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姆斯比市法院大楼坐落于河湾北岸,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灰色花岗岩建筑。正门廊柱上刻着一行拉丁文——Fiat justitia, pereat mundus(纵然世界毁灭,也要伸张正义)。伊莎贝尔每次经过这行字都会想,刻下这句话的人大概从未在法庭上输给过“缺乏诉讼资格”这五个字。
今天是她第四次试图将证据呈交法庭。前三次,她的申请在程序审查阶段就被驳回了——第一次是因为申请书的格式不符合最新修订的《证据提交细则》,第二次是因为她未能提供证据链中“每一个环节的直接证人签名”,第三次是负责审查的法官在审阅前主动回避,案件被无限期搁置。而今天,她面对的是一个更直接的障碍。
霍勒斯·潘克斯特法官坐在审判席上,肥胖的身躯把黑色法袍撑得紧绷绷的。他右侧太阳穴上那颗肉瘤在法庭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油光,和奥斯汀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把面具的边缘微微撑开了”。但现在他没有戴面具。他穿着法袍,握着法槌,坐在阿尔比恩合众国法律授予他的席位上,俯视着站在台下的伊莎贝尔。
“罗曼医生,”潘克斯特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倦,“本庭已经审查了你提交的全部材料。坦率地说,我很失望。你所谓的证据——一只皮质手环、几份DNA报告、两本来源不明的日记——这些材料之间缺乏任何直接的法律关联。它们无法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甚至无法证明你所指控的任何一项罪名。”
“阁下,手环上刻着的是您的姓氏。”伊莎贝尔的语气平稳,目光直视审判席,“在卡隆庄园的猎场里发现的一只猎物编号手环,内侧金属片上刻着‘潘克斯特’。我请求法庭解释这一事实。”
潘克斯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表情。“我的姓氏不是专利。这个国家至少有三千个姓潘克斯特的人。单凭一个姓氏就试图将一位在任法官与犯罪活动联系起来,这种做法不仅不负责任,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义正词严的硬度,“构成对司法权威的公然挑衅。但我今天不打算追究你藐视法庭的责任。我今天只做一个裁定。”
他举起法槌,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像一扇门被关上的闷响。
“本庭认定,申请人伊莎贝尔·罗曼所提交的全部物证,因其取证过程缺乏有效的司法授权,违反了阿尔比恩合众国证据法第四条第三款之规定,属于非法证据。依据‘毒树之果’原则,上述证据不予采信。案件驳回。申请人不得就同一事由再次向同级法院提交申请。”
伊莎贝尔站在原地,感到胸腔里某种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冷。她知道自己的取证过程确实没有获得事先授权——她和凯恩从中央车站的储物柜里拿走了奥斯汀的日记,从卡隆庄园的废物堆积区带回了那只手环,从停尸房里提取了米洛·沃伦的骨骼样本。每一件证据,如果严格按照法律条文来审视,都存在瑕疵。但她也知道,正是因为她没有时间走完合法的审批流程,这些证据才没有被销毁。她不是不想遵守法律。她是不遵守法律就永远拿不到真相。
“阁下,”她说,声音仍然平稳,“如果法庭驳回证据,那么请告诉我——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死在河里,他的弟弟浑身是伤躺在医院里,十七个流浪者在庇护所名单上人间蒸发。对于这些事实,法庭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潘克斯特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显得很小,像两颗嵌在肥肉里的黑色珠子。然后他摘掉眼镜,用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慢慢擦拭,那个动作从容得近乎表演。擦完眼镜重新戴上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某种过于复杂的道理。
“罗曼医生,我理解你的情感。我理解你看到死者时的那种愤怒和悲伤。但法庭不是处理情感的地方。法庭处理的是法律。而根据阿尔比恩合众国最高法院的判例,任何人都必须首先证明自己具备‘诉讼资格’,才能将证据提交法庭。你不是那些流浪者的亲属,你不是他们法律意义上的代理人,你甚至不认识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除了你解剖的那具尸体。你能证明你和米洛·沃伦之间存在任何法律认可的关系吗?如果不能,那么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你就没有资格替他说任何话。”
