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柳氏双姝

赵小娘的中毒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快。

柳七娘守了整整一夜。她让老仆赵四去请了城东的周郎中,又亲自煎药、喂药、擦拭继女额上的冷汗。周郎中诊过脉后,说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引发的急症,开了三剂清毒散便走了。赵小娘服药后沉沉睡去,到天亮时脸上的青灰色总算褪了几分。

“误食不洁之物。”柳七娘站在灶房门口,将周郎中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态度。

她手里攥着那片从赵小娘房中捡回的碎瓷,指尖在瓷片边缘的白色粉末上轻轻一抹,放到鼻端嗅了嗅。没什么气味,但指尖微微发麻。

这绝不是不洁之物。这是砒霜。

柳七娘将瓷片用一方旧帕子包好,塞进灶房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里。那瓦罐原本装的是腌菜,早已空了,表面落了一层灰。她做完这一切,洗了手,回到赵小娘房中继续照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仁忠一早便出门了。他要去城里的书肆寻一位代笔先生写状子。临走前在女儿房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赵小娘和守在床边衣不解带的妻子,喉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柳七娘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目光落在赵小娘的睡颜上。

这杯茶,是端到她房里去的。赵小娘恰好去找她说话,见案上放着茶,便自己喝了。

那碗茶是谁放的?

柳七娘开始一点一点地在心里排列所有的可能性。

刘府那边的人,自然最有动机。赵仁忠去告状的消息虽未公开,但昨日牧场上的冲突早已传遍了河州城。王氏若是听说了刘待宾在赵家多看妾室几眼的事,以她善妒的性子,对赵家的女眷下手再正常不过。

可茶是下在柳七娘房里的。这说明下毒之人的目标是她,不是赵仁忠。要一个在深宅大院里的妇人的命——这不是寻常的报复。

她想起三月里那场宴席。

那是赵家为赵仁忠前妻的娘家亲戚做的一场春宴。王氏带着婢女来了,刘待宾也来了。席间刘待宾饮多了酒,从袖中掏出一只羊脂玉镯子,非说是给赵家娘子的见面礼。赵仁忠当时脸色就变了,说刘别将这是何意。刘待宾哈哈大笑,说不过是个玩意儿,赵大郎何必小气。

满座宾朋都看出了不对。那玉镯子是往正室才配得上的成色送的。王氏当场便摔了酒杯,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柳七娘借口身体不适早早退席。回房后,她从妆奁底层翻出姐姐的旧信,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读。信是五娘嫁入刘府后断断续续托人捎出来的,用的是劣质的桑皮纸,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后来柳七娘才知道,那不是水渍,是眼泪。

“妹妹万福。姊入刘府已三月,刘郎待我尚好,惟主母性严,日常立规矩时多。昨因奉茶稍迟,罚跪于庭中两个时辰。无事,姊尚能忍。”

“妹勿念。近日刘郎从军未归,主母命我搬到后院偏房居住,说是正房修缮。偏房潮湿,关节酸痛,但总算清静了些。隔壁院子的曹姨娘偷偷塞给我一包干姜片,世上总有好人。”

“七娘,姊怕是要撑不下去了。今日主母说丢了支金簪子,带人搜了我屋子,从枕头下翻了出来。姊从未见过那簪子。刘郎回来看我的眼神,姊这辈子都忘不了。妹,你若在姊身边就好了。”

最后一封信只有寥寥几行,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七娘,姊手边备了样东西。有时想,不如就这样算了。可又怕你日后没人照顾。刘郎昨日说,要把你的名字也报到府里做侍妾,说是姊妹同侍一夫也是佳话。姊听了浑身发抖。七娘,你千万不能进这个门。”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此后不到十日,柳五娘便死了。死因写在河州府的户籍注销簿子上,只有寥寥四字:急症不治。

柳七娘把信重新折好,压在妆奁最底层。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枚毒针,玉环冰凉,针尖上的暗蓝色泽在烛火下像一滴凝固的夜露。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嫁入赵家,进入王氏的交游圈,伺机而动。她知道这条路会很长,但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女子,没有任何凭仗可以同一个六品别将抗衡。她能用的,只有一张温顺的面孔和一颗淬了毒的心。

如今那张温顺的面孔救了赵小娘的命。若不是她恰好在照料丈夫,那碗茶便会如计划中一样被她饮下。而她现在倒下了,赵家便再无主事的女眷——这正是下毒之人的如意算盘。

柳七娘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她嫁入赵家三年,一直以为自己在暗处。赵家与刘府的关系、河州官场的派系、刘待宾的劣迹——这些都是她暗中搜集的。她从不在人前显露锋芒,从不多说一句话,连赵仁忠都觉得自己的继室是个温柔沉默、不通世事的妇人。

可是那碗茶是下在她房里的。

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后背。柳七娘的蒲扇停了。

如果下毒之人是王氏,王氏为什么要冲她下手?是纯粹出于善妒——刘待宾多看了几眼就得除掉?还是说,王氏知道她就是柳五娘的妹妹?

