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河州秋风起

天宝四载的深秋来得格外早。

河州城外的草场还未入九月便已泛黄,朔风一起,漫天皆是枯草碎屑。赵仁忠站在自家牧场栅栏前,看着远处那队骑马之人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来的约有十来骑,打头那人身穿明光铠,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正是河州别将刘待宾。

“赵大郎。”刘待宾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了个招呼,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朝廷要补军马,你这群羊和那几匹好马,本将先征了。”

赵仁忠脸色一变:“刘别将,这批羊马是备着上缴户税的——”

“户税?”刘待宾笑了一声,翻身下马,走到栅栏前,手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本将奉的是陇右节度使的军令。军需重事,还是你赵家那几匹畜生要紧?”

他身后那些亲兵不用吩咐,已经推开栅栏门闯进牧场。羊群受了惊,咩咩叫着挤作一团。几个马夫直奔马厩而去,片刻之后,那三十匹河西良马便被套上了笼头。

赵仁忠急了,上前拦住一个亲兵的去路,转头对刘待宾道:“刘别将,不是赵某不通情理。你总得留下文书字据,好让小人去州府有个交代——”

“字据?”刘待宾眯起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尔不过一介白丁,也配跟本将讨要字据?”

话音未落,他手中马鞭已经甩了出去。

那是一记力道十足的反手鞭,赵仁忠猝不及防,左颊到颈侧被抽了个正着。皮肉绽开的声响在空旷的牧场上格外刺耳。赵仁忠踉跄退了三四步,鲜血顺着脖颈洇红了衣领。

“看清自己的身份。”刘待宾收回鞭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教训自家奴仆,“三日后自会送钱来,到时候给多少,便是多少。”

亲兵们哄笑着,赶着羊马扬长而去。赵仁忠捂着伤口蹲在地上,草叶沾了血,在秋风里瑟瑟抖动。

消息传到后宅时,柳七娘正在纺车前坐着。

来报信的是赵仁忠前妻留下的老仆赵四,他气喘吁吁地比划着,说大郎君挨了打,说羊马全被赶走了,说那刘别将临走还撂下话要给钱,但谁都知道那“给钱”不过是句场面话。

柳七娘听着,手上的纺轮一直没停。

她今年才十九岁,眉目之间有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发髻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找不出半点锋芒。赵四说完了,她才慢慢放下纺轮,站起身道:“大郎呢?”

“在前厅,不肯让人上药……”

柳七娘没再多问,径自去厨房端了碗温水,又翻出备用的金疮药和干净麻布,端着走向前厅。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走一条早已走了千百遍的路。

前厅里,赵仁忠独坐在门槛上,半边衣襟全是血。他看见妻子端着药盘走来,先是别过脸去,哑声道:“不必费事。”

柳七娘没理会他的话,蹲下身,用湿布轻轻擦拭他颈侧的血污。赵仁忠疼得一缩,却没有再躲。

“那刘待宾,是故意的。”他咬着牙低声道,“上回他来做客,席间多看了你几眼,酒后要我——要我……”

他没有说下去。柳七娘也没问。

她当然知道。三月里刘待宾来赵家赴宴,酒过三巡后目光便一直黏在她身上。那目光她认得,和三年前她姐姐柳五娘在家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先是贪婪,再是势在必得,最后便是轻贱。

“他不是冲羊马来的。”赵仁忠攥紧拳头,“他是冲咱们赵家来的。”

柳七娘没接话,仔细地给他敷上药粉,用麻布一层层裹好。她的手指很稳,一丝颤抖都没有。做完这些,她才轻声说了一句话:“夫君,去告他吧。”

赵仁忠一愣。

“去河州都督府递状子。”柳七娘垂着眼,收拾着染血的布条,“妾听闻新任都督司马姓李,祖籍陇西,与刘待宾的顶头上司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这些?”

