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车的通道入口在格里姆斯比森林的西侧,一个连猎场看守都懒得巡逻的地方。
凯恩把车停在距离入口半英里的伐木小道上,引擎熄火,车灯熄灭。四周的黑暗瞬间涌上来,稠密得像某种液态的东西。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城市天际线在云层下反射出的微弱橙色光晕,把森林的轮廓勾成一片锯齿状的剪影。伊莎贝尔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头灯、一双防滑手套和一个小型急救包,动作沉默而高效,像是在准备一场她早已预料到的手术。
“入口是一根混凝土涵管,直径大概一米二。”凯恩展开一张手绘地图,手电筒的红光模式把它照得像是某种古老洞穴的壁画,“利亚姆说他从垃圾车里滚下来之后就是从这个涵管爬出来的。涵管直接连通迷宫外围的废物堆积区。每周四晚上十点,垃圾车会准时开进庄园收集废物。也就是说——”他看了一眼手表,“我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窗口,在垃圾车到达之前进入迷宫,找到那些被标记为淘汰的人,然后原路返回。”
“如果垃圾车提前到了呢?”
“那就只能躲在废物堆里,等它装完货再走。但那样的话,淘汰可能已经开始了。”
伊莎贝尔没有继续问。她背上背包,跟在凯恩身后钻进灌木丛。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混合着腐烂树叶和某种更浓烈的气味——动物粪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大型犬类的粪便。越靠近涵管入口,那股气味就越重,直到它变成一种黏在鼻腔里的、几乎能尝出味道的存在。
涵管口被铁栅栏封着,但栅栏上的锁已经锈死了,轻轻一推就开了。利亚姆逃亡时留下的痕迹还在——栅栏边缘挂着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和他在病床上穿的那件破外套是同一个颜色。伊莎贝尔用手指碰了碰那片布,然后弯腰钻进了涵管。
通道里比外面更黑,黑到一种让人产生幻觉的程度。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混凝土管壁上反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扭曲的、不断晃动的形状。空气潮湿而憋闷,有水流从管壁的裂缝里渗出来,在脚下汇成浅浅的积水。伊莎贝尔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混凝土面上摩擦,呼吸声被管壁放大,听起来像是某种正在靠近的、不规则的节拍。
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微光。
那是一盏安装在废物堆积区上方的探照灯,惨白的灯光覆盖着一片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堆积区的中央是一座垃圾山——废木料、破损的木板箱、腐烂的饲料袋、还有一些伊莎贝尔不愿意仔细辨认的、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四周是水泥砌成的高墙,墙上同样缠绕着铁丝网,但这里的铁丝网比外墙更旧、更锈,有些地方已经断了,垂下来像枯死的藤蔓。
“那边。”凯恩压低声音,指向堆积区的东北角。
一排铁笼紧贴着高墙,大约有七八个。每一个笼子都只有电话亭大小,高度不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直立,宽度不足以让他平躺。笼门全部敞开,里面铺着的泡沫垫已经发霉变黑,有些垫子上还残留着辨认不出颜色的布料碎片。伊莎贝尔走到最近的一个笼子前,蹲下,用手电筒照向笼门内侧的金属框架。
上面刻满了字。
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用钥匙、用任何能找到的硬物在铁锈上刮出来的。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日期,有些只是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伊莎贝尔逐行扫过那些刻痕,然后停在了其中一行上——“M.W.,第十三次,我还活着。”M.W.——米洛·沃伦。这是他的笼子。他在被投入猎场第十三次之后,用某种尖锐的物体在铁锈上刻下了这句话。活着。他反复地记录自己还活着,仿佛刻下这个事实本身就能让它在下一轮猎杀中继续生效。
“这些笼子是猎物们唯一属于自己的空间。”她缓缓说,“他们在猎场里被追杀,回到笼子里被‘治疗’,然后再被丢回去。奥斯汀的日记里提到过,笼子里的时间是没有刻度的——灯永远亮着,你分不清白天黑夜。唯一的计时方式就是活动日。每次活动日之间隔多久?几天?一周?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忽然有人来打开笼门,然后狗开始叫。”
凯恩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那些铁笼。他已经做了二十三年警察,从街头巡警一直做到凶案组探长,他以为自己见过这个城市所有黑暗的角落——家暴、强奸、黑帮火并、连环杀人。但眼前这些电话亭大小的笼子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击中了他。因为这些东西不是某个疯狂杀手的秘密地窖,它们是系统性的,是有组织、有预算、有规章的。每一个笼子都有编号铭牌,每一个猎物都佩戴着皮质编号手环。这不是杀戮,这是运营。
“还有一个笼子。”伊莎贝尔忽然说。
