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毒蛇入室

都督府的传唤文书递进刘府那天,王氏正在后院赏菊。

河州的菊花不比长安,品种粗劣,花型瘦小,但好在开得泼辣,一丛丛挤在墙角,黄白相间,倒也热闹。王氏倚着凭几,让婢女剥了一碟新摘的石榴,鲜红的籽粒盛在定窑白瓷盘里,衬得她的手指格外白嫩。

刘福从都督府回来,将文书的事禀报了一遍。王氏听完,将一颗石榴籽咬碎在齿间,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不擦。

“赵家那贱妇,倒是好手段。”她说。

刘福垂手站在一旁,斟酌着字句:“夫人,赵仁忠的状子递得不是时候。巡官正在查军马账目,都督府那边想借题发挥,怕是不会轻易息事宁人。”

“我问的不是赵仁忠。”王氏把石榴盘一推,瓷盘磕在凭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问的是他那个姓柳的继室。她的事,你查清楚了没有?”

刘福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过去。那是一份河州户籍的抄件,上头写着柳氏入籍赵家的年月和原籍。原籍一栏填的是河州广化坊,父柳大,母张氏,均已亡故。

王氏扫了一眼,将纸片掷在地上。

“柳大。”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柳五娘的爹也叫柳大。广化坊,柳家——她当我是傻子?”

“夫人。”刘福压低声音,“已经仔细比对过了。柳五娘入府时的身契上写的是父柳大,母张氏,和她妹妹的身契一字不差。这个柳七娘,就是柳五娘的亲妹子,错不了。”

王氏沉默了好一会儿。院中的菊花被风摇得簌簌作响,几只蜜蜂在金黄色的花瓣间钻来钻去,浑然不觉秋日将尽。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伺候了她十年的婢女春莺注意到,主母的右手一直在用力掐着凭几的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三年前的事,她是知道的。”王氏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知道五娘是怎么死的。她在赵家蛰伏了三年,你以为她是来过日子的?”

刘福没有说话。

“她在等机会。”王氏站起身,走到菊丛前,伸手掐下一朵开得最盛的黄菊,在掌心揉碎,“如今赵仁忠告了刘待宾,都督府接了状子——这些事凑在一起,你觉得是巧合?”

“夫人的意思是?”

“是她布的局。”王氏将碎花瓣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赵仁忠那个窝囊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六品别将打官司。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走。”

她转过身,盯着刘福:“上次那碗茶的事,陈氏是怎么说的?”

“陈氏说,茶明明放在柳氏的桌上,不知怎么被赵家那小丫头喝了。她怕事情闹大,就把茶具收了。”

“废物。”王氏冷冷道,“一个丫头片子都毒不死,反倒打草惊了蛇。如今那姓柳的定然有了防备,再想下手可就难了。”

刘福斟酌着说:“夫人,依老奴看,与其在赵家后宅里动心思,不如从外面发力。都督府马上就要开审,刘别将若是能洗脱了罪名,赵仁忠便是诬告。到时候别说是柳氏,整个赵家都——”

“你当我没想过?”王氏打断他,“姓李的司马是个油盐不进的。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主动要求调来河州?他兄长当年在河西任上被军将弹劾,丢了官职,他对军功世家恨之入骨。刘待宾撞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刘福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王氏重新坐下,语气平缓了一些:“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赵仁忠告的是抑买羊马,那症结就在那批羊马上。你去找当日一起去赵家牧场的亲兵,让他们改口,就说刘待宾是按市价公平收买的,赵仁忠是事后反悔。只要证人翻了供,赵仁忠的状子就是一张废纸。”

“可当日去的亲兵都是刘别将麾下的老人,都督府未必信他们的证词——”

“那就找一个都督府信得过的人。”王氏盯着刘福,一字一顿,“河州城的羊马市每月都有交易记录,全在城西马市的司市手里。你去找司市,让他在账册上补一笔——天宝四载八月二十,赵仁忠卖羊二百口、马三十匹给陇右军府,货款两清。”

刘福倒吸了一口凉气。伪造市易账册是重罪,一旦事发,牵连的人头绝不止一个两个。

王氏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怕什么?司市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小吏,给他二百两银子,再许他一个军府清客的位子,他会不动心?况且这账册记的是‘货款两清’,又不是白纸黑字写刘待宾的名讳。真有查问,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揉过菊花的手指。黄色的花粉沾在指尖,像一层薄薄的锈。

“去吧。”她说,“开审之前,把这件事办妥。”

刘福躬身退下。

菊丛旁边只剩下王氏一人。她重新拿起那碟石榴,一颗一颗地拈进嘴里,咀嚼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些被碾碎的花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年前的旧事,她本以为已经埋得够深了。柳五娘死了,一张草席裹了送到广化寺,对外只说是急症。河州城那么大,每天死的人那么多,一个妾室病死算得了什么?刘待宾连眼泪都没掉几滴,转头就把五娘屋子里的东西全赏了别的侍妾。

唯有那枚玉环簪子不见了。五娘生前最宝贝的一件首饰,下葬时王氏特意让人找过,翻遍了整个院子也没找到。

现在想来,那簪子怕是被五娘临死前托人带出去了。带给了谁,不言自明。

王氏将最后一颗石榴籽咬碎,汁液酸甜,她却觉得舌尖发苦。

她不怕柳七娘。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妇人,没有娘家撑腰,没有权贵靠山,拿什么跟刘府斗?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不舒服——三年了,那个女人就在河州城里,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安安静静地等。这份隐忍,让她不寒而栗。

