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亡者契约

中央车站的储物柜区位于地下二层,紧邻着地铁隧道的通风口。这里的空气永远潮湿、浑浊,带着铁锈和尿液混合的气味。墙壁上涂满了层层叠叠的涂鸦,旧的被新的覆盖,又被更新的覆盖,像某种不断自我吞噬的城市皮肤。

伊莎贝尔沿着编号一排一排找过去,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声。凯恩走在她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的储物柜之间扫动。这里的大部分柜子早已被废弃,门锁锈死,有的甚至半开半合,露出里面腐烂的报纸和空酒瓶。车站管理处的档案显示,编号2376号储物柜最后一次缴费是在去年十一月十九日——正好是利亚姆记忆中奥斯汀被带走的前一天。

“在这里。”凯恩停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2376号储物柜,和其他柜子没有什么不同——约一英尺高、两英尺宽的金属小门,灰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剥落,锁孔上插着一把断掉的钥匙。不是锈断的,是被人用钳子夹断的。钥匙的断口处还闪着新鲜的金属光泽。

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了。

伊莎贝尔蹲下,用手电筒照着断口仔细检查。切面呈规则的咬合纹路,是大力钳留下的——这不是随机的破坏,而是有目的、有工具的强行进入。而且就断口的氧化程度来看,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看来不是只有我们在找奥斯汀留下的东西。”凯恩压低声音。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薄片撬棍,插入柜门缝隙,用肩膀抵住用力一撬。老旧的门锁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声后弹开了。

柜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褐色的信封,比普通信封更大、更厚,封口朝下扣在柜底。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翻过来——封口是完好的。闯入者破坏了柜锁,却没有拿走信封。要么是他们来不及,要么是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

信封里装着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粗糙的骷髅头,下面是两个字母:O.W.。奥斯汀·威尔逊——这是他的全名。纸页已经受潮发皱,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那是一种细小、紧凑、近乎强迫症的书写,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挤压着从笔尖落到纸上的。

翻开第一页,迎面而来的第一行字是:“如果有人在看这个,那我已经死了。”

伊莎贝尔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翻下去。

“我叫奥斯汀·威尔逊,十九岁,来自东区第七庇护所。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来庇护所找我。他说布莱克基金会有一个特别培训项目,面向有潜力的年轻人,包食宿,还有津贴。他说我的档案已经被审核通过了,我是庇护所里被选中的三个人之一。他说话的时候笑容很真诚,和庇护所的管理员一模一样——那些从来不会在送走我们之后还记得我们名字的人。”

“我上了那辆蓝色厢型车。车上还有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们穿过河底隧道,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有大铁门的地方。门后面是树林,树林后面是一堵很高的围墙。他们让我填了一份健康声明,验了血,量了心率。我当时以为这是入职体检。直到他们给我戴上手环,我才觉得不对劲。手环是皮的,里面嵌着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编号:07。07号。我是07号。”

伊莎贝尔翻到下一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笼子。他们把这里叫‘预备区’,但就是笼子。一排一排的铁笼,每个笼子大概六英尺长三英尺宽,铺着一张薄薄的泡沫垫。我刚到的时候笼子里有十来个人,后来每次‘活动日’过后就会少几个,然后又有新人补进来。没有人告诉你活动日是什么。你只是听到声音——先是狗叫,然后是高音喇叭里播放的古典乐,然后就是奔跑声和叫声,从围墙另一边传过来的。有时候叫声会持续很久,有时候很快就停了。停了之后,出去的人就再也没回来。”

“我今天被选中了。这是第五次活动日。之前四次我都躲在笼子的角落里,低着头不去看那些来选人的面具。但这次他们直接点了我的编号。07号。站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戴黑色面具的人站在那里,他的领结是丝绸的,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某种爬虫的甲壳。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秒钟,然后对旁边的人说:‘这个看起来很能跑。’旁边的人回答:‘潘克斯特先生上次输的钱还欠着呢。让他挑个好的。’

