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法官赌局

卡隆庄园的书房在夜晚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白天的研讨会结束后,最后一批宾客的尾灯消失在私家公路的尽头,庄园的铁门缓缓合拢,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东翼宴会厅的灯光已经熄灭,清洁工正在收走最后一轮高脚杯。而在西翼二楼的书房里,壁炉里的橡木烧得正旺,火光照亮了四面墙壁上顶天立地的书架,以及书架前那张乔治王朝时期的胡桃木办公桌。

桌前坐着两个人,桌上摊着一份名单。

艾德里安·布莱克爵士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他的领结松开了,挂在领口两侧,像是某种被解除了的伪装。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剪裁保守的深灰色西装。他看起来像一个大学教授,或者一个低调的会计师——但他是阿尔比恩合众国司法任命委员会副主席劳伦斯·惠特克,这个国家最有权力决定谁当法官的人之一。

“名单上还有两个空缺需要填补。”惠特克用指尖轻轻敲打着那张打印纸,“东区的巡回法院法官年底退休,南区的地方法院需要一个能扛住压力的新人。目前有七名候选人,全部通过了‘平衡条款’的资格审查——党籍分布均匀,履历干净,不存在明显的政治倾向。”

艾德里安啜了一口威士忌。“他们的倾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谁的话。”

“潘克斯特推荐了他的侄子。一个三十二岁的愣头青,除了姓氏一无是处。”惠特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他自己也知道资历不够,所以——”

“所以他把‘希望之家’筹款晚宴上募到的款项,捐出了百分之十五给委员会的政治行动基金。”艾德里安替他说完,微微一笑,“潘克斯特是一只贪婪的猪,但贪婪的猪最容易控制。给他侄子上,但放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法庭——交通法庭,或者青少年保护庭。让他以为得到了什么。实际上他什么也得不到。”

惠特克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擦拭镜片。这是一个习惯性动作,每当他需要几秒钟思考时间的时候就会这么做。“其他几位候选人也有类似的‘诚意’。但有一个问题——”他把眼镜戴回去,目光从镜片后面直视艾德里安,“法医鉴定中心那个姓罗曼的女人。她解剖了米洛·沃伦的尸体,而且她去了医院见了那个逃出去的男孩。”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一根木头断裂,爆出一簇火星。

“我知道。”艾德里安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事实上,今天下午我亲自和她谈了谈。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聪明到能看出我话里的暗示,却假装听不懂。她签字接受了基金会的资助延期,但那支笔在她手里握得太紧了。她不信任我。更重要的是,她不怕我。”

“这很麻烦。”惠特克说,“如果她继续调查——”

“她当然会继续调查。那是她的本性,就像猎犬闻到血腥味不可能不追。”艾德里安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慌张,反而带着某种欣赏,“问题是让她追到哪一步。当前最关键的不是她,而是她手里的证据能在哪个法庭上被采信。司法任命委员会的下一次全体会议是两周后。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确保任何一个可能受理此案的法庭,都有一位能正确理解‘诉讼资格’含义的法官。”

惠特克沉默地点了点头。

“诉讼资格”是一个法律术语,指的是提起诉讼的一方必须证明自己受到了具体的、实际的伤害,才能获得法庭受理。这个原则本身是司法体系的合理屏障,但在某些人手里,它变成了另一种工具——一把可以用来关上法庭大门的上好钥匙。如果没有任何一个法庭愿意受理罗曼的证据,那么她解剖得再仔细,调查得再深入,找到的线索也只能留在停尸房里,永远无法变成判决书上的文字。

“还有一件事。”惠特克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昨天深夜,有人向最高法院的档案室提交了一份关于‘政党平衡条款’合宪性的重新审查动议。署名是维克多·凯恩——第四区警署凶案组的警探。”

艾德里安的眉毛微微扬起。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一个区警署的警探,绕过整个指挥链,直接向最高法院提交动议,这种行为的鲁莽程度近乎自杀。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一件事——维克多·凯恩和伊莎贝尔·罗曼已经意识到,他们在常规司法体系内找不到突破口。他们正在试图从宪法层面撕开一个口子。

“动议的内容是什么?”