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空无一人——法院没有公开这次程序审查的排期,凯恩在门口被法警以“非当事方”为由拦在了外面。伊莎贝尔一个人站在这个巨大的、镶着深色木板墙壁的房间里,面对审判席上那个肥胖的、安坐在法袍与条文之后的法官,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比恐惧更冷的东西。
是无力感。
不是因为她错了,而是因为她对了。她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足够让任何一个普通公民做出判断——但法庭不是为普通公民设置的。法庭有它自己的规则、程序和准入门槛。十二年来,她作为法医无数次走进法庭,为死者作证,她以为法律是她的盟友。现在她才知道,法律也可以是一堵墙。墙上写着规则,规则后面是一扇门,而有权决定谁能进门的人——坐在门的那一边。
“驳回。”潘克斯特重复了一遍,这次没有敲法槌,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退庭。”
伊莎贝尔收拾好文件,转身走出法庭。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僵硬得不正常。法警推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让她眯了一下眼睛。凯恩靠在对面的墙上,看到她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他不用问结果——伊莎贝尔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潘克斯特。”她只说了一个词。
凯恩的拳头攥紧了,但他没有发作。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并肩走出了法院大楼。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台阶下面,一辆深蓝色的轿车正缓缓驶过,车窗摇下来,霍勒斯·潘克斯特的侧脸在车后座一闪而过。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当天晚上,圣心教堂着火了。
火是从唱诗班排练室的后墙开始的,沿着木质结构的屋梁迅速蔓延,在二十分钟内吞没了整个东翼。消防队赶来的时候,教堂的尖顶已经烧成了一个通红的骨架,在夜空中发出噼啪的断裂声。住在附近的居民被疏散了,但有一个在教堂后门过夜的流浪老妇人没有被救出来。消防员在废墟中找到了她的遗骸,蜷缩在被火烧塌的告解室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个被熏得焦黑的十字架。
伊莎贝尔接到通知时正在停尸房里整理被驳回的证据材料。她放下电话,在原地站了很久。
凯恩比她早到火灾现场。火已经被扑灭,消防员正在用探照灯扫射废墟中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着湿木头、焦炭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气味。凯恩站在警戒线后面,看着被烧毁的唱诗班排练室——那个盲女曾经住过的房间。没有找到她的遗骸。消防队长在报告中说,火灾是从排练室内部燃起的,起火的引燃物经过初步判断是高度易燃的化学助燃剂。不是意外。是纵火。
“谁干的?”伊莎贝尔走到他身边。
“你和我都知道是谁。”凯恩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被压实的愤怒,正在寻找任何一条可以释放的裂缝,“但我们没有证据。就像我们对他做的所有事都没有证据一样。他知道盲女可能掌握了什么东西,所以他在她消失之后,连她住过的地方都不打算留下。”
伊莎贝尔望着那片废墟。火焰烧掉的不只是木头和砖石,还有盲女可能在房间里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笔记、录音、密码本,或者只是一件她用过的日常用品。但盲女本人还活着。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在这片废墟中找到她的遗体。只要她还活着,她就还在躲藏,还在等待,还在用她的方式传递信息。
然后伊莎贝尔的手机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加密号码。她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显微镜”。
“罗曼,我这边出了状况。”
“什么状况?”
