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仁忠被带走后的第一个时辰,柳七娘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哭,没有慌,没有四处托人打听消息。她走进灶房,点起油灯,从米缸里舀出两碗粟米,又从梁上取下一块风干的羊肉,切了半斤,连同几块老姜一并放进砂锅里,搁在炉子上慢慢地炖。火苗舔着砂锅底部,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肉香和姜的辛辣味渐渐弥漫开来,从灶房飘到院子,又从院子飘到巷口。
赵四的婆娘陈氏在隔壁院子里闻到肉香,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她看见柳七娘系着围裙在灶房和井台之间来回走动,步伐不紧不慢,手里还端着一簸箕新摘的秋葵,像是要再添一道菜。
陈氏缩回头,跑去跟赵四咬耳朵:“那女人疯了,男人都被官府抓了,她还有心思炖肉。”
赵四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闻言沉默了片刻,磕了磕烟灰:“她不简单。”
“什么意思?”
赵四没有回答。他在赵家待了二十年,见过两任主母。第一任王二娘是个外强中干的性子,动不动就摔碗骂人,但遇到大事便六神无主。而这位柳氏进门三年,赵四从未见她发过一次脾气,也从未见她掉过一滴眼泪。她的情绪像一潭深水,水面永远波澜不兴,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这样的人,要么是菩萨,要么是修罗。
此刻,这位“菩萨”——或者“修罗”——正端着炖好的羊肉汤走进赵小娘的房间。女孩坐在床上,双眼红肿,显然已经知道了父亲被带走的消息。她看见继母端着汤进来,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着叫了声“姨娘”。
“先喝汤。”柳七娘将汤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用调羹搅了搅,吹凉了递到赵小娘嘴边,“你爹的事,姨娘心里有数。他是清白的,官府迟早会放他回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赵小娘被她这份笃定稳住了心神,含着泪喝了几口汤,这才抽抽搭搭地问:“可是姨娘,城里都在传,说刘别将在广化寺中了毒,说是咱们家下的手……”
“传这些话的人,可有人亲眼看见咱们下毒?”柳七娘反问。
赵小娘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就是了。”柳七娘替继女掖了掖被角,微微一笑,“凡事讲证据。没有证据,便是诬告。都督府既然敢在羊马案上判你爹胜诉,就说明上面是有明白人的。明白人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就冤枉好人。”
她没有告诉赵小娘的是,她自己就是那个让流言变成证据的人。
昨夜她在广化寺茶寮的锡壶里撒下的那撮大黄粉,分量极轻,不足以致命,甚至不足以致病——但它足以制造一场精彩的“中毒”表演。刘待宾当着满寺香客的面呕吐倒地,“中毒”的消息不胫而走,都督府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连夜传唤赵仁忠。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她需要赵仁忠被官府传讯。因为只有赵仁忠被传讯,都督府才会深入调查“下毒”的真相。而一旦深入调查,他们就会发现在广化寺茶寮里并没有砒霜残留——刘待宾的症状根本不是砒霜中毒,而是酒食相激引发的急症。到那时,刘待宾的报案就成了一场诬告。再加上羊马官司刚刚宣判,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刘待宾挟私报复。
赵仁忠会被无罪释放。而刘待宾,则会因为诬告良民而再一次站在被告席上。
这是柳七娘设计的连环计。她让刘待宾亲手给自己挖了一座坟,又在坟边插了一圈引魂幡。
汤碗见底时,赵四在门外说:“夫人,张捕头来了。”
柳七娘将汤碗放下,整了整衣襟,走到前厅。张横带着两个差役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的表情介于公事公办和私下打探之间。
“赵家娘子,例行问话。”张横说着,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昨夜酉时至戌时,你在何处?”
