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嫁入赵家

那一夜胡笳声断了之后,河州城外的军营便传来了消息。

不是边关告急,是陇右节度使派了巡察判官下来,要查核河州军马账目。刘待宾连夜被召回了军营,赵仁忠的状子因此被搁置了两日。直到第三天清晨,赵仁忠才揣着那卷写好的状子,踏进了河州都督府的大门。

柳七娘没有送他出门。她照常在后院喂鸡、纺线、给赵小娘煎药,仿佛丈夫此去不过是赶一趟寻常的集市。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巷口的动静。日头移到中天时,赵四从外面跑回来,说大郎君从都督府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赵仁忠进门时,额头多了一块青紫。

“怎么回事?”柳七娘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

赵仁忠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灌了半壶冷茶,才咬着牙道出原委。他在都督府门口递状子时,恰好碰上了刘待宾麾下的一名队正。那人当着值守兵丁的面拦住了他,说他诬告朝廷命官,该当场拿下。赵仁忠与他争辩了几句,推搡间撞上了门柱。若不是都督府录事参军闻声出来喝止,他恐怕连状子都递不进去。

“不过状子是递进去了。”赵仁忠摸了摸额头,露出一丝笑,“录事参军亲自接的状子,说都督府会秉公办理。”

柳七娘替他换了块湿帕子敷在额头上,轻声问:“录事参军可有说什么?”

“问了几个细节。问羊马的数量,问在场的证人,还问刘待宾是不是真的拿鞭子打了我。”赵仁忠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我让他看了这道鞭痕,他没说话,让书吏记下了。”

柳七娘点了点头,心里却泛起了波澜。录事参军愿意接状子,至少说明都督府对刘待宾的态度并非一味偏袒。但同时也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从一桩私下纠纷,变成了一场官府瞩目的官司。刘待宾不会坐以待毙。

她猜得不错。当天下午,刘待宾府上便来了人。

来的是刘府管事刘福,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一双眼睛像鹰一样。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提着两盒点心、一匹绸缎登门拜访。刘福在前厅坐下后,满脸堆笑,说刘别将日前多有得罪,那批羊马已经清点完毕,按市价折算成银钱,请赵大郎宽限些时日,待军务忙完便亲自送上门来。

赵仁忠愣住了。他没想到刘待宾会服软。

“刘别将说了,大家都是河州地面上讨生活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刘福把绸缎往赵仁忠面前推了推,“这官司打来打去,伤了和气不说,最后便宜的不过是那些看热闹的人。赵大郎要是肯撤了状子,刘别将愿意在都督府设宴赔罪。”

这番话里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但每一个字底下都藏着刀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是提醒赵仁忠别得意忘形,“看热闹的人”是点明都督府里有人在拿这事做文章,“设宴赔罪”是给台阶下——但也意味着刘待宾在都督府里有人。

赵仁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不是个善于应对的人,手心的汗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

就在这时,柳七娘端着茶盘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衫子,鬓边簪了一朵刚从院子里摘的菊花,低眉顺眼地走到刘福面前,双手奉上茶盏。

“刘管事请用茶。”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厅里的人听清楚,“方才刘管事说刘别将愿意按市价折算银钱——恕妾多嘴,那羊马被赶走已有六日,刘别将当初说三日便送钱来,如今过了期限不说,连个准数也没给。您方才说宽限些时日,却也没说具体是多少时日。”

刘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柳七娘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温柔,像在跟自家亲戚拉家常:“妾虽妇道人家,却也听过买卖讲究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刘别将是朝廷命官,做事想必更讲究规矩。要不这样——刘管事今日先付一半定钱,余下的打个条子,写明还钱的期限。赵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倒也不至于不通人情,非要闹到公堂上见。”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和解,又逼着刘福当场表态。最妙的是,她从头到尾都以“妾”自称,把姿态放得极低,却把对方架在了“朝廷命官做事讲究规矩”的高台上。刘福要是再含糊其辞,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赵仁忠在旁边听完,心中暗暗叫好,面上却不敢表露。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顺势把话头接了过来:“内人说得不错。刘管事,定钱的事你怎么说?”

刘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放下茶盏,从怀中掏出一只钱袋搁在桌上,声音冷了几分:“这是二十两,权作定钱。余下的,十日之内结清。”他从怀中又摸出一张折叠的桑皮纸,展开来看,上面竟已写好了欠条,只差赵仁忠的指印。显然刘待宾早备了后手,先礼后兵。

赵仁忠在欠条上按了手印,刘福起身告辞。临走时,他的目光在柳七娘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寻常的妇人,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一眼没有逃过柳七娘的眼睛。

她回到后堂,将茶盘放下,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刘福方才那一眼让她确定了一件事:她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了。至少刘府的人已经知道赵仁忠的继室姓柳,是河州本地人,年纪和柳五娘的妹妹对得上。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上次那碗毒茶确实是冲着她的命来的。第二,刘府接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她必须抢在对方前面。

