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出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根根划亮火柴。
“你在找我。”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也知道你自己的名字——那个被忘掉的名字。”
陆辰盯着这三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卫生间的排气扇嗡嗡地转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打在洗手台上,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第一反应是手机中了病毒,有人在汇报会上趁他存手机的时候植入了什么东西。但这个解释站不住脚——他的手机从存进去到取出来,全程关机锁屏,而且他查过系统设置,那个应用没有出现在已安装程序列表里。它不是被“安装”上去的。它是自己出现的。
第四行字跳了出来。
“来找我。”
然后屏幕一暗,那个灰白色的DNA小环图标从主界面上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滚烫的石头上。什么都没留下。没有运行记录,没有缓存文件,没有卸载残留。陆辰反复翻找了每一个系统文件夹,空的。就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深吸了一口气。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领口那块干涸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边缘翘起一小片,像一层蜕掉的皮。他拧开水龙头,又泼了一把冷水在脸上。水很凉,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冷静。把所有碎片拼起来。
老秦在失踪前一周跟赵然喝过一次酒,说了一句“有些东西不该活过来”。他在失踪当晚买了一箱矿泉水和一卷宽胶带——这两样东西的用途至今不明。然后他消失了。监控显示他最后出现在小区便利店,之后再也没有在任何摄像头里出现过。而在他消失前,他为“麟”项目提供了某种关键数据,关键到韩鹤声要在汇报会上当众感谢他。
今天下午,一个不应该有意识的人造生命体,在一个不应该被叫出名字的时刻,用了一种不应该是声音的方式,叫了陆辰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现在,他的手机上出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应用,用淡金色的古体字告诉他——“来找我”。
陆辰关上水龙头,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换上,又从鞋柜底层摸出一副薄手套,塞进裤子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手套。只是一种本能——如果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会留下指纹,那他最好不要留下指纹。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陆辰出了门。
夜班公交车上只有他和一个抱着塑料袋打瞌睡的老太太。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白天那些光鲜的玻璃幕墙现在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的安保灯光在楼层间游弋,像深海鱼身上的荧光斑点。公交车报站器的女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一遍遍重复那些熟悉的站名,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他在距离公司大约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车,剩下的路步行。高新区的夜晚和白天是两座城市。白天这里充满了脚步匆匆的白领、外卖骑手和推着清洁车的物业人员,每一扇旋转门都在不停转动,像一台巨大机器上永不停歇的齿轮。而到了凌晨一点,所有的齿轮都停了,街上只剩下风声和偶尔掠过的出租车,写字楼的灯火全部熄灭,只有个别楼层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嵌在漆黑的楼体上,像一排闭不上的眼睛。
科素生物总部大楼也是一样。二十八层全部黑着,唯独一楼大堂的灯亮着——那是物业的值班岗。陆辰远远地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一边喝一边观察。大堂里有两个保安,一个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另一个靠在旋转门旁边的墙上,姿势懒散,显然不认为这个时间点会有什么异常。
正门进不去。但有另一个入口。
两个月前,分子合成部的一次加班搞到凌晨两点,陆辰和赵然一起下班,走的是地下一层的货运通道。那条通道连接着大楼后侧的卸货区,门禁系统用的是老款的磁卡锁,反应迟钝,有时候刷一下打不开,刷两下反而报错。当时赵然随口说了一句——“这破门就是个摆设,哪天公司真丢东西了,物业第一个哭。”
陆辰绕到大楼后侧。卸货区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厢上的漆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沿着墙根走到货运通道的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工卡。磁卡划过读卡器的瞬间,指示灯从红跳到绿,又闪了两下,犹豫了大约一秒钟——然后“咔嗒”一声,锁弹开了。
赵然说得对。这破门就是个摆设。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一条昏暗的光带从脚下延伸到走廊尽头。陆辰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瓷砖的接缝处,像在冰面上行走。地下一层的空气比外面冷得多,中央空调在夜间切换到了节能模式,送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味,混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气息。
分子合成部的办公室在三楼。陆辰没有上楼。他要去的是老秦的个人办公室——不在三楼,在主楼附属的实验楼地下一层。老秦作为一个技术顾问,职级不算高,但资历老,公司给他单独配了一间小办公室,紧挨着生物样本库。陆辰去过一次,是刚入职那会儿老秦带他参观实验室的时候。他记得那间办公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一把人体工学椅,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常年放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机箱上贴满了各种试剂公司的促销贴纸。
还记老秦的抽屉。最下面那个抽屉,带锁。
陆辰走到实验楼的地下一层时,走廊里的灯没有亮。不是延时开关的问题,是整条走廊的灯管都被关了。他摸黑走了十几步,手扶着墙壁,指尖触到的不是光滑的乳胶漆,而是一种冰冷的、微微粗糙的金属质感——实验楼用的是钢板墙体,防火防腐蚀。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很轻,像是水滴落在金属托盘上,又像是某种液体在管道中缓慢流动的声音。这栋楼到了深夜,排水管和通风管里总有各种声响,木头热胀冷缩、水管水锤效应、空调风机共振——每一种声音都有合理的物理学解释。但此刻陆辰听到的这个声音,不太好归类。
不是水滴,不是水管,不是风机。
是一种有节奏的、一收一缩的声响。像呼吸。缓慢的、深沉的、从某个不可见的地方传来的呼吸声。
陆辰站住了。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大约十秒。那声音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加快,依旧维持着同样的频率——大约每分钟六到八次。成年人在深度睡眠状态下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二到十六次。每分钟六到八次,意味着那东西的肺活量至少是人类的两倍。