“潘克斯特。我不知道这是真名还是化名。但他的面具上有一个特征——右侧太阳穴位置有一颗凸起的肉瘤,把面具的边缘微微撑开了。如果我活过今天,如果我还能回到这个笼子里,我会记住这颗肉瘤。如果我死了,看到这行字的人,请帮我记住它。”

伊莎贝尔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久久没有翻动。霍勒斯·潘克斯特——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秃顶法官在格兰瑟姆大厦晚宴上对着艾德里安谄笑的脸。她回忆那张脸,回忆他的太阳穴——在右侧,发际线边缘,有一颗黄豆大小的赘生物,肉色,不显眼,但如果你特意去看,就能看到。

“潘克斯特法官。”她低声说。

凯恩凑过来看,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异常难看。“一个法官,亲自参与挑选猎场里的活人。”

“不仅仅是参与。他会输钱——说明他在赌博。他赌这些被选中的猎物能在猎犬追上他们之前坚持多久。他把这在法庭上敲法槌的手,用来下注买某个十九岁孩子的存活时间。”

伊莎贝尔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几页记录越来越破碎,时间标记变得稀疏,字迹越来越潦草。奥斯汀似乎在被反复投入猎场之后,身体和精神都在迅速恶化。

“第六次。今天跑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样东西。在迷宫外围靠近围墙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扇铁门。门上面没有铁丝网,只有一个摄像头。我被狗追到墙角的时候看到了它——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一个女人。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很长,垂在肩膀上。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和这个肮脏的地方格格不入。她站在门缝后面看着我,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事——她对我做了一个手势。她把食指竖在嘴唇上,意思是:安静。然后她指了指我身后靠右的方向,嘴型说了一个词:水。”

“水。我往她指的方向跑,果然找到了一个水坑。猎犬在水边犹豫了几秒,我趁机翻过了一道矮墙,撑过了那次活动。是她救了我。但我后来再也没能回到那个角落。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扇铁门后面。她的眼睛——即使在那么远的距离——我能看出来,她的眼神里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冷的东西。是等待。”

伊莎贝尔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奥斯汀在倒数第二次活动日后写道,他在回到笼子的路上故意放慢了脚步,观察了押送人员的胸牌和制服。胸牌上的标志都是一样的——猎鹰荆棘纹章,布莱克基金会的统一标识。而制服的口袋上绣着一行小字:卡隆庄园后勤部。不是外包安保公司,不是临时雇佣。是庄园自己的员工,直属布莱克家族管理。

最后一页只有四行字。字迹已经不是潦草了,而是一种用尽全身力气留下的、几乎把纸戳穿的笔压。

“我听到他们提到了我的年龄。说我太老了,跑不动了,观众觉得没意思。淘汰。这个叫淘汰。下周四是淘汰日。我们这批被淘汰的人不会再回笼子里。他们说,养我们和养一条杜宾的成本差不多,而一条杜宾可以用五年。如果一个猎物在半年之内跑不到前五名,就不值得继续养。他们不喜欢叫它处决。他们叫它放归。”

“在淘汰之前,我要把最后一件事记下来。那个铁门后面的金发女人,我后来打听到了她的身份。她是这个庄园的人,不是囚犯。她的名字是罗丝玛丽,姓氏和庄园主一样——布莱克。她不是被抓进来的。她是自己走进来的。没有人拦她。没有人敢拦她。笼子里的老人们说,她是猎人。但我不信。一个猎人不会告诉猎物哪里有水坑。”

“这本日记。如果我死了,请把它交给东区第七庇护所的新人,交给那个瘦小的、不说话的孩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被关在我旁边的笼子里。他总是做噩梦,每次做完噩梦就蜷缩在最角落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如果这本日记能让他明白,他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他能跑得比我久。也许他能活着出去。”

“他叫利亚姆。”

