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的父亲叫沈怀山。
这个名字李元淳并不陌生。在钱守拙保留的卷宗副本里,沈怀山被列为从犯,罪名是“合谋伪造遗书、诬陷良民”。卷宗记载,他在天宝九年十月与崔公子一同被押赴东市斩首,尸首由家属领回安葬。
但丁德说的那碗汤药,卷宗上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李元淳带着赵大,按照卷宗上登记的地址找到了沈怀山生前的住处。那是一座坐落在巩县南街深处的小院,院门紧闭,门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门缝里塞着几张被风吹进来的枯叶。邻居说,沈家七年前就没人住了,沈怀山死后,他妻子带着小儿子回了娘家,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大女儿玉娘死在闺房里,二女儿嫁到了洛阳,小儿子跟着母亲改嫁到了陈留。好好一个家,七年间散得干干净净。
“沈怀山的坟在哪里?”李元淳问。
邻居指了指城东方向:“东门外三里坡的乱葬岗。他是砍头的罪人,不能入祖坟。他兄弟花银子打点了仵作,才把他的尸首缝回去埋了。就一个土堆,连块碑都没有。”
李元淳和赵大赶到东门外三里坡时,已是黄昏。夕阳把整面山坡染成一片浑浊的暗黄色,枯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抓挠着地面。乱葬岗没有明显的边界,只是山坡上一片起伏不平的土堆,有的长满了荒草,有的被野狗刨开了半边,露出里面朽烂的棺木。
他们在山坡上找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在靠近坡顶的一棵歪脖子枣树下找到了沈怀山的坟。说是坟,其实只是一个半人高的土堆,上面长满了蒺藜和狗尾草。土堆前插着一块木牌,木牌已经朽烂得快要散了架,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但依稀还能认出“沈公怀山”四个字。木牌前面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已经干涸发黑的浆状物,旁边还放着三颗干瘪的柿子,像是有人在不久前来祭拜过。
“大人,”赵大蹲下身来,指着那只陶碗,“这贡品是新鲜的。柿子还没烂透,最多不过放了十天。”
李元淳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颗柿子,翻过来看了看柿蒂。柿蒂是枯的,但断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纤维,掐上去微微发黏。确实是十天内采摘的。他又看了看那只陶碗,碗底的黑色残渣已经干得裂了缝,裂缝的纹理还很新鲜,没有经过雨水浸泡的痕迹。
“重阳节前后。”他放下柿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人比我们早来了一步。”
他绕着土堆走了一圈,在坟后的杂草丛里发现了一小片被踩倒的枯草,踩痕还很清晰。这片痕迹只有一个人的面积,大约两尺长一尺宽,像是有人跪在这里。枯草被压得极平,膝盖的位置深深地陷进了泥土里,陷坑边缘的土还带着湿润的颜色。
跪痕的前方,枣树的树皮上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圈。
和薛涛笺上那个圈一模一样。
李元淳伸出手,用指尖沿着那个圈的轮廓慢慢划过。刻痕很深,边缘光滑,不是用匕首刻的——是用指甲刻的。一刀一刀,用指甲在树皮上反复抠挖,直到抠出一个深可见骨的符号。
他想象着那个人跪在父亲坟前的样子。跪在这里的是一个被父亲亲手毁掉的年轻人,他的十根手指曾被夹棍夹碎,却在漫长的岁月里重新学会了握笔。他用那只残废的左手抠出了这个圈,一笔一画都像在肉里刻字。他是来祭拜的,还是来宣告什么的?
赵大站在一旁,看着枣树上的刻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大人,沈七为什么要来祭拜沈怀山?”
“也许不是为了祭拜。”李元淳转过身,看着山坡下巩县城的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一片安宁,这安宁底下却藏着七年都化不开的血债。“也许是来告诉他——我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山坡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衙役沿着小径跌跌撞撞地跑上山坡,手里提着一盏未点燃的灯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大人!赵捕头!”那衙役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县衙里出事了——”
赵大一把扶住他:“慢慢说。”
“有人——有人往县衙大门口扔了一封信。”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双手递给李元淳,“信绑在一块石头上,从墙外扔进来的,差役们没看见是谁扔的。周大人看了信,脸色都变了,让我赶紧来找您。”
李元淳接过信笺。粉红色的薛涛笺,质地韧而细腻,和他此前见过的那几张一模一样。笺上没有署名,只有短短两行字,字迹从容,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稳。
“陈五郎、吴文贵、马广才三人皆我所杀。今有巩县乡绅崔明,娶妻三载弃如敝履,其妻被打至流产,卧病三月无人问津。此人不死,天理难容。三日后重阳夜,吾当取崔明性命于其家宴之上。言出必践,神鬼可鉴。”
落款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圈。
“这是他下的战书。”他缓缓折好信笺,放进袖中,“他不满足于暗地里杀人了。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包括官府、包括巩县百姓、包括那些还没被写上空笺的人。他要让所有人都在恐惧中等待,等着看他下一个杀的是谁。”
赵大皱紧了眉头:“那他为什么偏偏挑崔明?崔明虽然薄情,可也没出人命。比起吴文贵和马广才,他的罪过不算最重的。”
李元淳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山坡上,望着脚下的巩县城,脑子里却浮现出钱守拙卷宗里的一行字——“崔公子”。玉娘腹中胎儿的父亲,最初被认定的那个人,也姓崔。虽然丁德用土法比对之后排除了崔公子的血脉,但当时县衙认定的正凶,从头到尾都是崔公子。
他忽然转头问那名衙役:“崔明是哪一家的?”
