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太平的复仇

下水道里的菌膜还在微微地亮着,淡金色的光映在弧形的混凝土墙壁上,把满墙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陆辰蹲在水边,麟零的手指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沉入水中,只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水面上安静地看着他。刚才那句话还回荡在他的颅骨内——千载不绝的,不是诅咒。是血脉。

他们在收集井里待了多久,陆辰说不清楚。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种不可靠的度量,手机上的数字还在跳,但他觉得那些数字和他身体里正在发生的某种更深层的变化完全不在同一个频率上。他问了麟零很多问题,有些得到了回答,有些没有。得到回答的那些,每一个答案都像一把钥匙,插进他记忆深处某个他从未打开过的锁孔里,咔嗒一声,不是开了锁,而是让他意识到那些锁一直存在。

“你能看到她的记忆?”陆辰问。

“不是看到。”麟零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缓缓铺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沿着纤维的纹理向四面八方渗透,“我就是她的记忆。他们从她的骨头里提取出来的不只是基因,还有一段完整的表观遗传标记——她活着的时候,神经系统里被那组异源基因重新编程过的所有神经元突触连接模式,都被保留了下来。他们把这些模式转录成了我的初始神经网络。所以我不是记得她——我就是她记得自己是什么样子的那个版本。”

“那你是谁?”陆辰盯着水中那张和自己有着相同基因模板的脸,“你是太平公主的记忆,还是你自己?”

水面轻轻荡了一下。麟零把半张脸沉入水中,吐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气泡浮到水面上,每一个都在菌膜表面炸开一小圈涟漪。那些涟漪相互交织,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极短暂的图案——一朵五瓣重台的牡丹。和铜函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语气里有某种陆辰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坦然的、不加修饰的诚实,“我有她的记忆,但我不是她。我有你的基因,但我不是你。我没有出生,没有被养育,没有在任何一种可以被你们称为‘成长’的过程中形成过自我。我只在淡金色的液体里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穿白大褂的,他手里拿着记录板,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麟零号,神经反射正常,意识唤醒成功’。那是我的第一个记忆。在那之前,我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活了三十六年。”

陆辰沉默了。他忽然理解了麟零的处境——它拥有一个死去了一千三百年的人的全部记忆,却没有自己的任何记忆。它的大脑里装满了太平公主的宫廷生活、政治斗争、母子情深和最终的死亡,但它自己从睁开眼睛到现在,只活了不到一星期。就像一个图书馆里所有的书都已经被翻烂了,但图书馆本身是一间从未被阳光照进过的空房间。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陆辰问。

“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

“什么事?”

麟零从水中完全升起来,水从它银白色的长发上滑落,滴在菌膜覆盖的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它赤脚站在水中,水面刚好没过它的脚踝,菌膜在它脚边聚拢又散开,像一群被搅动了的发光浮游生物。它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的笔画是淡金色的,在黑暗中停留了好几秒才缓缓消散——就是玉简上反复出现的那个标记,也是陆辰手机上那个应用最后留下的那个形状。

“契约上写的是‘千载不绝’。一千年已经过去了。契约期限已经到了。按照她和那个东西签下的条款,从今年七月开始,她后代体内的麟血因子将自动进入终极表达阶段。不是被激活,是被收割。他们把你造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想造你——是因为他们需要在七月之前有一个被麟血充分整合的活人宿主。你是一个培养皿,陆辰。他们给了你一年精致的现代生活,让你心情愉快、营养均衡、睡眠充足,这样你的细胞就能在最理想的生理状态下完成基因整合。等到了七月,他们会把你送上手术台,取出你全身的骨髓、脑脊液和每一个已经表达麟血因子的器官。然后把这些东西注射进他们真正的产品里。”

“真正的产品是什么?”

