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柳寡妇的宅子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巷子名叫槐树巷,其实一棵槐树也没有。两边是挨挨挤挤的民房,墙头上长着枯黄的狗尾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草籽。李元淳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赵大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四个衙役,脚步声在深夜的巷子里荡出老远,撞在两侧的土墙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两排人同时在走。
柳寡妇的院门虚掩着。
门是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晃悠悠的,像有人在里面举着灯走来走去。李元淳在门前停下来,伸出手,指尖抵住门板,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缓缓向内荡开。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巡夜的更夫老刘头,手里攥着梆子,脸色白得像张纸。另一个是住在隔壁的陶婆婆,裹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夹袄,缩在墙角,嘴唇直哆嗦。第三个是柳寡妇本人——她坐在堂屋门槛上,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双手紧紧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朽木里,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发着抖。
“匕首呢?”李元淳问。
老刘头伸出手,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院子西南角。那里摞着几口倒扣的水缸,缸沿上长着青苔。最上面那口水缸的缸沿上,端端正正地搁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缠着红丝线,和陈五郎胸口那把一模一样。匕首底下压着一张粉红色的薛涛笺,笺上只写了三个字,墨迹还未干透,在灯笼光下泛着湿润的乌光。
“到你了。”
李元淳走过去,俯身细看。匕首的刃尖微微朝下,对准了缸沿上的一道裂纹,像是有人特意摆放成这个角度的。他直起身,环顾四周,院墙不高,不过七尺上下,墙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霜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攀爬的痕迹。院门门闩完好,没有被撬过的迹象。地上是夯实的黄土,洒了水,冻了一层薄冰,冰面上印着几行脚印,全是衙役们的靴底纹路。
“柳娘子,”李元淳走到柳寡妇面前,微微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把匕首的?”
柳寡妇抬起头。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姣好,眉眼间本有些风流韵味,此刻却全被恐惧淹没了。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
“戌时三刻。”
“怎么发现的?”
“我……我在屋里做针线,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水缸那边响了一声。我以为是野猫,没理会。后来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第一次重,像是有人在缸沿上敲了一下。”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端着灯出来看,就看见了那把匕首,还有底下那张纸。”
李元淳盯着她的眼睛:“你看见是什么人放的了吗?”
“没有。”柳寡妇摇头,摇得很用力,“我出来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院门也是闩着的。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我不知道。”她一连说了两个“不知道”,说完之后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赵大凑到李元淳耳边,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院子就一个门,门是闩着的。院墙也不矮,要翻墙进来,怎么也得留下点痕迹。可墙头上连个手印都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放匕首的人根本不用翻墙。”
李元淳没接话。他走到水缸边,仔细看了看缸沿上的那把匕首,又看了看压在匕首底下的那张薛涛笺。笺上的字迹和陈五郎手里那张如出一辙,都是一笔一划写得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慌乱。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匕首的刃面。刃面冰凉,上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露水,露水不会只凝在刃面上。这匕首在不久之前被人仔细擦拭过,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才搁在这里。
“赵捕头,”李元淳忽然开口,“陈五郎死的那天晚上,柳娘子在哪里?”
赵大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记事簿,翻了翻,低声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屋里。她隔壁的陶婆婆说,天黑之后她家灯就灭了,没见她出来过。”
“吴布商死的那天呢?”
“这……”赵大翻了两页,“那天是她亡夫的忌日,她去了城外的云居寺上香,天黑前就回来了。寺里的知客僧可以做证。”
“马乡绅死的那天呢?”
赵大的手指停在簿子上,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没说话。
“说。”
“那天……”赵大抬起眼,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瑟瑟发抖的柳寡妇,又把目光收回来,“那天有人看见马乡绅天黑之后进了槐树巷。他进的那扇门——就是柳娘子家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柳寡妇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赵大,又看着李元淳,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辩解:“他是来过。可他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第二天我才听说他死了……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
李元淳没有回应她的话。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把手里的灯笼放在脚边。灯光贴着地面铺开,把冻土上的每一道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大忍不住也蹲了下来。
“大人,您在看什么?”
“看鞋印。”李元淳指着地面上一处几乎看不清的浅痕,“柳娘子出来的时候没穿鞋,她的脚印是光脚的。老刘头和陶婆婆的脚印都在门廊附近。你们进来之后踩得到处都是。可在你们进来之前,这院子里的脚印只有一个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赵大。
“柳娘子自己的。”
赵大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匕首是怎么进来的?”
“这是个好问题。”李元淳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沾的土,声音平静得像是只是在讨论一道算术题,“院门从里面闩着,院墙没有攀爬痕迹,院子里除了柳娘子自己的脚印没有别人的。可匕首偏偏就出现在水缸上了。”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柳寡妇,“柳娘子,你说你听见水缸那边响了两次。第一次响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柳寡妇怔了怔:“我……我在缝一件夹袄。”
“缝了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你一直在堂屋里?”
“在。”
“堂屋的门开着吗?”
“关着。天冷,我关了门。”
李元淳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堂屋走去。堂屋不大,正对门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线昏黄。桌面上摊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夹袄,针线还插在布料上,针尖上挂着一根红丝线。他看了一眼那根红丝线,瞳孔微微一缩。
和匕首柄上缠的红丝线,是同一个颜色。
“柳娘子,”他拿起那根针,对着灯光看了看,“你这红线是在哪儿买的?”
“南市笺香阁隔壁的丝线铺子。”柳寡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困惑,“大人,这线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李元淳没有回答。他把针线放回原处,目光在堂屋里缓缓扫过。墙角立着一口红漆木箱,箱子没锁,盖子掀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箱子旁边是一架织机,织机上绷着半匹素绢,绢面上织了一半的花纹,是一只展翅的蝴蝶。他的目光在蝴蝶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今天先到这里。”他把灯笼从地上提起来,“赵捕头,派两个人在柳娘子院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其他人跟我回衙门。”
赵大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李元淳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柳寡妇。她还坐在门槛上,赤着脚,披散着头发,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表情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忍着不说话,怕一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李元淳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县衙已是子时。周敬中还没睡,披着一件半旧的袍子坐在书房里等消息。见李元淳推门进来,他连忙起身,把炭盆往李元淳脚边挪了挪。
“怎么样?抓到什么线索没有?”
李元淳在炭盆边坐下来,伸出双手烤着火,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周大人,我想调阅七年前‘拷掠无过’案的完整卷宗。”
周敬中愣了一下:“那个案子……和这几桩命案有关联?”
“目前还说不上。”李元淳看着炭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但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
李元淳从袖中摸出那张从水缸上取下来的薛涛笺,放在桌面上。笺上的三个字已经被夜露洇得有些模糊,但笔画依然清晰可辨。
“这把匕首,不是杀人用的。它是被杀的人才会收到的。”他缓缓说道,“陈五郎死的那天,手里攥着的匕首是用来杀他的;柳娘子今晚收到的匕首上连血槽都没有,是全新的。这不是同一类东西。”
周敬中皱了皱眉:“大人的意思是——凶手在区别对待?”
“凶手在玩。”李元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他在给猎物编号,在给他们排顺序,在享受他们收到威胁之后的恐惧。”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周敬中,“这说明他的目的不只是杀人。他在做一件比杀人更复杂的事情。”
“什么事情?”
李元淳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树枝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像一张被撕碎了的蛛网。
“周大人,你知道七年前被拷打致残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吗?”
周敬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天一早,带我去见当年经办此案的师爷。”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跳,一块木炭裂开,迸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砖地面上,转眼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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