柳七娘站起身,走到窗前。

初冬的阳光薄薄地洒进院子,赵家老仆赵四正在井边打水。这个老仆在赵家待了二十年,是赵仁忠前妻王氏娘家的陪嫁奴才。他平日里对柳七娘恭敬有加,但柳七娘从不让他靠近后宅的核心事务。

她盯着赵四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周郎中昨夜来诊病时,赵四也在场。周郎中闻到赵小娘呕吐物里的苦杏仁味,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赵四赶紧递上一碗热茶,嘴里念叨着“小娘子怕是吃了隔夜的杏仁酥饼”。周郎中便没再问下去。

杏仁味。砒霜中毒的症状之一便是呕吐物带有苦杏仁味。

周郎中是个老江湖,他未必没嗅出来。只是在这河州地界上,刘家势大,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断然不敢招惹是非。而赵四——他是在替谁遮掩?

柳七娘将这一切压在心底,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重新坐回赵小娘床边,拿起蒲扇继续摇。继女的额上渐渐沁出汗珠,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柳七娘用帕子替她擦汗,动作轻柔得像母亲。

她不是赵小娘的生母,这女孩是赵仁忠前妻王二娘所出。王二娘三年前因难产而死,临死前拉着赵仁忠的手,千叮万嘱要把自己娘家的人照应好。所以赵仁忠对刘府王家一直忍让,即便被刘待宾当面羞辱也不肯撕破脸。

但赵小娘不是王二娘。这女孩对柳七娘全无防备,自继母进门便真心实意地喊姨娘,时常黏在她身边学做针线。昨夜那碗茶,本该是她柳七娘喝下的,却让这孩子误打误撞替她挡了一劫。

柳七娘看着继女的脸,心底的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随即又被冰封了回去。

入夜,赵仁忠从城里回来,带着一卷写好的状子。他请的是城里有名的代笔先生,状子写得详实有力,将刘待宾强夺羊马、鞭打良民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赵仁忠给柳七娘念了一遍,念到“鞭笞重伤”那一句时,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明日一早便送去都督府。”赵仁忠将状子收好,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妻子,“小娘可好些了?”

“退了热,能喝些粥了。”柳七娘替他脱下外袍,弹去尘土,“周郎中说再服两剂药便能大好。”

赵仁忠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柳七娘说:“妾分内之事。”

赵仁忠看着她温顺的眉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继室进门三年,从不与人争执,对他的前妻之女视如己出,家中里外都料理得妥帖。他虽然谈不上有多深的情意,却也觉得这桩续弦算是娶对了。

他自然不知道,此刻妻子袖中藏着的那枚毒针,比他手中那卷状子要锋利得多。

夜深后,柳七娘独自走到院中。

月光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一片昏暗。她走到灶房,摸黑打开那个瓦罐,取出包着碎瓷片的帕子。打开看了片刻,又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毒针的位置,隔着袖子轻轻按了按。

三年了。她等了整整三年。如今刘待宾的贪欲已经让他咬住了赵家这块饵,赵仁忠的状子一旦递进都督府,刘府和赵家便是彻底撕破了脸。而王氏似乎已经嗅到了她的气味,抢先动了手。

局面比她预想的要快了许多。

柳七娘站在灶房的黑暗中,听着远处传来的胡笳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既然有人先动了杀心,她便不必再等了。

她走出灶房,关好门,回到卧房。赵仁忠已经沉睡,鼾声粗重。柳七娘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刘待宾的脸,也不是王氏的脸,而是姐姐柳五娘最后留给她的那枚玉环。

并蒂莲。两朵莲花同根而生,一朵凋零了,另一朵便该替它开完。

天宝四载九月十四,夜风转烈,河州城外的胡笳声忽然停了。

柳七娘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知道那不是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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