“你送来的那一批样本——全部。骨骼、纤维、花粉、血样,还有手环上的DNA残留。今天下午,司法任命委员会的两名调查员拿着一张由潘克斯特法官签发的扣留令,来到我的实验室,要求我交出所有与卡隆庄园相关案件的物证。我说样品已经被你拿回去了,他们不信。他们搜索了整个实验室,最后——”
“他们拿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们拿走了我备份的数据硬盘。但更严重的是,他们发现了我正在做的一项测试——我在用你送来的样本和利亚姆的血液做兄弟关系比对,比对对象是米洛·沃伦。他们看到了比对结果的初始数据,然后扣留了那份数据,理由是这项检测未经司法任命委员会的授权,违反了我作为前联邦雇员接受无偿政府资助的条件。”
伊莎贝尔闭上了眼睛。“显微镜”是一个退休老人,他在车库里自费搭建实验室,冒着被报复的风险替她做检测。如果司法任命委员会对他发起诉讼,他可能会失去退休金,甚至面临刑事指控。而她给他的那些样本,现在落入了潘克斯特手中。
“结果呢?”她问,“兄弟关系比对的结果——你告诉他们之前,看到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显微镜”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是兄弟。米洛·沃伦和利亚姆·沃伦,他们不是名字巧合。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社会福利署的档案里把他们标记为‘无关联个人’,是被人为篡改过的。有人刻意抹去了他们的血缘关系,让他们被送往不同的庇护所,让所有追查的人无法通过公开文件建立两人之间的关联。”
伊莎贝尔的呼吸变重了。
“米洛第一次被送进庇护所,利亚姆随后也被送了进去。他们被刻意分开,被刻意安置在不同的笼子里,被刻意剥夺了相认的权利。而他们之所以能够被这样操纵——是因为有一个人控制了庇护所系统的运行规则,控制了档案的录入标准,控制了庇护所管理员的任命和庇护所之间的人员调配。”
那个人就是艾德里安·布莱克爵士。
他不是在被动的接收庇护所筛选出来的猎物。他主动在改造这个系统,让它变得更高效,更隐秘,更不容易被追踪。他让那些流浪者永远找不到自己的亲人,因为失去所有亲人联系的人,才真正是“就算消失也不会有人找”的人。他从最根本上,制造了完美的猎物。
“那些样本还在潘克斯特手里吗?”
“应该在。但我怀疑他不会留太久。销毁证据,只需要一把锤子和一个垃圾桶。而他是法官——他自己就可以签发销毁令。”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罗曼,我现在不能再帮你了。我需要请律师。”
电话挂断。
伊莎贝尔握着手机,站在火灾现场的警戒线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指缝中漏掉。物证正在一件一件地流失,不是被法庭驳回,就是被委员会扣留,或者被一把火烧成灰烬。证人躲藏在城市的角落,唯一的线人下落不明。而猎场的主人在做什么?他在格兰瑟姆大厦参加另一场筹款晚宴,在某个司法委员会的会议室里推动政党平衡条款的修订案,在他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庄园里准备下一次“活动日”的安排。
然后她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罗曼医生,我知道你在找证据。明天午夜,河底隧道第三号检修通道。我会给你一份你永远无法在法庭上拿到的东西。但你必须一个人来。——一个你还不知道名字的朋友。”
伊莎贝尔盯着屏幕。她没有问对方是谁。她想到了盲女留在教堂的那封信——他们在等你们来。她也想到了罗丝玛丽·布莱克——那个在铁门后面用沉默和歌声面对猎杀的金发女人。她还想到奥斯汀日记里那行被铅笔戳得深深陷进纸里的字:“他们没有权利决定谁值得活着。”
她抬起头,望向河对岸。格兰瑟姆大厦顶楼依旧亮着那盏金色的灯,像一枚别在城市衣襟上的勋章,在夜色中傲慢地闪烁。而那栋楼的顶层,今晚正在举办布莱克基金会年度答谢酒会。艾德里安·布莱克爵士刚发表完一场感人至深的演讲,关于为圣心教堂火灾受难者家属设立的专项救助基金。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伊莎贝尔把手机放进口袋,对凯恩说:“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河底隧道。明晚。有人约我见面。一个人。”
凯恩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里面某种危险的、不容商量的东西。他想劝阻,但他知道劝不住。于是他点了点头。
“我会在隧道的另一端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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