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恶魔同盟裂痕

艾德里安·布莱克爵士在酒窖里杀死了一个人。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分,地点在卡隆庄园西翼地下三层。这间酒窖建于十九世纪初,墙壁由三英尺厚的花岗岩砌成,橡木酒架上存放着布莱克家族五代人收藏的珍稀葡萄酒。室温常年维持在十二摄氏度,空气干燥而寂静,适合陈年佳酿在黑暗中缓慢发酵,也同样适合另一种东西——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让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暴烈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死者是奥古斯特·莫蒂默。

格里姆斯比市上诉法院首席法官,司法任命委员会资深委员,铂金腕表的主人,四年前驳回罗丝玛丽失踪案重新调查上诉的签字人——此刻仰面倒在酒窖的石灰岩地面上,后脑勺下渗出一摊深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沿着地砖的缝隙向四周扩散。他的眼睛半睁着,镜片后面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成型的惊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猎物。他和艾德里安认识二十三年,是他最核心的同谋、最忠诚的盟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猎场全部财务细节的外人。此刻,他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那些标注着年份和产区的酒瓶之间,看起来像是另一件被收藏者厌倦之后随手丢弃的藏品。

艾德里安站在尸体旁边,呼吸平稳,额头没有出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袖口上溅了几滴血迹,但他还没有去擦。他正在专注地检查自己的双手——右手指节处有一小块皮肤擦破了,指关节内侧的肌肉传来钝钝的酸痛感。勒死一个人比他想象中更需要力气。莫蒂默比他年轻五岁,虽然瘦,但挣扎的时候爆发出了出乎意料的力道,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手指在艾德里安的手臂上抓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红印,有一道划破了皮,正在往外渗血。但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四分钟。

艾德里安从酒架上取下一瓶烈性伏特加,拧开瓶盖,把酒倒在莫蒂默后脑勺与地面接触的位置。酒精混合着血液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甜味,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亚麻餐巾,仔细擦拭了自己的袖口和指节。擦完之后他把餐巾叠好,放进了口袋里——不是销毁,是暂时保留。他需要这些痕迹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不被发现,直到他能完全控制局面。然后他蹲下,从莫蒂默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支银质猎鹰纹章钢笔,和伊莎贝尔在庄园书房里用过的那支一模一样。他把钢笔放在莫蒂默摊开的右手旁边,用手指把死者的食指和中指弯曲成一个握笔的姿势,然后轻轻松开。

明天早上,仆人会在这间酒窖里发现莫蒂默的尸体。死因将是“意外坠亡”——一个六十七岁的老法官,在深夜独自参观主人珍藏的私人酒窖时,因地面湿滑而失足摔倒,后脑撞击石灰岩地砖导致颅骨骨折合并颅内出血,当场死亡。而他那支从不离身的钢笔,会在尸体手边被发现,成为整个场景中最自然不过的细节——他当时正在签署什么文件,或者在酒瓶标签上做笔记。一个热爱葡萄酒的老绅士,在他最钟爱的酒窖里长眠。这几乎是一首挽歌。

但这个计策中有一个艾德里安必须优先处理掉的瑕疵。莫蒂默今天下午在法庭上做的那个细微动作——摘下眼镜,用麂皮慢慢擦拭,然后用指尖在镜片上留下肉眼不可见的划痕,传达了一条不需要开口的信息。这条信息被艾德里安在傍晚的密谈中彻底审出,并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二十三年的盟友已经不是盟友了。

下午六点,在法院听证会结束四小时后,莫蒂默独自驱车来到卡隆庄园。他没有通过秘书预约,没有带司机,甚至没有通知他的妻子。他到的时候脸色灰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一份当天下午从港务局内部渠道流出的传真件。传真件上是DNA鉴定报告的摘要——十四具骸骨全部确认了身份,其中KF-14号被证实是米洛·沃伦和利亚姆·沃伦的亲生父亲。报告底部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红字:“该鉴定结果已通过独立专家复核,数据将于明日凌晨发送至全国媒体。”

