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尖叫是从刘府后院传出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从王氏的卧房里传出来的。第一个听到尖叫声并冲进卧房的人是婢女春莺。她推开门时,看见王氏瘫坐在妆台前的血泊里。铜镜碎了,碎片溅了一地,在烛光下折射出无数个细碎的亮斑。王氏捂着右手指尖,浑身不住地发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春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妆台,当即吓得跌坐在地。妆台上放着一只打开的首饰匣子,匣中原本装着的几支金簪银钗被翻得乱七八糟,而在那些首饰中间,盘着一条拇指粗细的褐色蝮蛇。蛇头扁平,呈三角形,两只冰冷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它的身体微微盘起,颈部弓成了一道危险的弧线,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来人!快来人!”春莺的尖叫声把整个刘府都惊醒了。
刘待宾是第一个赶到的。他提着剑冲进卧房,看见那条蛇后,一剑将蛇头斩了下来。蛇身在妆台上扭动了片刻才彻底僵硬,蛇血溅在散落的金簪上,殷红得刺目。然后他蹲下来查看王氏的伤势——她的右手中指和食指各有两个细小的齿痕,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青,肿胀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
“传郎中!快传郎中!”刘待宾的吼声在院子里回荡。
那一夜,河州城最好的三个郎中都赶到了刘府。但蛇毒蔓延得极快,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青紫色的肿胀一路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爬行。王氏从最初的清醒渐渐陷入了半昏迷状态,高烧不退,胡话不断,一会儿喊“五娘别过来”,一会儿喊“妾身不是故意的”,把守在一旁的刘待宾听得头皮发麻。
天亮时,李郎中用刀子割开了她手背上的肿胀处,放出大半碗黑紫色的毒血。随后敷上捣碎的半边莲和七叶一枝花,又灌了一剂清热解毒的汤药。王氏的命总算是保住了,但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彻底坏死,再也无法伸直。
刘福在王氏的妆台底下找到了那条蛇爬进来的路径——墙角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鼠洞,洞口残留着几片蛇蜕,显然这条蛇已经在那间屋子里蛰伏了不止一天。是偶然还是人为?刘福不敢妄下定论,但他在检查妆台时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装蛇的那只首饰匣子,王氏昨天下午还打开过,当时里面只有首饰,没有蛇。这意味着蛇不是从鼠洞里爬出来自己钻进匣子的,而是被人放进去的。
消息传到赵家时,柳七娘正在院子里晒豆角。
赵四是跑着进来的,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幸灾乐祸之间。他站在井台边,把刘府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讲到王氏被蛇咬掉了两根手指时,忍不住咂了咂嘴,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快意。柳七娘听着,手上的活计一直没有停。她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摊在竹筛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摆一局棋。
赵小娘从屋里探出头来,问出了什么事。柳七娘说没什么,刘府闹了老鼠。赵小娘便又缩回头去了。
“夫人,”赵四压低声音,“您说这事,是谁干的?”
柳七娘将最后一根豆角放在筛子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赵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赵四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低下头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不管这事是谁干的,都不该由他来问,更不该由柳七娘来答。在赵家做了二十年奴才,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的继室比他想象中的要危险得多。她的危险不在于她会做什么,而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她已经做了什么。就像那条钻进王氏卧房的蛇——你可以怀疑是人为,但你没有证据。你可以猜测是她做的,但她站在太阳底下晒豆角的样子,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张横中午时分登门了。
都督府的捕头这一次没有带差役,也没有带铁尺,只带了两包点心。他把点心递给来开门的赵小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径直走到正在廊下纺线的柳七娘面前,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赵家娘子,有事请教。”他说。
柳七娘没有停下手里的纺轮,只是微微侧过头,表示自己在听。
“昨夜刘府发生的事,娘子想必已经听说了。”张横看着她的侧脸,语气像在拉家常,“王某人的卧房里进了一条蝮蛇,咬了她两根手指。巧的是,那条蛇偏偏钻进了她的首饰匣子——就是她每天睡前都要打开看一眼的那只匣子。更巧的是,昨天下午刘府后院的角门没有上锁,有人看见一个卖草药的游方郎中在角门外头站了很久。”
柳七娘手中的纺轮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娘子可认识一个姓马的老妇人?”张横忽然问。
纺轮停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她的手指,根本察觉不到。但张横就是在刻意盯着她的手指。他看见了那一瞬的停顿,也看见了柳七娘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转动纺轮,语气平淡地说:“妾认识。城东的马婶,替人做针线媒的。上月妾托她替小娘寻了个绣花样子的师傅,见了两回面。”
“娘子知不知道,马婶的侄子,从前是走江湖卖草药的?前日有人在刘府角门外头看见的那个游方郎中,身形和走路的样子,与马婶的侄子很像。”
柳七娘停下纺轮,转头看着张横,目光坦然:“张捕头是怀疑那蛇是妾放的?”
张横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放在纺车旁边的矮桌上,解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了几片干枯的植物碎屑。柳七娘扫了一眼,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半边莲。七叶一枝花。这两味药是解蛇毒的。这是今天早上在娘子灶房的药罐里找到的残渣。”张横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我问过周郎中,他说这两味药他只给赵小娘开过清毒散的方子,清毒散里用不着半边莲。娘子灶房的药罐里为什么会有这两味解蛇毒的药?”