“核心论点很简单:政党平衡条款在被用于司法任命时,实际上构成了对法官独立审判权的变相约束。如果一名法官的任命取决于其党籍是否符合‘平衡’要求,那么他在审理涉及两党利益的案件时,实质上已经被预先锚定了立场。”惠特克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意,“从法律逻辑上说,这个论点并不算弱。问题在于——提出动议的人完全没有诉讼资格。”

“继续。”

“凯恩不是法官候选人,不是政党成员,甚至不是任何司法任命程序中的参与者。他和这个条款之间不存在任何直接的利益关联。他只是在试图为一个不属于他的案子打开一扇门。”惠特克把文件放回公文包,“明天上午十点,最高法院程序庭会举行一次简短的听证会,审查这项动议是否应该被驳回。我建议你去旁听。”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窗外的庄园草坪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更远处是那片森林的黑色轮廓线。在这片土地的地下,埋藏着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但只要他能确保法庭的门永远是关着的,那些东西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我会去的。”他说,没有转身,“另外,安排一下,我要和圣心教堂的那个盲女谈谈。不是通过助理,不是通过中间人。当面谈。”

惠特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你觉得她有问题?”

“她拉的琴声有问题。”艾德里安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首摇篮曲。一首非常、非常古老的摇篮曲。上一次我听到这首曲子,是在三十七年前,在这个庄园的某个房间里,由一个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人唱给我听的。我的孙女罗丝玛丽出生那天晚上。”

惠特克没有接话。他知道罗丝玛丽·布莱克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三年前那场轰动全国的失踪案,那个在十七岁生日当晚从卡隆庄园消失的金发女孩,布莱克家族唯一继承人。警察调查了整整一年,最终以“自愿出走”结案。艾德里安本人从未在公开场合流过一滴眼泪,他只是宣布基金会将增设“失踪青少年救助项目”,然后继续扮演他的圣人角色。

“如果她还活着——”惠特克迟疑地开口。

“她还活着。”艾德里安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而且她在那所教堂里。我的孙女,我血脉的延续,正在用她母亲生前教她的摇篮曲,向一个她不认识的盲女传递某种信息。”

他拉上窗帘,转身面对惠特克。壁炉里的火光从侧面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另一半埋在深深的阴影里,那个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慈善家,不像一个司法改革者,不像任何人道主义象征。他看起来像那只刻在纹章上的猎鹰——冷静、精准、爪子上还滴着看不见的血。

“找到她。”他说,“在罗曼和凯恩找到她之前。”

第二天早晨,伊莎贝尔在地下室停尸房里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她正准备对一具新送来的车祸死者进行常规检验,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没有温度的微笑。他们亮出的证件上印着阿尔比恩合众国司法任命委员会的徽章——一把剑和一根羽毛交叉在盾牌前。

“罗曼医生,冒昧打扰。我们是委员会审查处的调查员。”左边那个较高的男人开口,声音像被微波炉加热过的塑料,“我们接到举报,称第四区法医鉴定中心在处理无名尸源鉴定过程中,存在超越职权范围、未经授权收集法外证据的行为。我们需要调阅你过去一个月内所有与无名尸相关的解剖记录和物证样本。”

伊莎贝尔慢慢摘下手套,把它们丢进垃圾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海里飞速运转。司法任命委员会——这个机构不负责刑事案件调查,不参与证据审查,他们的职权范围仅限于评估和推荐司法候选人。这就像税务局来查食品安全一样,压根不归他们管。

“请出示法院签发的调阅令。”她说。

两个调查员对视了一眼。较矮的那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伊莎贝尔接过去扫了一眼——调阅令上签名的法官是霍勒斯·潘克斯特。同一时间,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凯恩发来的加密短信,只有一行字:

“最高法程序庭驳回动议,理由:缺乏诉讼资格。潘克斯特法官早上紧急调任至证据审查委员会。有人给我们关了门。”

