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笼中少年

圣约瑟医院在凌晨三点是一座寂静的坟墓。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墙壁上的油漆已经泛黄剥落,露出下面更老的、更深的颜色。伊莎贝尔跟在凯恩身后穿过急诊区的双开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这是老医院独有的味道,是无数病痛和死亡在墙缝里积攒了几十年的残留物。

值夜班的护士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凯恩的警徽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走廊尽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四一七病房。肋骨骨折我们已经处理了,右臂有撕裂伤,缝了十二针。”护士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但他一直不太配合。清醒的时候就缩在床角,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们给他用了轻度镇静剂,现在应该睡着了。”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凯恩问。

“除了那些谁都听不懂的胡话?”护士顿了顿,用圆珠笔敲了敲桌上的登记本,“他说他要找一个人。一个姓罗曼的女人。”

伊莎贝尔和凯恩对视了一眼。

“他认识我?”伊莎贝尔压低声音。

“他不认识任何人。”护士说,“他只是在昏迷状态下反复提到这个名字,就像他在反复提到米洛和卡隆庄园一样。我们以为那是他的家人。我们查了全市的档案,没有找到姓罗曼的相关联系人,直到——”她指了指凯恩,“直到你打电话来。”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她推开四一七病房的门走了进去,凯恩示意守在门口的警员去走廊休息,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把房间压缩成一个狭小的、充满阴影的空间。那个少年蜷缩在病床上,侧身弓背,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一只手从床单下伸出来,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细弱。

伊莎贝尔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活着的孩子。他看起来比凯恩照片上那个叫米洛的少年还要年轻,也许只有十五岁,也许十六,营养不良让他的骨骼发育停留在了一个模糊的地带。黑色的头发被汗水和污垢黏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脸颊上有一道正在结痂的抓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她轻轻掀起床单的一角。

少年的胸口和腹部缠满了绷带,但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她看到了那些她已经在停尸房里见过一遍的痕迹——规则的线性疤痕,圆形凹陷,还有一些更细小的、像是被某种尖锐物反复穿刺后愈合的点状痕迹。这些伤口的排列方式和米洛·沃伦尸体上的如出一辙,只是更新的还在愈合,更旧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瘢痕组织。

有人在有系统地对这个孩子施加痛苦,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伊莎贝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床单的边缘被她攥出了褶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用最轻的动作把床单盖回去——然后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眼珠,被床头灯映出一圈浅淡的光晕。他没有说话,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地盯着伊莎贝尔,手上的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米洛。”

伊莎贝尔没有挣脱。她保持着被抓住的姿势,用一种她从不在解剖室里使用的、极轻极慢的语气说:“米洛已经死了。”

少年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手松开了。

“我知道。”他沙哑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我看着他死的。”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少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缩回被子里,似乎在摸索什么东西——伊莎贝尔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停地蜷缩又张开,那是在找东西的习惯性动作。

“那枚袖扣被凯恩警探收起来了。”她说,“银色的,猎鹰纹章,属于米洛·沃伦。”

少年的身体僵住了。

“我没有偷。”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又急又硬,像在防卫什么看不见的攻击,“那是他给我的。米洛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不去,让我把它带出来,让我——让我记住他长什么样子。”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让新包扎的伤口开始渗血,“你们是警察的人。你们要把我送回那里去。你们也是他们的人。”

“我们不是。”

“每个人都这么说。”少年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被淬炼过的冷,“庇护所的人说他们是来帮我的,结果把我送上了厢型车。卡车上的人说他们是送我去新庇护所的,结果把我推进了铁笼子。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个人都在说谎。”

伊莎贝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被子上。

那是米洛·沃伦的正面照,在停尸房里拍的。她特意选了灯光最柔和的一张,把那些缝合线挡在了取景框之外。少年的眼睛是闭着的,如果忽略掉过于苍白的肤色,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需要你确认。”伊莎贝尔说,“是他吗?”

