸身前,左手负在身后,右手端着灯,弯下腰,从第一具尸体看起。他看得很仔细,先是看伤口,再看手指,最后是面孔。看完了第一具,再看第二具,然后是第三具。全程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核对一笔笔清清楚楚的账目。
“老贺,”他终于开口,叫的是验尸的老仵作,“陈五郎的致命伤是匕首穿心?”
“回大人,是。”老贺擦了擦手上的油脂,上前指着伤口道,“匕首从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间刺入,直透心脏。手法极准,一刀毙命,寻常人做不到。要么是行家,要么是练过的。”
李元淳的目光落在陈五郎的右手上。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指尖残留着些许墨迹。他伸手翻过陈五郎的左手,在指缝里找到了一根极细极短的红色丝线——和匕首柄上缠的红丝线一模一样。
“他临死前碰过匕首。”李元淳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
老贺没听清,凑近了一步:“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李元淳直起身来,把手里的灯交给旁边的衙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老贺,你有没有验过——这三个人死前,都是不是在笑?”
殓房里安静了片刻。
老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有些发干:“回大人,确实如此。三个人的嘴角都是往上翘的,像是……像是看见了什么人。吴布商是睁着眼的,马乡绅半睁半闭,陈五郎闭着。可不管睁眼闭眼,嘴角都挂着笑。”
李元淳没有回头。
他走出殓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九月十三,离中秋还有两天。月光清冷,洒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御史台翻阅卷宗的那个下午。郑安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夹在一堆枯黄发脆的公文里,字迹工整,语气平静。卷宗里写着郑安如何被恋人诬告,如何在巩县县衙的大堂上被夹棍夹碎了十根指骨,如何被倒吊在梁上,脊背上挨了三十鞭,皮开肉绽,几乎见了骨。后来案子审清了,县尉被流放了,可郑安的十根手指从此再也伸不直了。
李元淳记得,卷宗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当时办案御史的亲笔批注:“此人所受之冤,虽平反亦不能复其手;此人所怀之恨,恐非律法所能消。”
七年前的恨,和今天这三条人命之间,究竟隔着多远?
一阵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李元淳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要抬脚跨过去——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
那声音是从西边的民巷里传来的,穿过夜色,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凄厉。远处有狗吠声响起来,一声两声,紧接着连成了片。
李元淳面色一变,几乎是同一瞬间,赵大从衙门前院跑了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晃得厉害,光晕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大人!”赵大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又出事了。”
李元淳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说清楚。”
“城西柳寡妇家。”赵大喘着气,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人在她家后巷发现了一把匕首,和杀陈五郎的那把一模一样。匕首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的什么?”
赵大抬起头,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丝惊惧映得清清楚楚。
“就两个字。‘到你了。’”
李元淳松开手,缓缓转过身,看向城西的方向。
月光无声地铺在巩县的屋顶上,把整个小城笼罩在一片苍白的寂静里。他站了片刻,伸手接过赵大手里的灯笼,提起袍角,大步流星地朝城西走去。
身后,殓房的门让风带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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