伊莎贝尔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将调阅令还给那个矮个子调查员。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这份调阅令的签发日期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而我的全部物证样本已经在今天凌晨四点由第四区警署凶案组探长维克多·凯恩正式移交至格里姆斯比市独立鉴证实验室,依据的是市议会公共安全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在涉及跨区域连环案件的调查中,证据移交无需经过法医鉴定中心的内部审批。”

那两个调查员的表情同时僵住了。她在说谎。她知道他们知道她在说谎。但她也知道他们无法在当场戳穿这个谎言——因为市议会公共安全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确实存在,而他们不可能随身携带整本法典来核实一个法医对条款的引用。

“我们会核实这个情况的。”较高的调查员收回调阅令,脸上的微笑终于彻底消失,“如果罗曼医生隐瞒了任何证据,后果将会很严重。”

“我期待你们的核实。”伊莎贝尔说。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直到完全消失。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她刚才把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块筹码押了出去。独立实验室确实存在,但证据移交手续还没有完成。如果那两个调查员直接驱车去实验室核实,她的谎言会在一个小时内被揭穿。

她必须在他们发现之前,让那个谎言变成事实。

凯恩的电话在一个小时后打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最高法院的听证会很简短,基本上就是一个形式。程序庭的法官在裁决书里直接引用了十年前最高法的一个判例——类似的情况,一个公民试图挑战法官政治平衡条款,最高法判定他不具备诉讼资格,因为他无法证明自己直接受到了该条款的伤害。所以这个判例变成了挡箭牌。任何人都可以在学术期刊上写文章质疑平衡条款,但在法庭上,除非你本人是一个因为平衡条款而被剥夺了法官候选资格的人,否则你就没有资格提起诉讼。”

“而我和你都永远不可能成为法官候选人。”伊莎贝尔说。

“对。所以我们永远不具备‘诉讼资格’。”凯恩顿了顿,“但你猜谁具备资格?——一个曾经被提名、最终因为政党平衡条款被筛下来的人。比如,一个在两年前申请了格里姆斯比市法院职位、最后被拒之门外的律师。”

伊莎贝尔握紧了手机。“你有这样的人吗?”

“没有。但我拿到了一份名单——过去五年内所有因为平衡条款被驳回法官申请的律师,一共二十三人。我正在一个一个联系。”凯恩的呼吸声沉重,“问题是,他们都害怕。怕被报复,怕被整个司法体系拉黑,怕再也接不到案子。但其中有一个,编号最后一位——一个叫塞缪尔·本森的年轻律师,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能找到罗丝玛丽·布莱克,我就出庭作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是罗丝玛丽?”伊莎贝尔问。

“本森没有解释。”凯恩说,“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两年前本森申请法官被拒的时候,艾德里安·布莱克亲自写信给委员会推荐他的竞争对手。而那个竞争对手,在获得任命后的第一个月,就主导驳回了一起试图重新调查罗丝玛丽失踪案的上诉。本森说他愿意作证,但前提是罗丝玛丽必须先被找到。”

伊莎贝尔闭上了眼睛。所有线索都汇向同一个漩涡中心:那个在猎场迷宫深处唱歌的女人,那个被从尸体堆里带走、活着离开迷宫的囚犯,那个在三年前消失于卡隆庄园的金发少女。布莱克家族的继承人,被关在自己祖父的土地下面,用母亲留下的摇篮曲安慰即将被猎杀的人。

她到底是什么?人质?同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证据——一具行走着的、会呼吸的证据?

“凯恩,”伊莎贝尔说,“我们需要找到盲女。圣心教堂的那个盲女。她知道些东西。布莱克也意识到了——否则他不会派人去查她的底细。”

“我已经去过教堂了。”凯恩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她不在。今天清晨,在唱诗班排练之前就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在住处的桌上留下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伊莎贝尔·罗曼。”

伊莎贝尔睁开眼睛。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但她的手指不再发抖。她把白大褂从椅背上拽下来,边穿边往外走。

“那封信,不管里面写了什么——我要亲眼看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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