她站起身,走回那排铁笼的尽头,重新数了一遍。八个。但利亚姆在病床上回忆的时候说的是九个。她用手电筒扫过紧挨着高墙的最右侧角落,然后看到了第九个笼子。它没有被放在笼子队列里,而是被单独移到了堆积区的另一侧,靠近垃圾山的位置。它的门是关着的。
伊莎贝尔走过去,拉开门闩。笼子里面比其他的更小,小到成年人甚至无法在里面转身。泡沫垫上放着一个东西——一本和奥斯汀那本几乎一模一样的软皮笔记本。
“这是利亚姆的笼子。”她说。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生怕浪费纸张:“他们叫我九号。九号。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名字。”后面几页断断续续地记录着一些片段——米洛第一次被带入迷宫后回来时浑身是血的样子,奥斯汀被带走前隔着笼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我回不来,柜子。”),还有那个金发女人。利亚姆也见过她。他在日记里写:“铁门后面的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她离我更近。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是在确认我还活着。确认之后她就走了。她好像在数人。”
伊莎贝尔把利亚姆的日记和奥斯汀的放在一起。两个人的笔迹完全不同——一个潦草狂乱,一个轻而克制——但他们记录的是同一个人,同一扇铁门,同一种目光。罗丝玛丽·布莱克,猎人还是猎物?她在数人。她在确认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还活着。如果她是猎人,她不需要数——猎人只会数战利品,不会数活口。
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引擎声。
凯恩猛地抬头。“垃圾车。”
两人迅速关上笼门,退回废物堆积区靠近涵管入口的一侧。伊莎贝尔熄灭了头灯,屏住呼吸,听着引擎声越来越近。一辆白色的大型垃圾车碾过碎石路面缓缓驶入堆积区,车顶的黄色警示灯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刺眼。车停稳后,驾驶室里跳下来两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人,他们径直走到垃圾山旁边,开始用铲车把那些黑色塑料袋铲进车厢。
然后其中一个工人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地面,用手电筒照向堆积区东北角的方向。伊莎贝尔顺着他手电筒的光束看过去——她犯了一个错误。她刚才拉开了第九个笼子的门闩,但没有把它复位。现在那扇门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发出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金属摩擦声。
“谁在那儿?”工人喊道。
另一个工人从铲车驾驶舱里探出头。“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风。”
“笼门开了。那个九号的笼门开了。”第一个工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九号。那个装死活下来的小子。他的笼子是空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第一个工人从腰间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伊莎贝尔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听到了对讲机那头的回复——一个被电流扭曲但仍然可辨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带着那种她在卡隆庄园书房里亲耳听到过的从容。
“收到。”那个声音说,“封锁涵管。启动迷宫照明。”
艾德里安·布莱克的声音。
伊莎贝尔和凯恩同时转身。涵管入口被探照灯照亮着,距离他们藏身的位置大约五十米。五十米,没有掩体,没有任何遮挡。如果他们现在跑,会直接暴露在灯光下。但他们已经没有选择——因为远处传来了新的声音,不是引擎,不是对讲机,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尖锐的声音,让伊莎贝尔的脊椎瞬间僵直。
犬吠。不是一只,是至少四五只大型犬同时发出的、低沉的喉音,从迷宫深处的某个方向传过来。那些猎犬已经被放出来了。
“跑。”
凯恩抓住她的手臂,两人弓着腰从堆积区的一侧冲向涵管入口。在他们身后,探照灯忽然全部亮起——不是一盏,而是整个迷宫的照明系统同时启动,巨大的白色光柱从围墙顶端倾泻而下,把整个区域照得如同白昼。警报声紧接着响起,不是刺耳的警笛,而是一种低沉的、节奏分明的电子音,像是在宣告某种仪式的开始。
他们钻进涵管,混凝土管壁在四周发出沉闷的回响。伊莎贝尔的手掌在爬行中被碎石割破,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些犬吠声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堆积区,正在涵管入口处徘徊。大型犬的低吼通过管壁传过来,被放大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共振。
然后枪响了。
不是朝他们开的。是朝管口上方开的,枪声在狭窄空间里震耳欲聋。紧接着是一个人的喊声,压过了犬吠:“退回去!把狗拉回去!涵管里不能开枪——万一把管道震塌了,里面的东西会被埋掉!”