傍晚,赵仁忠去城东书肆打听都督府的消息。柳七娘趁着家中无人,从灶房的瓦罐里取出那片包着碎瓷的帕子,又从妆奁底层翻出了一小包药粉。

那药粉是砒霜。分量极少,是她用了一年时间从鼠药里一点一点提出来的。这东西藏在妆奁的夹层里,和姐姐的信、那枚毒针放在一起,像三件排列整齐的武器。

她将碎瓷片上残留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刮下来,放在一张白纸上,又把自己那包砒霜倒了一小撮在旁边。两堆粉末颜色相近,质地略有差异——碎瓷片上的粉末更粗,显然掺了杂质,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劣等货色。而她手里这包是精炼过的,纯净得多。

柳七娘俯下身,用指尖分别沾了两堆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随即吐掉,用茶水反复漱了口。砒霜的味道她早已熟悉——微甜,略涩,像某种变质的果仁。周郎中的方子里有一味苦杏仁,她每次去抓药都会多要几钱,没人怀疑过她。

对比完毕后,柳七娘确认了一件事:碎瓷片上的砒霜不是她手里这批。这说明下毒之人另有其手,而王氏是最大的可能。

她将碎瓷片重新包好,放进瓦罐,又在瓦罐口抹了一层薄薄的灰。如果有人动过这个罐子,她会知道。

天色暗下来之后,赵小娘来到她房中。女孩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只是走路还有些发虚。她手里捧着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问柳七娘花心的针法该怎么走。柳七娘接过来,一针一线地教她,声音轻柔得像是冬日里的暖炉。

“姨娘。”赵小娘忽然抬起头,“那天晚上的茶,是谁送来的?”

柳七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走针,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赵小娘皱着小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早熟的认真,“那天晚上我回房时,茶就摆在姨娘桌上的茶盘里,杯子是姨娘常用的那只白瓷杯。茶还是温的,像是刚沏好不久。我当时口渴,以为是姨娘给我留的,就喝了两口。”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我问了厨房的陈婆子,她说那天傍晚她在灶前没离开过,没有烧过热水。那壶茶不是从厨房端来的。”

柳七娘放下绣绷,看着继女的眼睛。

“你觉得是谁送来的?”她问。

赵小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姨娘,我说了你别生气。那天下午赵四的婆娘来过咱们院子,说是给姨娘送新纳的鞋样子。她在姨娘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正好在院子里踢毽子,看见她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她放东西的时间,和那碗茶出现的时间差不多。”

赵四的婆娘。赵四的老婆陈氏也在赵家帮佣,平日负责浆洗衣物,出入后宅并不奇怪。

柳七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赵小娘的头,温声道:“小娘真是长大了,比大人都细心。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尤其是你爹。姨娘会处理的,好不好?”

赵小娘用力点了点头。

等赵小娘走后,柳七娘将房门关上,坐在灯前,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

赵四是赵仁忠前妻王二娘从王家带来的陪嫁奴才,他的婆娘陈氏自然也是王家的人。王家——王二娘的娘家,和刘待宾的正妻王氏是同族。赵仁忠的前妻是王氏的表妹,这门亲事本就是王家一手撮合的。如今王二娘死了,赵家的后宅换了一个姓柳的女人当家,王家那边未必高兴。

但如果陈氏只是替王家盯着赵家的动静,倒也罢了。往茶里下毒,这是要人命的勾当。一个浆洗婆子,没有天大的胆子,断然不敢做这种事。

除非背后有人指使。

柳七娘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赵仁忠前半夜才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都督府已经把传唤刘待宾的文书发出去了,正式开审定在七日之后。他脸上的青紫还没消,但神情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仿佛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录事参军私下跟我说,刘待宾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都督府里想查他的人不止一个。”赵仁忠压低声音对妻子说,“只要咱们咬住了,姓刘的跑不掉。”

柳七娘替他宽了外袍,柔声道:“夫君辛苦了,早些歇息。”

赵仁忠躺下后很快便打起了鼾。柳七娘却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七日之后开审。刘待宾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会不会在这七日之内做什么?那二十两定钱,是缓兵之计还是另有图谋?赵四的婆娘陈氏,又是受谁的指使?

黑暗中的房梁没有给出答案。但柳七娘并不着急。她已经等了三年,不差这七天。

她的手探入枕下,摸到了那枚玉环毒针。

三年前在广化寺的偏房里,她跪在姐姐的尸体旁,将那枚针从紧攥的手掌里掰出来时,姐姐的手心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痕——那是临死前攥拳攥得太紧,指甲掐进肉里留下的。

柳五娘到死都没有用掉这枚针。

柳七娘想,她不会让姐姐白死的。这枚针,总有一天会用在它该去的地方。

窗外起了风。河州城的胡笳声又响了起来,断续而苍凉,像是有人在夜里低低地哭。柳七娘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胡笳声和方才赵仁忠带回的消息之间,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联系着。

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她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夜深了。天宝四载九月十九的月色不明不白地照在河州城上,像一把钝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暂时没有落下,却已经凉透了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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