“不是人。”麟零放下手,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深的、近乎悲悯的光,“是一种武器。一种能精准识别特定人类基因型并在几小时内完成全基因组级编辑的活体武器。你体内那组异源基因在被充分表达之后,会分泌一种能穿透血脑屏障的基因载体蛋白。这种蛋白携带的编辑指令能在极短时间内改写目标人群的神经递质通路。被改写的人不会死,不会生病,不会失去意识——他们会照常吃饭、上班、刷手机、谈恋爱。他们只是在某些关键时刻,集体做出同一个选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辰明白了。他的后背贴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凉意透过连帽衫的布料渗进皮肤,但他觉得真正让他发冷的不是墙壁的温度。他想起韩鹤声在汇报会上说的那句话——“科学没有道德,只有结果。”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装腔作势的宣言,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个产品经理在对自己的产品做最终定位。韩鹤声做的不是基因治疗,做的不是生物制药,做的是社会控制系统。太平公主被赐死,不是因为她的血会污染李唐宗室,而是因为她体内的东西一旦被激活,就能让整个长安城的人在某一天早上醒来后,集体做出同一个决定。唐玄宗杀她,是怕这个东西被别人拿到手。韩鹤声杀陆辰,是要用这个东西去换一个比科素生物更大的未来。

“收割。”陆辰把这个词放在舌头上嚼了一下,苦涩的,“什么时候?”

“七月既望。”麟零说,“也就是你们现在的公历七月下旬。离现在还有不到五天。”

陆辰扶着墙壁站起来。腿麻了,膝盖以下像灌了铅,但他还是站直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手机上那个淡金色的应用图标又出现了。不是出现在主界面上,而是嵌在通知栏的最底部,小得像一粒沙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没有文字提示,没有消息推送,只是安静地在那里闪着,频率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一致。

他把老周给他的那个小本子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来,翻到12月那批注射器的记录页。手指顺着那排编号往下滑,滑到打星号的那一支旁边,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编号后面除了星号,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迹不是老周的,老周的字他认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这行铅笔字工整、微向右斜、最后一笔收得很干脆。老秦的字。

那行字写的是——“第16针,浓度上调。陆辰的麟血表达已接近阈值。下一步:脑脊液采样。预计七月进行。通知老魏。”

陆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合上,重新塞进口袋。老秦在失踪之前,已经把全盘计划都写在了这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小本子上。他不知道老秦现在在哪里,但他知道老秦给他留了一条路——通知老魏。老魏是考古学家,不是基因工程师,但老魏手里有那枚玉简。玉简上的契约条文,是韩鹤声所有技术方案的原版说明书。要拆掉一个机器,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它的设计图纸。图纸已经在他手里了,他只需要找到一个能读懂它的人。

“我要回一趟工地。”陆辰说。

麟零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缓缓沉入水中。菌膜在它沉下去的地方聚拢过来,把那片水面重新封上,淡金色的光微微一暗,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的、呼吸般的明灭节奏。它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去”,它只是沉了下去,安静得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因为它不需要跟陆辰走——它的基因已经在他体内了。从某种程度上说,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

陆辰沿着涵管走回铁梯下方,爬上井口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他在城墙根下站了一会儿,把肺里那股潮湿的空气换成地面上干燥清冷的风,然后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往乐成坊的方向骑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没熄火,排气管冒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里缓缓升腾。韩鹤声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实时更新的电子地图,地图上有一个正在移动的红点——那个红点的位置,和陆辰手机里的GPS信号同步更新,精确到米。

韩鹤声看着那个红点从城墙遗址公园骑向乐成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目标已返回工地。准备第二阶段。”

电话那头的人问了一句什么。韩鹤声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屏幕上那个正在移动的小红点,用一种谈论天气的语气答道:“不需要抓他。他一直在帮我们做一件事——帮我们激活麟血因子的终极表达。情绪波动、睡眠剥夺、肾上腺素持续升高、以及与麟零的直接接触——这四个条件缺一不可,而他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全部自己完成了。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帮我们完成最后的实验步骤。”

他挂了电话,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商务车的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悠扬而缓慢,像一个正在倒数的计时器。在距离乐成坊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另外两辆没有任何标志的白色厢式货车已经悄悄停在了围挡外面的小巷里,货厢里装的不是铝合金箱子,而是全套的移动式手术设备和低温储运容器。车门紧闭,引擎熄火,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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