柳七娘低头看着纺车上那团雪白的棉线。她忽然觉得张横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细致得多。能在都督府当上捕头,果然不是靠蛮力吃饭的。她重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张捕头说得不错,妾灶房的药罐里确实煮过半边莲和七叶一枝花。但不是为了解蛇毒,是为了治妾的皮肤癣。这药方是马婶给的偏方,张捕头若不信,可以去找马婶对质。”
她说着,挽起左手的袖口,露出小臂上几处淡淡的皮疹。那是她半个月前用野葛汁涂抹造成的,为的就是预备这一天的说辞。张横看了一眼那些皮疹,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即便他去找马婶对质,马婶也只会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口径回答——因为马婶是拿钱办事的人,拿钱办事的人最守信用,因为信用是她们唯一的饭碗。
“张某明白了。”张横将矮桌上的药渣收回布袋,站起身来,“不过还是要提醒娘子一句——都督府的案子还没审完,韩通还没找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节外生枝的事,对谁都不利。”
他说“韩通”两个字时,刻意放慢了语速。柳七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右手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衣襟内侧——那个位置,藏着那枚玉环毒针。
张横走了。柳七娘坐在纺车前,继续转动纺轮,棉线从她指尖均匀地抽出,缠绕在锭子上,一匝一匝,紧密而规整。她织了三年线,从没织错过一根。就像她布了三年局,从没走错过一步棋。但张横刚才的警告让她意识到,自己面临的风险正在急剧上升。都督府的调查越深入,她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她必须加快速度,在王氏喘过气来之前,在韩通被找到之前,在她自己的身份被彻底揭开之前。
王氏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
第六天,她让人把刘待宾叫到床前,屏退了所有人。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两根坏死的手指已经被李郎中剪掉了,只留下两个丑陋的残端。她的脸因为高烧和失血而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
“是她。”王氏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那条蛇是她放的。”
刘待宾坐在床边,双手交叉在膝上,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妻子口中的“她”是谁,也知道那条蛇十有八九就是柳七娘放的,但他们没有证据。都督府已经派人来查过了——那间屋子的鼠洞是旧的,蛇蜕也是旧的,首饰匣子没有撬过的痕迹,角门虽然没锁但那扇门本来就不常锁,府里下人进进出出从不登记。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无法认定是人为。
“没有证据。”刘待宾终于开口,“张横来查过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王氏笑了。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笑容,被削瘦和病痛挤压变形的脸上,嘴角向一侧歪斜着,露出半排惨白的牙齿。
“证据?”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像碎瓷片刮过石板,“你跟我谈证据?那条蛇就是她的签名!她在告诉我——她随时可以杀了我,但她不杀,她要把我一点一点地拆碎。先让你在都督府身败名裂,再让我在蛇毒里丢了半条命。下一个会是谁?是你,是我们刘家的每一个人。她不会停手的,除非我们都死绝了。”
刘待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相信妻子的话,正因为他相信,才觉得遍体生寒。
“我明天就派人去陇西,加派人手,务比在她之前找到韩通。”他说。
“找到韩通也没用。”王氏用左手艰难地从枕下取出一卷纸,扔在被面上,“你看看这个。”
刘待宾展开纸卷。那是一份都督府的案卷抄本,上面记录着最新的人证名单。排在首位的,是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柳五娘生前的旧仆——周婆子。”
王氏看着丈夫骤然变色的脸,笑得更加难看了。她伸出残缺的右手,指了指窗外赵家的方向,用一种近乎诅咒的语气说:“你以为她在等韩通?她根本不需要韩通。她手里已经有了玉环,有了老僧的证词,有了那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的旧事。韩通只是锦上添花,有他更好,没他也够。而咱们呢?咱们手里一件反击的武器都没有。”
她说完这话,便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她在思考。被蛇咬掉两根手指的代价,让她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对手。她之前一直以为柳七娘只是个隐忍的复仇者,是在被动地等待时机。但那条钻进首饰匣子的蛇告诉她,柳七娘不是被动等待的人。她会在你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放一把火,在你以为最隐秘的角落里藏一枚针,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刻给你致命一击。
“要赢她,不能用常理。”王氏闭着眼睛说,“她用的是暗器,咱们也得用暗器。她的软肋是赵仁忠和那个丫头片子。盯紧了赵家,她一定会露出破绽。只要她露出一个破绽,那就是她的死期。”
王氏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扭曲的微笑,仿佛她已经看到了柳七娘跪在她面前求饶的那一天。
刘待宾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明灭不定。他望着赵家的方向,那个低矮的屋檐在河州城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显得毫不起眼。他的拳头在窗台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咯吱作响。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柳七娘也正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望着刘府的方向。她的手里握着那枚玉环毒针,针尖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两个女人隔着一座城池,在同一时刻望着对方的方向。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五里地,但她们之间的仇恨,已经横亘了整整三年。
今夜河州无月。厚重的云层从祁连山方向涌来,将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城里的更夫敲过了二更,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响,像是敲在每一扇紧闭的门板上。胡笳声破例在深夜响起,声调凄厉而急促,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都督府的大牢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囚犯忽然从草席上坐了起来。他听到了牢门外两个狱卒的低声交谈——“听说刘府的案子又翻出新证人了,是个姓周的婆子……”
囚犯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那是一个久经风霜的老人的眼睛,浑浊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光芒。他凑近牢门的栅栏,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问了一句:“敢问二位差爷,那姓周的婆子,可是当年在柳五娘跟前伺候的周婆子?”
狱卒们停止了交谈,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其中一个狱卒问。
囚犯将脸贴在栅栏上,脏污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我叫韩通。”他说,“你们都督府找了半个月的韩通。”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