“春莺。”她唤了一声。

婢女应声上前。

“明日去一趟赵家,带一盒点心,就说我听说赵家小娘子近日身子不好,特地来探望。”王氏淡淡地说,“不必多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走。我倒要看看,那柳氏见了我的人,脸上挂不挂得住。”

春莺应了。

王氏回到内室,对着铜镜卸了簪环。镜中的女人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目间仍有几分年轻时的风韵。但眼角的细纹和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泄露了她这些年并不舒心。刘待宾的侍妾前前后后收了六七个,每一回都要她费心料理。柳五娘是第二个,也是最不听话的一个。旁的妾室挨几次教训便服帖了,唯独五娘,无论怎么打骂都不肯求饶,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那是王氏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眼神。

不是恨,是轻蔑。

三年后的今天,当刘福告诉她赵仁忠的继室就是柳五娘的亲妹妹时,她忽然觉得背脊发凉。那个死去的女人仿佛又活了,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个身份,重新出现在河州城里,坐在离她不到五里地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等。

王氏猛地将铜镜扣在妆台上。

她不会给柳七娘出手的机会。

次日下午,春莺如约去了赵家。

柳七娘正在院子里教赵小娘绣花,听说刘府来人探望,笑着起身迎接。她接过春莺递来的点心盒子,当即便打开来看了看,笑道:“你家夫人真是周到,回头我让赵小娘做双鞋面送过去,权当谢礼。”

春莺仔细打量她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破绽。这个女人要么是真的不知道下毒的事,要么是城府深到了极点。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觉得不安。

春莺走后,柳七娘将点心盒子端进灶房,取出一块糕掰开闻了闻。

没什么异样。王氏没那么蠢,不会在明面上做手脚。

但柳七娘将一整盒点心全部掰碎了,丢进了灶膛里。火舌舔上来,点心的甜香味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她站在灶前,看着火苗将那些精致的糕点烤成焦炭,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在想别的事。

春莺来访时无意间说了一句——刘别将明日要去都督府应讯,夫人让我去广化寺给别将求个平安符。

广化寺。就是她姐姐停尸的那座寺庙。

柳七娘从灶房的瓦罐里取出那枚玉环毒针,在掌心里摊开。

三年前的中元节,广化寺后院的偏房里,十四岁的柳七娘跪在草席旁边,将姐姐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记得草席下面垫着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记得偏房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记得姐姐脸上的伤痕已经被寺庙的僧人用白布遮住了,只露出一双不肯合上的眼睛。

她用帕子蘸了水,轻轻擦去姐姐手心里的血痂。那血痂一层又一层,是临死前攥拳攥得太紧,指甲陷进肉里留下的。

姐姐到死都没有用掉这枚针。

柳七娘不恨姐姐的选择。她知道姐姐是为她着想的——如果五娘用毒针杀了王氏,柳家满门都会受到牵连,七娘也逃不掉。姐姐用沉默和死亡,换了她活下去的可能。

但活下来的人,有活下来要做的事。

柳七娘将毒针收回袖中,走出灶房。

赵仁忠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妻子出来,抹了把汗说:“明日开审,我一早就要去都督府。你在家把门户守好,谁来也别开门。”

柳七娘点了点头。

她望了一眼天边的晚霞。河州的晚霞格外浓烈,像是被血浸过一样,从西山染到东山,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明日开审,刘待宾要去都督府,王氏要去广化寺。

而柳七娘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入夜后,她借口去灶房烧水,从妆奁夹层里取出那包精炼过的砒霜,匀了极小的一撮,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张糯米纸里。然后将纸包缝进了一只新做的鞋面夹层中。

那只鞋面是做给王氏的回礼。

柳七娘穿好针,开始走线。她绣的是一朵并蒂莲,花瓣用了最浅的粉色丝线,莲心用了最深的大红。两种颜色交叠在一起,在灯下看,像两朵花同根而生,一朵朝南,一朵朝北,隔着千山万水。

针穿过鞋面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丝帛上轻轻叹息。

夜深了。河州的胡笳声没有响起来。这意味着今夜有风,而且是从南边来的风。柳七娘记得老话说过,刮南风的夜里,不宜动针线,因为风会把人的魂魄吹散,缝进布里就出不来了。

她没有停。她的魂魄早已不在自己身上了,早在三年前就随着姐姐一起被裹进草席,埋进了广化寺后山的乱坟岗里。如今坐在灯前的这副躯壳,不过是一具替姐姐走完余生的空壳。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赵仁忠便起身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圆领袍,揣着状子的副本出了门。

柳七娘送他到巷口。赵仁忠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妻子一眼。她站在巷口的槐树下,晨雾缭绕中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脸上却挂着从容的微笑。

“早些回来。”她说。

赵仁忠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柳七娘目送丈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笑容慢慢收拢。

她转身回家,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只做好的鞋面。鞋面上并蒂莲的针脚细密精致,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拂过莲心的位置,隔着丝帛,能摸到那层薄薄的糯米纸。

今天是开审的日子。王氏去广化寺求平安符,刘待宾去都督府应讯。

而她柳七娘,也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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