“在家。”柳七娘说,“酉时给夫君做饭,戌时收拾了碗筷便去教小娘做针线。赵家的仆人和小娘都可以作证。”
张横让人把赵四和陈氏叫来问了一遍,两人的说辞与柳七娘一模一样。张横又问柳七娘昨日可曾去过广化寺,柳七娘坦然点头:“去了。昨日上午去的,替小娘还愿,还替夫君求了平安符。约莫未时便下山了。”
未时。刘待宾发病是申时三刻,时间上差了将近两个时辰。张横又问昨日在寺中可曾见过刘待宾,柳七娘说远远瞧见了一眼,但并未靠近,倒是与刘夫人王氏在山门前寒暄了几句。张横一一记下,眉头微皱。赵仁忠被抓的消息传开后,都督府已经派人去广化寺搜查过,茶寮里的锡壶和茶碗都被封存送检。检验的结果是:壶中茶水没有毒。
李郎中的脉案也写得清楚——酒食不化,急火攻心,与砒霜中毒的症状全然不符。张横办案多年,一看这脉案就知道刘待宾的报案立不住脚。但刘待宾是六品别将,都督府不能不受理他的报案。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例行问话后尽快放人。
但让张横觉得不对劲的,是眼前这个女人的态度。
他见过太多被官府传唤家属——哭喊的有之,塞银子的有之,吓得浑身发抖的有之。唯独没见过一个半夜被差役拍门、丈夫刚被抓走的妇人,能这么心平气和地站在院子里,像是被问话的不是她丈夫,而是隔壁邻居。
这个女人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藏得极深。而张横的直觉告诉他,答案是后者。
但他没有证据。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打扰了。”张横合上册子,对柳七娘点了点头,“赵大郎那边,最迟明日便会有结果。”
他说这话时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暗示——人没事,很快就能回来。柳七娘听出了这层意思,却不接话,只是欠身道了声谢。
张横走后,柳七娘回到灶房,将砂锅里剩下的羊肉汤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地喝。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刻在那里的一幅浮雕。
她的计划只完成了一半。赵仁忠会回来,刘待宾会因为诬告被追责,但这些都是小胜。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刘待宾一个人——是王氏,是整个刘府,是所有那些将妾室的性命视如草芥的人。她和这些人之间的债,不是一顿官司就能了结的。
柳七娘放下碗,从袖中取出那只鞋面。她摸到鞋面夹层里的糯米纸包,隔着丝帛,能感觉到那层薄如蝉翼的纸上沾着极细的粉末。
这支毒针和这包砒霜,是她的两张底牌。针是姐姐留给她的,砒霜是她自己提的。针是守,砒霜是攻。针是她最后的防线,砒霜是她最锋利的刀。什么时候打哪张牌,她需要想清楚。
天色微明时,都督府的书吏敲开了刘府的大门。
他是来送传唤文书的。李司马亲自签发,传刘待宾今日午后到都督府说明情况——不是作为原告,而是作为“诬告嫌疑”的当事人。羊马官司刚判他败诉,他紧跟着就报案说赵家下毒,而验毒结果又恰恰是阴性。这其中的恶意,连都督府门房的杂役都看得出来。
刘待宾接过文书,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想起昨日在广化寺,那碗茶入喉时的微苦,想起腹中突如其来的绞痛,想起自己当众呕吐时围观香客的眼神。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也是——中毒。
但现在想来,那感觉和砒霜中毒完全不同。他见过砒霜中毒的人。那是一个军中的老兵,因为偷了军饷怕受罚,吞了砒霜自尽。老兵从毒发到断气痛苦地翻滚了两个时辰,指甲发青,七窍流血,吐出来的东西里全是黑色的血块,惨叫声整个军营都听得见。
而他昨天不过是吐了一场,在厢房里躺了半个时辰便缓过来了。哪里是砒霜中毒?分明是自己饮酒过量,又被都督府判了败诉,急怒攻心引发的急症。
但如果他没有中毒,他昨日报官说赵家下毒,就是诬告。
刘待宾站在厅堂中央,手里握着那卷传唤文书,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圈套——他被人推着走进了这个圈套,推他的人手法极轻,轻到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但推他的人是谁?赵仁忠?不可能。赵仁忠昨晚被关在都督府的大牢里,不可能安排这些。赵家那个温柔沉默的柳氏?刘待宾想起三月里宴席上初见柳七娘时的那种感觉——那个女人长得像五娘,声音像五娘,连低头浅笑的样子都像五娘。但他当时只觉得此女温顺可欺,从未想过温顺底下可能藏着锋刃。
王氏从内室走出来,看见丈夫的脸色,便知道出了事。她接过传唤文书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文书递给刘福。
“备轿。”她说,“我要去一趟都督府。”
刘待宾皱眉:“你去都督府做什么?”
“认错。”王氏平静地说,“你现在就去都督府,主动向李司马认罪。就说昨日在广化寺突发急症,一时糊涂,误以为是中毒。如今真相大白,深感惭愧,情愿撤销报案,并向赵家赔礼道歉。”
刘待宾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妻子嘴里说出来的。他堂堂六品别将,去向一个白丁赔礼道歉?
王氏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你还有别的路?都督府验毒的结论已经出了——茶水里没有毒。你若咬死了说自己中了毒,都督府只会往深处挖。挖来挖去,你猜他们会挖出什么?挖出你强夺羊马的事刚被定罪,挖出你怀恨在心诬告良民。到那时,就不是赔礼道歉那么简单了。”
刘待宾沉默了。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对的。
“那赵家那边——”他咬牙道,“就这么算了?”