衙役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回大人,是城东崔家的长子。他父亲崔伯安是巩县首富,开绸缎庄的。听说他有个堂兄,前些年在县里惹了官司,被砍了头。”
“那个堂兄,是不是叫崔——?”
“好像是。”衙役挠了挠头,“小的记不太清,只知道是崔家二房的,当年闹了件很大的丑事,把人家好好的闺女害死了。后来朝廷判了斩刑,崔家花了不少银子想把这事压下去,也没压住。”
李元淳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原来如此。崔公子死了,可崔家还在。那个害死玉娘的崔公子的堂弟,如今也在做着和堂兄一模一样的事——抛弃发妻,另寻新欢。在沈七眼里,这或许就是天底下最不可饶恕的血脉传承。
他对赵大说:“立刻回县衙,我要见周大人。”
两人匆匆下山,赶回县衙时天色已经黑透。周敬中正在签押房里急得团团转,见李元淳推门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李御史,你可回来了!这封信简直是要本县的命——他要在重阳夜宴上杀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这不是把官府的脸往地上踩吗?”
“他要的不只是官府的脸面。”李元淳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信笺摊在桌上,指着上面那两行字,“他选择崔明,是因为崔明姓崔。他在杀当年那个崔公子的替身——或者说,他在完成当年那桩案子没能完成的惩罚。崔公子被判斩刑,可他死得太便宜了。在沈七看来,真正的正义不是砍头,是让负心人死得明明白白,死在自己的罪孽面前。”
周敬中愣住了:“沈七?就是那个画师?”
“沈七就是郑安。”李元淳说,“我今天去了沈怀山的坟上,有人在重阳节前后去祭拜过,还在坟前的树干上刻了一个圈,和这些薛涛笺上的圈一模一样。他故意来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藏,是为了让我知道他是谁,也让我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抬头看着周敬中,“周大人,崔明现在在哪里?”
“在他的庄子上。城东崔家别院,离县城五里地。崔家重阳夜要办一场赏菊宴,请了半个巩县的乡绅富商,帖子十天前就发出去了。”
“那我们就去赴这场宴。”
周敬中瞪大了眼睛:“李御史的意思是——”
“沈七说三日后重阳夜取崔明性命。”李元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那我们就让他来。在崔家别院内外布下暗哨,所有宾客都换上我们的人。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杀崔明,我们就给他一个‘所有人’。”
赵大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大人,那崔明本人怎么办?要不要先把他藏起来?”
“不能藏。”李元淳转过身,脸色在烛光中显得异常凝重,“沈七既然敢下战书,就一定在崔明身边安插了眼线。只要崔明一有异动,他会立刻改变计划。到时候我们不但抓不到他,还会失去唯一一次在他动手前掌握主动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明早你去崔家别院,以查案的名义把所有下人清查一遍。记住,不只是查名册上的人,连厨房的厨娘、花园的花匠、当天请的乐工,一个都不要漏掉。沈七是个画师,他会画画,会写字,还会什么?他有没有可能乔装改扮混进崔家的宴席里?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进去?”
赵大想了想:“扮成乐工。赏菊宴肯定有丝竹助兴,乐工是临时雇的,主人家不会细查。”
“那你就去查乐工。每一个都查,看他们的手。沈七的左手是残的,十指蜷曲伸不直,这是藏不住的特征。”
赵大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又被李元淳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李元淳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半截断簪,放在赵大手里。“明天查完崔家之后,去南街找一户人家——沈怀山当年的邻居,或者他妻子娘家的亲戚。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沈怀山死后,他的尸体是沈家哪个兄弟收走的?入殓的时候,有人验过尸首上有没有断指吗?”
赵大愣住了:“大人的意思是——”
“沈七的左手是残的,这是他自己说的。可今天在坟前,树皮上的刻痕是用指甲抠的。一个十指尽断的人,能用指甲在树上刻字吗?”李元淳把断簪收回来,捏在指间缓缓转动,“如果他左手断了但不是尽断,如果卷宗上‘十指皆残’四个字也和玉娘的遗书一样是伪造的,那郑安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赵大捏着那半截断簪出了门。签押房里只剩下李元淳和周敬中两个人。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比划着什么。
“李御史,”周敬中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恕我直言——就算抓到了郑安,他能被定罪吗?他杀的那些人,个个都有取死之道。万一审案的时候把七年前的旧账翻出来,巩县的面子,河南府的面子,甚至御史台的面子——”
“周大人。”李元淳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你是在担心巩县的面子,还是在担心自己的乌纱帽?”
周敬中脸色一变,没敢接话。
李元淳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是在看一件被摆在架子上落满了灰的旧瓷器。“七年前,巩县的县尉为了立功升迁,把一个无辜的人拷打至残。七年后的今天,那个被拷打的人变成了杀人凶手。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你以为烧掉一本卷宗就能抹掉吗?”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郑安该不该死,律法说了算。但巩县欠他的公道,七年前就应该还。”
他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周敬中一个人站在签押房里,看着桌上那张粉红色的薛涛笺在烛火中微微颤动,上面的字迹被光影拉扯得变了形,像是一行行正在无声爬行的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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