也可能它根本不用肺呼吸。
陆辰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幅楼层平面图重新画了一遍。生物样本库在走廊尽头,紧挨着样本库的就是老秦的办公室。样本库里存放的是各种低温保存的组织标本和细胞株,为了维持恒温,里面的制冷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压缩机的声音确实会有节奏地启动和停止。但压缩机的频率不会这么均匀。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老秦办公室的门牌号是B102。陆辰摸到了门把手,冰凉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包住手指拧了一下——锁了。不意外。但旁边那扇门,生物样本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而是一种暖黄色的、像旧式钨丝灯泡发出的光。这也不正常。生物样本库在夜间应该全部关闭,除了制冷机,没有任何设备需要通电。
陆辰推开样本库的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五排不锈钢货架整齐排列,每排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液氮罐和标本盒。制冷机嗡嗡地响着,温度显示在液晶面板上跳动着恒定的数字。但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就是那种黄铜底座、绿色玻璃灯罩的老台灯。台灯亮着,灯光打在桌面上,照出一摞摊开的文件夹和几张散落的打印纸。
桌子旁边是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陆辰启。”
那三个字的笔迹陆辰认得。方正、微向右斜、最后一笔收得很干脆。老秦的笔迹。
陆辰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几张对折的A4纸,密密麻麻打印着基因序列分析的数据图表。图表上的专业术语和碱基排列他大部分看得懂——这是他的本行。但让他瞳孔骤缩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页眉上印着的项目编号和加密戳记。项目编号开头三个字母是LIN,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加密戳记显示,这份数据报告的生成日期是三个月前,而查阅权限级别是“绝密”。
LIN。麟。
老秦三个月前就已经接触了“麟”项目的数据。
陆辰一页页往下翻,越翻手越凉。报告的核心结论被老秦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怕被人听见——“麟血因子并非人工合成。原始模板提取自唐代骨骼样本,编号TG-713。该样本携带的异源基因片段与任何已知物种均不匹配。更关键的是,该基因片段中检测到高度活跃的转录因子结合位点,表明其在原始宿主体内曾处于活跃表达状态。”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那截指骨里的基因不是人工合成的。它是从一块真的唐代骨头里提取出来的。而且那组异源基因在太平公主活着的时候,是打开的状态。
她是活的。那东西在她体内是活的。
陆辰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不是数据分析,而是一封简短的手写信,写在印着科素生物公司抬头的小便签纸上。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比前面铅笔写的字要潦草得多,用力也大得多,纸背上能摸到笔尖刻出来的凹痕。
“陆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把那份古样本的完整基因图谱,上传到了公司的分析平台上。我以为它是内部隔离的,但韩鹤声在四十分钟内就锁定了数据来源。我现在知道麟项目用那组基因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你身上那件事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我手里没有证据能说服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像一句话被一把刀拦腰斩断。最后一行没有句号,笔尖在“记住”两个字后面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墨迹,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然后突然提起。仿佛老秦在写这个字的瞬间,听到了什么声音。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陆辰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把信封倒了倒,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他把信纸和数据分析页重新装回信封,将信封折了两折,塞进连帽衫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到头。然后他绕过折叠桌,走到老秦办公室的门口。门依然锁着,但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进去找移动硬盘了。老秦留给他的东西,在这个信封里。而老秦留给这个信封的位置,是在生物样本库——一个老秦本不应该有权限在夜间单独进入的绝密区域。
他在消失之前,选择把最后的信息留在自己能进入的最安全的地方。
陆辰最后扫了一眼这个房间。折叠桌,黄铜台灯,空椅子,不锈钢货架上一排排沉默的标本盒。台灯的黄光打在桌面上,边缘一圈是淡金色的,像下午在那口透明容器里看到的液体颜色。他忽然觉得这里不像一个生物样本库,倒像一座小小的陵墓。密封的盒子,冰冷的金属,被灯光照亮的文字,以及一个已经被确认死亡但尚未停止传递信息的人。
从实验楼出来,天边已经开始泛出灰白色的微光。陆辰沿着原路从货运通道离开,那道磁卡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重新锁上,锁舌弹入钢槽的声响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他翻过卸货区的矮墙,走到大街上,回头看了一眼科素生物的大楼。二十八层黑漆漆的楼体上,只有一楼大堂的灯还亮着,两个保安仍然坐在里面,姿势和三个小时前几乎一模一样。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主界面上没有任何异常图标,干净得像刚出厂的新机。他打开微信,看到赵然在凌晨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老秦公寓的物业突然通知住户,说水管爆了要紧急维修,整栋楼的人都被临时安置到酒店了。这事是不是太巧了点?”
陆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你的烟能给我一根吗?”
回完这条消息,他忽然注意到一件刚才没注意到的事。
他手机的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的系统推送。推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正好是他站在生物样本库里读老秦那封信的时间。推送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发送者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应用。
“你找到了。”
他盯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快得像擂鼓。然后,在通知栏的最底部,又有一行淡金色的小字正在缓缓展开,像一个正在被打出来的字条:“现在去乐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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