“明天凌晨。”莫蒂默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声音发颤,“明天一早,全国每一份报纸的头版都会是那个该死的DNA链条。艾德里安,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一个法官能驳回的东西。这不是封存令能挡住的东西。这是公众舆论。公众舆论不在乎诉讼资格。”

艾德里安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份季度财报。“奥古斯特,你慌了。”

“我当然慌了!”莫蒂默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惠特克今天下午收到了风声——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已经启动了初步询问程序。联邦检察官,艾德里安。不是市法院,不是州法院,是联邦层面。你知道他们在查什么吗?他们在查布莱克基金会过去十年所有的资金流向,所有庇护所的运营记录,所有被社会福利署标记为‘无关联个人’的流浪者名单。如果他们把这些数据和我那块腕表上的金箔联系起来——”

“他们不会。”艾德里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被长久权力滋养过的镇定,“联邦检察官的初步询问需要至少六十天才能转为正式调查。六十天,足够我处理掉所有不需要被找到的东西。”

莫蒂默盯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某种艾德里安二十三年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恐惧,但不仅仅是恐惧。恐惧之下还有一层更深的、正在成形的情绪——是背叛。不是艾德里安背叛了他,是他正准备背叛艾德里安。

“我今天在听证会上擦眼镜的时候,”莫蒂默缓缓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我在想一件事。你说你从来不怕证据,因为证据找不到法庭。但如果有一天——假设——我决定自己走进那个法庭呢?”

酒窖里的空气在那一刻静止了。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酒柜前,背对着莫蒂默,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和往常一样优雅从容。但他的手已经握紧了酒瓶的瓶颈,指节泛白。

“你打算走进谁的法庭?”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像是在询问一个老朋友的身体状况,“联邦检察官的?还是媒体的?你想当污点证人,用你手里掌握的所有信息来换取豁免权?”

“我想活。”莫蒂默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六十七岁了,艾德里安。我不想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现在,他们拿到了DNA证据,十四具骸骨全部被确认身份,其中一具被证实是米洛和利亚姆的亲生父亲。他们还有一个活着的证人——利亚姆·沃伦,那个从猎场里逃出去的男孩。他的兄弟关系鉴定已经被独立实验室证实了。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局面了。”他握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今天听证会结束后,惠特克私下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沉船不可避免,先跳海的人更有可能活下来。’”

艾德里安转过身,手里端着那杯没有喝的威士忌。他盯着莫蒂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走到莫蒂默面前,用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你说得对,奥古斯特。也许沉船真的不可避免。但惠特克忘了一件事——先跳海的人确实更有可能活下来,前提是他跳的是一片海,而不是一座悬崖。”他顿了顿,“你走吧。如果你想当污点证人,去吧。我不会拦你。但给你一个忠告:在你去见联邦检察官之前,先看看你手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身份。你是我最亲密的盟友,你参与了猎场的每一次淘汰决策,你在四年内签署了至少三份驳回猎场相关上诉的判决书,你手腕上戴着那块限量版铂金腕表,而那块腕表的金箔嵌在化粪池最深处的死者指骨上。你觉得自己能换到豁免权吗?你不是证人,你是同谋。”

莫蒂默的脸变成了灰色。

“我不会阻止你,你可以走。”艾德里安收回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杯威士忌,然后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但告诉你一件事——我从来不和准备跳船的人讨论怎么修船。”

