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实验室的报告在第四天清晨送到了伊莎贝尔手上。
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标识,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密封,盖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印章——不是任何一家商业检测机构的标志,而是一个手绘风格的显微镜图案。这是凯恩的人脉,一个退休后在车库里搭建了私人实验室的前联邦调查局鉴证专家,他只为一种人工作:那些不相信官方渠道的人。
伊莎贝尔撕开封口,抽出三页纸的报告。第一页是米洛·沃伦骨骼刻痕的微量分析结果。在那道两厘米长的刻痕边缘,检测出了金属残留——高碳不锈钢,与外科手术刀具的成分高度吻合。不是普通刀具,是医疗器械。刻痕内部还残留着微量的骨蜡,这是骨科手术中用于止血的材料。施加这道刻痕的人不仅拥有专业的外科工具,而且具备相当的解剖学知识——他精确地避开了颅骨的主要血管沟,确保了受刑者在被刻下标记后不会立即死于颅内出血。
第二页是黑色丝线的纤维分析报告。材质是桑蚕丝,产地在阿尔比恩合众国境外,属于某种限量进口的高端面料。这种面料在格里姆斯比市的供应商只有三家,其中两家经营女装面料,只有一家——卡文迪什街的“威尔顿高级定制裁缝店”——将这种黑色丝绸用于男装,具体来说是用于制作定制款的正装领结和晚装面具。
伊莎贝尔翻到第三页,瞳孔骤然收缩。
花粉。她从死者骨骼刻痕深处提取到的那些微小颗粒,经过孢粉学分析,被鉴定为“夜皇后郁金香”。这不是普通的花卉品种。整个阿尔比恩合众国只有少数几家园艺机构拥有培育这种珍稀郁金香的许可,而在格里姆斯比市方圆一百英里内,只有一个地方同时具备种植条件、资金实力和购买记录。
卡隆庄园。
伊莎贝尔将报告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人体骨骼图。她需要一次重回卡隆庄园的理由——一个合法的、不会被质疑的理由。而那个理由,在她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的附录时,自己送到了她的面前。
布莱克基金会将于两周后,在卡隆庄园举办年度慈善研讨会暨答谢宴。受邀者包括全市所有接受基金会资助的医疗机构代表、司法系统官员和社会工作者。而格里姆斯比市法医鉴定中心,正是布莱克基金会“司法技术现代化项目”的受资助单位之一。
那张烫金请柬就夹在报告的最后一页,上面用优雅的手写体写着:诚邀伊莎贝尔·罗曼医生出席。
凯恩开车带她去的。他换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后座放着一个黑色运动背包,里面装的东西伊莎贝尔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两人在通往卡隆庄园的私人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路两旁是密不透风的针叶林,树冠在上空交织成一道幽暗的拱廊,把正午的阳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
“这条路全长三英里,只有一个出入口。”凯恩盯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庄园被格里姆斯比森林环绕,三面都是自然保护区,不允许任何商业开发。第四面是私人猎场,产权属于布莱克家族信托基金。换句话说,除非你被邀请,否则你连靠近都做不到。”
“那些孩子是怎么进来的?”
凯恩没有回答。他们都知道答案。不是“进来”,是“被送进来”。被那些本应保护他们的人送进来,被那些挂满慈善牌匾的机构送进来,被一辆辆印着“庇护所”字样的厢型车送进来。
庄园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门柱上镶嵌着巨大的猎鹰纹章,荆棘缠绕的鹰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主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何形态的灌木丛,喷泉里竖立着一尊大理石雕像——一个怀抱孩童的慈祥老人,底座上刻着“庇护所之爱”。一切都精致、优雅、无懈可击。
研讨会设在庄园东翼的宴会厅。伊莎贝尔签到后领到了一枚印有猎鹰纹章的访客胸牌,然后被引导至展厅参观。展板上陈列着布莱克基金会历年来的慈善成就——救助的流浪者人数、资助的医疗项目、赞助的司法改革研究。每一块展板都精心设计,每一个数字都闪闪发光。但伊莎贝尔的目光没有在展板上停留。她在看人。看那些穿梭在会场中的人。
霍勒斯·潘克斯特法官端着一杯雪利酒站在角落里,正与一位穿着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超出了社交礼仪的常规范围。伊莎贝尔认出那个中年男人是格里姆斯比市最大的刑事辩护律所——卡文迪什与洛克律所的合伙人马库斯·洛克。他也是“政党平衡条款”最积极的公开支持者之一。
“罗曼医生?幸会。”
伊莎贝尔转身。一个银发的老绅士站在她身后,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审视。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羊绒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领口的黑色领结一丝不苟。
“艾德里安·布莱克。”他伸出手,手掌干燥而有力,像被精心保养过的老皮革,“我一直很关注法医鉴定中心的工作。你们团队去年在无名尸源鉴定方面的成果令人钦佩。”
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这个男人的笑容无可挑剔,语气无可挑剔,但就像他在舞台上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过于精准,精准得不像一个真实的活人。
“感谢您的支持,布莱克爵士。基金会的资助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请叫我艾德里安。”他松开手,目光落在她的胸牌上,“罗曼医生,我听说你们最近接手了一具无名浮尸的案件。请允许我表达关切——每条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即使他生前身处社会的边缘。”他低头叹气,那声叹息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任何我们基金会能提供帮助的地方,请务必告知我。”
伊莎贝尔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感谢您的好意。目前还在调查阶段,有些细节不方便透露。”