柳七娘抬起眼看他,目光温和而坦然:“上月李司马的家眷路过河州,在城东茶肆歇脚。妾恰好在隔壁买针线,听他家仆妇闲聊了几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仁忠没有再起疑心。他沉默半晌,终是点了头:“好。明日我便去写状子。”

柳七娘微微一笑,起身将药盘端走。

厨房后有一间小小的杂屋,是她平日存放针线布料的地方。柳七娘走进去,关上门,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细的针,长约寸许,针身乌沉沉的,唯有针尖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光泽。针尾穿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玉环,玉质温润,雕成并蒂莲的样式。

这枚针,她贴身藏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的中元节,十四岁的柳七娘在广化寺后院的偏房里见到了姐姐最后一面。柳五娘躺在草席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好肉,唯有右手紧紧攥着,掰都掰不开。

她跪在姐姐身边,将那只冰冷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掌心摊开时,露出这枚穿着玉环的针。

那是一枚淬过毒的针。

后来她从姐姐的旧仆嘴里拼凑出了全部真相:柳五娘入刘府为妾,因容貌姣好得刘待宾宠爱,招致正妻王氏嫉恨。王氏先是在饮食起居上百般苛待,后又诬陷五娘偷窃主母首饰。刘待宾不闻不问,任由王氏动用了家法。五娘被打得遍体鳞伤,关在偏房里三日不给水米,伤重而死。

而那枚毒针——那是五娘在被关起来之前就备好的。她明明有机会在死前拉上王氏同归于尽,却选择了沉默赴死。

七娘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就不是从前那个柳七娘了。

后半夜,河州城起了风。

柳七娘披衣起身,走到院中。秋夜的寒气浸透了薄薄的布衫,她浑然不觉。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影影绰绰,远处隐约传来胡笳声,那是城外驻军的夜哨。

她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沉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刘待宾、王氏、这整座河州城——所有亏欠姐姐的人,都该付出代价。但她不会像姐姐那样去死。死是世间最容易的事,活着把债讨回来,才是她的路。

嫁入赵家是第一步。赵仁忠前妻是王氏的表妹,这层关系让她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刘待宾的交游圈子。她用了三年时间,摸清了刘府的底细、王氏的脾性、河州官场的派系。她学会了如何在人前做出温柔贤淑的模样,如何恰到好处地沉默,如何在男人说话的缝隙里递上一盏茶或一句软语。

没有人会提防一个温顺的女人。这就是她全部的资本。

三更时分,柳七娘回到卧房。赵仁忠已经睡熟了,颈上的伤口在黑暗中渗出些许血迹,洇在白布上像一朵半开的花。

她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伸手从枕下取出了那枚毒针。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针尖上。那层暗蓝色的光泽在月下微微闪烁,像是一颗蛰伏了三年的瞳孔,终于等到了睁开的时刻。

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柳七娘手一顿,将针飞快地藏回袖中。她侧耳细听,那声音来自赵仁忠前妻之女赵小娘的闺房方向——似乎是瓷器落地的碎裂声,夹杂着几声虚弱的呻吟。

她快步走出卧房,穿过游廊,推开赵小娘的房门。

十四岁的赵小娘跌坐在床下,面前是一只打碎的茶杯。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姨娘……”赵小娘看见她,眼泪夺眶而出,“我肚子……好疼……”

柳七娘蹲下身,将赵小娘扶回床上,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她的脉搏。脉象紊乱而急促,分明是中毒之兆。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和残余的茶水,瞳孔微微收缩。

这杯茶,原本是今晚送到她房里的。她因为去了前厅照料赵仁忠,才没有喝。

赵小娘是怎么喝到的?

柳七娘面色不变,轻声安慰着继女,手中却已将那只茶杯的碎瓷片悄悄捡起了一片,藏进了袖中。

瓷片的边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遇水未化,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天宝四载的深秋,河州城的夜还很长。

柳七娘坐在赵小娘的床边,一手握着继女的手,一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毒针的玉环。

她的唇角,在黑暗中弯出了一道极浅极淡的弧度。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