王氏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丛被秋风吹乱的菊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急。眼下都督府盯得紧,不宜再生事端。等风头过去了,账可以慢慢算。”
她说“慢慢算”三个字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刘待宾最终听从了王氏的建议。午后他去了都督府,当面向李司马认罪,态度极为诚恳。他说昨日败诉后心中郁结,在广化寺突发急症,一时情急误以为是中毒,如今检验结果证明茶水中无毒,他深表惭愧,愿意接受都督府的任何处罚。
李司马坐在堂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他的说辞。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让书吏将刘待宾的认罪笔录记录在案,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话。
“刘别将,你与赵家之间的事,恐怕不只是一桩羊马官司吧?”
刘待宾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三年前,你家一名姓柳的侍妾暴毙,死因记载为急症不治。”李司马翻开案头的一本旧卷宗,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一点,“巧的是,赵家继室柳氏,正是这名柳姓侍妾的胞妹。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堂上鸦雀无声。
刘待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都督府受理赵仁忠的羊马官司根本不是偶然的。李司马上任后一直在暗中搜集河州军将劣迹的证据,柳五娘的案子早就被翻出来了。赵仁忠的状子不过是撞在了刀口上,而他在广化寺的那场“中毒”表演,恰好给了李司马一个名正言顺的切入口。
坐在偏厅里旁听这场审讯的王氏,此刻心中的寒意比刘待宾更甚。她想起了昨日在广化寺山门前与柳七娘的那番对话。柳氏说“凡事有因才有果”,说“其他的因果要等到来日方长才能看清楚”。她当时以为那只是逞口舌之快,现在想来,那个女人说每一个字的时候,手里都已经握好了牌。
她甚至不需要亲手出牌,她只需要等着——等着刘待宾的贪欲引火烧身,等着王氏的善妒自掘坟墓,等着都督府的调查顺藤摸瓜,把三年前的旧账一页一页地翻开。
王氏坐在偏厅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从广化寺求来的平安符。平安符是用黄纸叠成的三角包,外面系着一根红线,红线在她用力攥紧的掌心里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她忽然觉得这道印痕像一个预兆。
李司马最终没有在堂上深究柳五娘的案子,只说不予追究,然后罚了刘待宾两个月俸禄。但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李司马的卷宗已经翻开,笔录已经存档,柳五娘的名字已经写进了这场连环官司的卷宗里。今天不追究,不等于明天不追究。
刘待宾和王氏从都督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河州城的街巷里点起了稀疏的灯火,胡笳声从远处的烽燧传来,拖腔拉调地在风里飘。
轿子拐进巷口时,王氏忽然让人停了下来。她掀开轿帘,望了一眼赵家所在的方向。
隔着三条街巷、数十户人家,她当然看不见赵家的院子。但她总觉得有一股视线正从那个方向射过来,穿过夜色,穿过墙壁,穿过她浑身上下的锦衣华服,直接照在她心底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里。
柳七娘站在巷口,手里提着灯笼,正在等赵仁忠回来。都督府已经派人提前来报了信,说赵大郎今晚便能放归。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提了灯笼到巷口等候。
夜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赵仁忠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履虽然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跟在身后的差役态度恭敬,不像是押送,倒像是护送。赵仁忠走到妻子面前,看见她手里提着的灯笼和灯笼下那张温和平静的笑脸,喉头一哽,眼眶便红了。
“没事了。”柳七娘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搀进院门,“妾炖了羊肉汤,给小娘盛了一碗,还有大半砂锅。夫君趁热喝。”
赵仁忠坐在灶房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大口大口地喝着。赵小娘坐在他身边,眼圈还红着,脸上却已是劫后余生的笑容。柳七娘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勺子,看着这一老一小围着砂锅的样子,脸上也挂着笑。
赵仁忠喝了两碗汤,忽然放下碗,抓住妻子的手说:“都督府的人说,是你跟张捕头说了话,又把咱们家里的仆人一一对过口供,才洗清了嫌疑。”
柳七娘轻轻把手抽出来,替他添了一碗汤:“妾不过是照实说罢了。夫君没做过的事,谁也赖不到咱们头上。”她顿了顿,“倒是刘家那边,这回怕是不好收场了。听说李司马在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年前姐姐的事翻了出来。”
赵仁忠放下汤碗,眉头拧在了一起:“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柳七娘沉默了片刻,将勺子放进砂锅里,转过身来。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不怎么办。”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姐姐的案子已经入了都督府的卷宗。李司马既然当堂提了,就不会轻易放下。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便好。”
她说这话时,右手又习惯性地缩进了袖子里。指尖触碰到的,是那枚冰凉的玉环。
今夜河州无风,胡笳声没有响起。整个城池都陷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柳七娘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上稀疏的星斗,忽然觉得那几颗最亮的星星排列的形状,像极了一朵并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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