“当然,我理解。”艾德里安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司法调查需要保持独立。这也是我多年来推动‘政党平衡条款’的初衷——确保任何司法程序不受单一党派意志的干扰。”他向远处的潘克斯特法官和洛克律师举起酒杯示意,“就像我们的法官任命机制一样,平衡,永远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在别人耳中是对法治的赞颂。在伊莎贝尔耳中,却像某种警告。
研讨会的午宴持续了两个小时。当所有人都聚集在主宴会厅用餐时,伊莎贝尔借口去洗手间,沿着走廊深入了庄园的西翼。她的胸牌或许刷不开禁区,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她在寻找。在找一个通往围墙的路,找一个迷宫的入口,找任何能印证那个少年口述的东西。
在走廊尽头,她找到了一扇没锁的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仆人通道,墙壁上残留着旧时代的煤气管道痕迹。她沿着通道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一道半开的防火门,空气中忽然涌来一股浓烈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食物,而是一种生物性的、腐臭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味。她太熟悉这种气味了。那是死亡和活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和停尸房的味道有某种骇人的亲属关系。
她循着气味走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门没有上锁,推开一条缝,一道狭长的、被高墙夹住的泥土走廊出现在眼前。围墙至少有十五英尺高,上面缠绕着生锈的铁丝网。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散布着碎石和水洼。远处传来低沉的犬吠,不是宠物狗的吠叫,而是某种更大型、更凶猛的犬类发出的喉音。
然后她看到了墙上那些痕迹。
抓痕。人的指甲在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上留下的抓痕,数量多到无法计数,像某种恐怖壁画。抓痕的高度各不相同,有的在膝盖位置,有的在胸口位置,还有的在头顶——是跳跃时留下的。有些抓痕的边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是血。
伊莎贝尔从口袋里掏出小型取证盒,用棉签在墙上取样。然后把棉签装进试管,塞进外套内侧的暗袋。做完这一切,她的呼吸依旧平稳,但心脏跳得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原路返回,经过防火门,经过仆人通道,推开走廊门——
艾德里安·布莱克站在走廊里。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微笑分毫未动。“罗曼医生,你迷路了吗?”
伊莎贝尔的脚步没有停顿。“看来是的。庄园太大了,我转错了方向。”
“没关系。这座老房子确实容易让人迷失。”他的语气里含着某种微妙的、让人不安的宽容,像长者对孩子的包容,又像猎手对猎物的从容,“我只是想在你离开之前,把这份文件亲自交到你手上。”
他从背后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递过来。伊莎贝尔接住,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司法技术现代化项目”的续期拨款授权书,金额足够整个鉴定中心运作一年。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旁边,已经盖好了基金会的公章。
“你只需要签字就可以了。”艾德里安说。
他把钢笔递过来,那是一支沉甸甸的银质钢笔,笔帽上刻着猎鹰纹章。伊莎贝尔盯着那枚纹章看了两秒,然后抬头与他对视。这一刻,她确信这个男人知道她是来找什么的。他甚至可能知道她已经发现了那些抓痕、那股气味、那扇铁门。但他不害怕。他不害怕是因为他知道——就像他知道如何操控法官的任命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人能够仅凭几道墙上的旧血痕就扳倒他。
伊莎贝尔签了字,把文件夹合上递回去。“谢谢您的支持。”
“不,谢谢你。”艾德里安的笑容温暖而真诚,“像你这样正直的专业人士,正是我们最需要的人。正义需要诚实的人,而你——伊莎贝尔——你是一个诚实的人。”
他说“诚实”这个词的语气,像是在夸赞一盘棋子中的某个卒。
伊莎贝尔回到宴会厅时,午宴已经接近尾声。她在人群中找到凯恩,不动声色地将一支试管塞进他手里。“围墙上的人血样本,”她压低声音,“至少三个人的血型,不同年龄段。拿去给你的朋友加急检测。”
凯恩没有说话,只是把试管滑进袖口。两人一前一后向停车场走去,经过那座“庇护所之爱”的喷泉雕像时,伊莎贝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怀抱孩童的慈祥老人依然微笑着,但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投在草坪上,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弯腰吞噬什么东西的巨兽。
与此同时,在圣约瑟医院的病房里,利亚姆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
他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湿透。护士按铃叫来了值班医生,但利亚姆推开所有人,赤脚跳下床,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掰开了床头的对讲机。他拨通了那个凯恩留给他的紧急号码。响了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她也在庄园里。”利亚姆的声音发着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我听到他们带走她时喊的名字。不是女人——是女孩。她叫罗丝。罗丝玛丽·布莱克。”
电话那头的凯恩猛地踩住了刹车。
“利亚姆,你说什么?”
“罗丝玛丽·布莱克。布莱克爵士的孙女。三年前报纸上报道过她失踪的消息。她没有失踪,警探。她就在庄园里,在那个迷宫里,她给他们唱歌——”利亚姆的声音终于崩溃了,“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她给他们唱歌。让那些人在被狗撕碎之前,听到最后的声音不是自己的惨叫。”
凯恩把手机紧紧压在耳边。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伊莎贝尔急促的呼吸声。在她胸口的暗袋里,那几支装着血样的试管冰冷地贴着皮肤,像某种尚未诞生的证据,等待着被一个诚实的人放进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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