少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伸出来,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几毫米的位置,没有碰触,像是在犹豫这张纸会不会烫手。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像是一次抽搐。

“他的头发,”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变得空洞,“他进去的时候头发比这个长。他们把他按在地上,用刀割掉他的头发,一小撮一小撮地割。米洛在尖叫,声音大得连那些猎犬都开始狂叫。但他们没有捂住他的嘴。他们从来不捂嘴。他们喜欢听。”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凯恩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见过无数份审讯记录,听过无数受害者陈述,但这个少年的叙述方式让他后脊发凉——那不是带着恐惧的倾诉,而是一种机械的、不带感情的回放,仿佛说话的人已经把情绪从记忆里剥离了出去,只留下了赤裸的影像。

“那是什么地方?”伊莎贝尔问。

少年抬头看她。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在衡量眼前这个女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然后他把缠着绷带的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用食指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个圈。

“迷宫。”他说,“围墙很高,上面有铁丝网。地上是泥土和碎石,有些地方有水坑,很深,可以淹死人。我们被分成两组放进去,不同时间,不同入口。他们在围墙上俯视,手里有夜视镜和猎枪。有猎犬,四只还是五只,杜宾犬,被饿了两天才放进来。”

“他们是谁?”

“戴面具的。所有人。看不清脸,但听得见声音。有些人年纪很大,说话很慢。有些人年轻,笑声更大。他们押注——赌谁跑得更久,赌谁先被猎犬追上,赌谁会在哪个拐角崩溃大哭。”少年停顿了一下,“米洛跑了十七分钟。那是他被抓之后最好的成绩。”

伊莎贝尔感到胃在收紧。她想起来洛·沃伦腿骨上那些愈合后再断裂的痕迹,想起他心肌纤维中的那些微撕裂——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在被猎杀前一直在跑,在被猎杀之后被允许活下来,治疗,愈合,然后再次被投入迷宫。像某种被饲养的猎物,被反复使用,直到他的身体再也跑不动为止。

“你跑了多久?”

少年没有回答。他重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不知道。我一直跑,跑过那些死掉的人,跑过那些被狗咬住的腿。有一个地方,在迷宫最深处,有一堆尸体。腐烂的味道太重,猎犬不愿意靠近。”他顿了顿,“我钻进那堆尸体里面。我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人喊我的编号。他们找了很久,狗也在叫。后来他们不找了。大概以为我掉进了哪个水坑,或者被咬死在了哪个角落里。”

“然后你逃出来了。”

“垃圾车。”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每周一次,他们会把垃圾和——和不用了的东西运出庄园。我把自己裹进一个装饲料的麻袋里,从车上滚下来的时候摔在了碎石堆上。肋骨大概是那时候断的。”

凯恩忽然开口:“你在庄园里待了多久?”

少年抬起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属于孩子的、冷冽的讥诮。

“你是问这一次,还是问全部?”

凯恩愣住了。伊莎贝尔没有。她已经注意到了那些伤疤的厚度——那些不同愈合阶段的、层层叠加的创伤,足以证明这个少年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反复经受了同样的折磨。

“你在那里多久了?”她问。

少年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然后又伸出来另一只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十根手指,像是在数一个怎么也数不清楚的数字,最后他把手放下了。

“我不知道。他们不给看时间。没有窗户,没有钟,只有灯——灯一直亮着,你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我只记得从关进去到逃出来,我长高了一点。”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笼子里的食盆本来我需要弯腰,后来不需要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

良久,凯恩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银袖扣的证物袋,轻轻放在少年手边。

“你暂时不用回任何地方去。但你得帮我们。你看到了那些人的面具,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知道那个迷宫长什么样。你可能是唯一活着走出来的证人。”

少年盯着那枚袖扣,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睫毛低垂,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伊莎贝尔后背发凉的话。

“我不是唯一活着的。”

凯恩猛地抬头。

“还有一个人。”少年说,“在迷宫的另一边,我被困在尸体堆里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另一端唱歌。不是惨叫,不是求救。是唱歌。一个女人,声音很轻,唱的是摇篮曲。然后我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有人进去把她带走了。她没有被杀。他们带走了她。”

“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少年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希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是愤怒。

“因为带走她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他说:‘布莱克爵士要见你。’”

伊莎贝尔的呼吸停住了。

布莱克爵士。艾德里安·布莱克。阿尔比恩合众国最有影响力的司法改革推动者,十二家流浪者庇护所的资助人,这座城市的良心——他要见的女人,被他关在地下迷宫的女人,究竟是谁?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格里姆斯比河上的雾气正在散去,而某个隐藏在慈善面具之下的深渊,正在一点一点露出它的轮廓。

少年把手伸向那枚银袖扣,攥紧,指节发白。

“我叫利亚姆。”他说,“我本来没有姓。但米洛说,如果我活着出去,就用他的。利亚姆·沃伦。这是他给我的。”

那枚银袖扣上的猎鹰纹章在晨曦中闪了一下,像某种沉默的誓言。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