艾德里安的声音再次从对讲机频道里传出来,这一次近在咫尺,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说话:“不要追了。它们会回笼的。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而我们已经知道那条路的出口在哪里了。”
犬吠声渐渐退去。伊莎贝尔和凯恩继续在黑暗中爬行,呼吸粗重,膝盖磨破,汗水混着泥土从额头上流下来。当他们终于从涵管的另一端爬出来,跌坐在森林的地面上时,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平静地闪烁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凯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从堆积区地面上捡起的一个东西——他在奔跑中顺手抄起来的,现在才来得及看清楚。一个皮制编号手环,内侧嵌着金属片,上面刻着数字04。手环已经断裂了,断裂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在挣扎中扯断的。金属片的边缘沾着深褐色的残留物,在红色头灯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质感。
血。
“04号。”伊莎贝尔接过手环,翻到金属片的背面。在编号下方,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需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潘克斯特。”
不是潘克斯特法官的全名,只是他的姓氏。但足够了。这只手环是被戴在一个活人身上的,而那个活人被投入猎场之前,有人在他身上打上了隶属于一位现任法官的印记。就像是赛马场上钉在马蹄铁上的主人标识,就像中世纪贵族在猎犬项圈上刻下的家族纹章。
“他在标记自己的财产。”凯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把这些孩子当成自己的私人猎犬。”
伊莎贝尔用一块纱布将手环包好,放进证物袋。她的手指上沾着涵管里的泥水和自己掌心的血,但她签字封口的手依旧稳定。十二年前她选择了法医作为终身职业,因为她相信人的身体是最诚实的证据。骨骼不会撒谎,牙齿不会撒谎,那些嵌在骨头缝隙里的纤维和花粉不会撒谎。而此刻,在她胸口的暗袋里,两本软皮日记、一支断裂的银袖扣、几支血样试管和一只刻着法官姓氏的猎物手环,正安静地排列在一起,像是一幅尚未被法庭接受的拼图。
远处,卡隆庄园的方向,探照灯的光柱依然亮着,把半边天空照得泛白。在那片白光之下,那些还被困在笼子里的人——那些还没有被淘汰的人——也许正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惊醒,蜷缩在狭窄的铁笼里,盯着头顶永不熄灭的灯,等待着这一轮活动日的到来。
而在格里姆斯比市的另一端,医院病房里,利亚姆从睡梦中睁开眼。他梦见了第九个笼子,梦见了那些每隔一段时间就再也看不到的面孔。他翻了个身,缠满绷带的手下意识地摸索着枕头下面那枚银袖扣。他的嘴唇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一下。
“奥斯汀。”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从中央车站的方向驶出,载着毫不知情的旅客穿过沉睡的城市,穿过被河水包裹的谎言,驶向黎明尚未抵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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