莫蒂默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转身走出了书房。艾德里安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从前厅的大理石地面过渡到碎石车道,然后是车门关闭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落叶的声音。他没有追出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慢喝完那杯威士忌,然后把杯底最后一滴酒倒进壁炉里。火焰短暂地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十个小时后,凌晨两点,莫蒂默再次出现在卡隆庄园。这一次没有车,没有秘书,没有任何记录能证明他来过。艾德里安是通过私人加密线路联系他的——用了一个莫蒂默无法拒绝的理由。他说他愿意谈自首条件。他说他手上有猎场十一年来的全部财务记录,可以让莫蒂默在向联邦检察官提供证词时拥有无与伦比的筹码。他说只要莫蒂默愿意给他一周时间处理善后,他就主动配合所有调查,把所有罪名扛在自己身上,换取莫蒂默的司法豁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话。但莫蒂默信了,因为他想信。人在绝望的时候最容易被希望欺骗,而希望,是艾德里安这辈子最擅长制造的。

凌晨两点十五分,艾德里安带莫蒂默走进酒窖,说要给他看一份藏在酒架后面的纸质档案。莫蒂默走进酒窖深处,弯下腰去看艾德里安指向的位置,然后艾德里安用一根从健身房拿来的阻力绳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在接下来的四分钟里,整个猎场同盟最资深的成员之一,死在了另一个成员的手中。

现在,艾德里安把阻力绳卷好,和那块沾了血的餐巾一起塞进酒柜最下层的暗格里。他检查了自己的衣领和袖口,确认没有遗漏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然后走到酒窖门口,关掉灯。黑暗中只剩下莫蒂默的尸体安静地躺在石灰岩地面上,身边散落着被打碎的酒瓶玻璃碎片——艾德里安在勒死他之后故意撞倒了一个酒架,让几瓶廉价红酒碎在尸体旁边,伪造出摔倒时撞到酒架的现场。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锁上酒窖的门,沿着地下通道走回主楼。

在书房里,他拨通了惠特克的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

“劳伦斯,我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件事。”艾德里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莫蒂默法官今晚拜访我之后,在酒窖里发生了不幸的意外。他摔倒时撞到了酒架,后脑勺受了重伤。我刚刚才发现他。我现在需要你启动委员会的紧急程序,在明天日出之前完成三件事:第一,撤销莫蒂默法官在证据审查委员会的全部权限,理由是他在精神压力下健康状况恶化;第二,将化粪池证据的封存期延长至一百八十天,理由是委员会高层人员变动导致审查进度不可抗延迟;第三,授权潘克斯特法官暂代莫蒂默的首席法官职务,负责此案全部后续审查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艾德里安怀疑信号是否中断了。然后惠特克的声音传过来,低沉而谨慎,但艾德里安听出了一种他二十三年从未听过的东西——是犹豫。

“艾德里安,”惠特克说,“你确定这是一个好主意吗?莫蒂默死了,DNA报告明天凌晨要发出去,邓巴正在准备他的调查稿件,联邦检察官的初步询问已经开始。你在这个时候——”

“正因如此。”艾德里安打断他,声音仍然平静,“正因为在所有防线同时受到攻击的时候,我们才需要让剩下的人知道——离开的代价比留下更大。莫蒂默选择离开,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还没有选择,劳伦斯。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执行我的指示,而不是质疑。”

“我明白了。”沉默之后,惠特克挂掉了电话。艾德里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余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把书房映成一个暖色的、沉在阴影里的密室。

窗外,夜色正在一分一分地褪去,东方天际线开始泛出浅灰色的曙光。那个装满秘密的U盘正在被伊莎贝尔复制和拆解,利亚姆正在黑暗中独自走向某个只有罗丝玛丽知道的汇合点,而那十四具骸骨找回了名字,正等待着被放在全国媒体的头版上向所有人宣告:那些没有身份、没有亲人的流浪者,一个被称为“社会废料”的群体,他们的命同样值钱。

而艾德里安·布莱克爵士独自坐在书房里,已经完成了他不得不做的事。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镶在银框里的老照片上——一个金发小女孩坐在他的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对着镜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照片右下角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罗丝玛丽,七岁生日。

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仔细清洗了右手上那几道抓痕。冷水冲过破损的皮肤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没有皱眉。他只是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着那双和罗丝玛丽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也是布莱克家的人。你迟早会明白——背叛是一种传承,不是一种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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