伊莎贝尔合上日记本。她的手指冰凉,但比手指更冷的是她胸腔里的某种东西——一种下沉的、凝结的、像液氮一样沿着血管蔓延的寒意。这本日记证实了一切。庇护所的筛选机制,猎场的运行模式,潘克斯特法官的参与,罗丝玛丽在庄园中存在的暧昧身份——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奥斯汀·威尔逊从进入猎场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会死。他写下每一个字的时候,都知道自己没有生还的可能。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他希望这些字能被利亚姆看到。

“淘汰日。”凯恩的声音沙哑,“下周四。今天是周三。淘汰日就是明天。”

两人同时抬头。如果日记的记录是准确的,如果猎场的主人还在按同样的时间表运作,那么在明天晚上,将有一批被视为“不值得继续饲养”的活人,被带进迷宫最深处,被处决,被“放归”——这个名字用得多讽刺,好像他们是什么需要回归自然的野生动物,而不是一群再也跑不动的、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的人。

“凯恩。”伊莎贝尔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没办法在明天之前通过合法途径拿到搜查令。就算拿到,任何一个由潘克斯特签过字的法官都可以驳回。”

“我知道。”

“所以我们需要另一种办法。”

凯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你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盲女。”伊莎贝尔把日记本装进证物袋,封口,签上时间,“她在信里告诉我们不要去庄园找罗丝玛丽。但她也说,他们在等我们去。这两句话是矛盾的——除非‘去’和‘去’不是同一个意思。不要去庄园找她,意味着从地面进入是陷阱。他们确实在等我们去——因为他们已经设好了埋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但如果我们从一条他们没有预料到的路径进入呢?”

“比如?”

“比如从猎物的通道。从迷宫内部的入口,而不是庄园大门。”伊莎贝尔看着凯恩,“利亚姆说过,垃圾车每周一次把垃圾运出庄园。垃圾车的通道一定有双向开口。一个出口通向庄园外的垃圾处理站,另一个入口通向迷宫内部。”

凯恩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就算我们能潜入迷宫,就算我们能找到那些即将被淘汰的人,你能做什么?我们两个人,面对一群武装安保人员?”

“我不需要打败他们。”伊莎贝尔说,“我只需要拿到足够的证据,让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法官都无法再用‘缺乏诉讼资格’来驳回它。一只胳膊上刻着潘克斯特法官名字缩写的手环,一截带着猎犬齿痕的骨头,一扇能证明囚禁事实的铁笼——任何一样,只要它能呈上法庭。如果法庭仍然拒绝受理,我就把它们发到报纸上。”

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声,震动沿着地面传过来,让生锈的储物柜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这座城市的头顶,在看不见的高空,格兰瑟姆大厦顶楼的灯光依然亮着。艾德里安·布莱克爵士也许正在批阅基金会的文件,也许正在和某位大法官通话,讨论政党平衡条款的未来。他不知道奥斯汀·威尔逊的日记已经在伊莎贝尔手中。他也不知道,罗丝玛丽曾经的狱友,那个在迷宫深处唱歌的金发女人,她的歌声已经通过日记上的铅笔字,穿越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抵达了这个地下通道的尽头。

“明天天黑后出发。”凯恩最终说,“在淘汰开始之前。”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证物袋,日记本的褐色封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陈旧,边角已经被翻卷得起了毛边。在那张歪歪扭扭的骷髅头图案上方,奥斯汀用极小的字写了最后一句话——她刚才翻得太快没有注意到,现在借着走廊尽头漏进来的一线光线,她才看清: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控诉。控诉没用。我写这些是为了让读到它的人知道——他们没有权利决定谁值得活着。”

伊莎贝尔把证物袋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重量。那不是纸的重量,是一具尚未被发现的白骨的重量,是一个在淘汰日前夜写尽最后一行字之后被猎犬撕碎的少年的重量。奥斯汀·威尔逊也许已经死了,但他的记录还没有结束。他的证词还活着。它会一直活着,直到走进法庭,直到被念给陪审团,直到这座由慈善构筑的猎场在阳光下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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