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成坊。
凌晨四点十分,陆辰站在长安区这片围挡了三个月的考古工地外面,看着围墙上那行褪色的标语——“保护文化遗产,传承华夏文明”。标语下面是一个被铁链锁住的铁皮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白光,是工地上常亮的那种碘钨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那个没有名字的应用在通知栏里打下了三个字——现在去乐成坊——然后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深水里,连涟漪都不留。陆辰反复查看过手机的系统日志,没有异常进程,没有隐藏应用,没有任何可以被技术手段捕捉到的痕迹。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正常情况,他会把这归结为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回去睡一觉,第二天照常上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老秦留下的信里说——“我也知道你身上那件事意味着什么。”陆辰身上什么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事。可老秦知道。一个已经失踪、很可能已经不存在了的人,比陆辰本人更了解陆辰身上的秘密。而那个蜷缩在淡金色液体里的东西,用一声不应该存在的呼唤,证明了老秦没有疯。疯的是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一直在运转着某种被精心掩盖的逻辑,而陆辰直到昨天下午才第一次撕开了它的封条。
铁皮门的锁是普通的挂锁。他绕过正门,沿着围挡走了大约五十米,找到了一处围挡铁皮翘起的角。底下是松软的黄土,踩上去能感觉到土层里混着碎砖和瓷片,每一脚都踩出一千三百年前某个人的日常。工地上安静得很,碘钨灯的白光打在探方坑壁上,把土层切面照得清清楚楚——耕土层、文化层、生土层,一层一层,像翻开的历史课本。几把铁锹插在土堆上,彩条布盖着出土的陶片和砖瓦,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还亮着灯。
帐篷里有人。
老魏坐在行军椅上,面前摆着那口铜函。他已经盯着它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绢帛诏书上的字已经被拍照存档,原件用无酸纸包好放进了恒温箱。但那二十七个朱砂字像是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也能看到——太平公主以妖血染身,非我宗室之胤,今赐死于家,骸骨封铜函,永锢九泉,不得见天。
“妖血染身。”老魏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反复咀嚼,像嚼一块嚼不烂的筋头。他搞了三十年考古,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墓志铭和镇墓文。古人迷信,在墓葬里放符咒、刻诅咒、写镇文,都不稀奇。但这是诏书。是皇帝亲笔写给天下人看的官方文书,每一个字都具有法律效力,每一个字都代表了大唐王朝最高权力的意志。皇帝不会在诏书里用民间神怪的措辞。“妖血”这个词如果出现在正史里,一定经过了层层修饰和替换,而这份诏书直接用了这两个字,说明在当时的情境下,这两个字是最精确的描述。
妖血。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陈述。
老魏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点了一根烟。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出青灰色,远处的高楼轮廓从夜色中一层层剥离出来,像显影液里的相纸。他正打算回去再研究一下那份绢帛的纤维结构,余光忽然扫到围挡旁边有个人影在晃。
“谁?”老魏把烟头掐灭,抄起手电筒照过去。
光束打在一个人身上。年轻人,二十出头,穿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脸色不太好,像是熬了一整夜,嘴唇上结着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痂。
“你是……”老魏的手电没移开。
“我找魏老师。”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纸,“秦维国的同事。我叫陆辰。”
老魏的手电往下压了两寸,照在那张脸上仔细看了看。他认识科素生物的人不少,但这个年轻人他没见过。不过对方主动提了老秦的名字,这让他心里的警戒稍微松了一点——老秦在电话里跟他提过,部门里有个叫陆辰的年轻人,基础扎实,话不多,是个做研究的好苗子。
“老秦人呢?”老魏把手电关掉,往帐篷里走,“他电话打不通快一周了,我这边还有一摊子数据等他帮我复核。”
“他失踪了。”
老魏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行军椅旁边的碘钨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帐篷的帆布上,像一张被撕开的旧报纸。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降了半度。
陆辰把过去四天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老秦怎么突然不来上班,怎么买了一箱矿泉水和一卷宽胶带之后人间蒸发,公司怎么在内部群里发了一条轻描淡写的通知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他没有提汇报会上那个东西在他脑子里喊他名字的事,也没有提手机上的神秘应用和“七月既望,麟见长安”那八个字。他觉得如果把这些也说出来,老魏大概率会直接报警——不是报失踪案,是报精神病院。
但他说了老秦留下的那封信。
老魏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帐篷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了淡白,远处有早起的鸟开始叫,声音清脆,穿过围挡铁皮的缝隙传进来,和考古工地的静默形成了奇异的对照。然后老魏站起来,走到那张行军桌前,掀开盖在铜函上的防潮布。
“你说的那截指骨,就是这里面出来的。”他指了指铜函,“这口铜函从乐成坊地下七米深处出土,函盖上刻着牡丹纹,函内装了一截人类指骨和一封唐玄宗的亲笔血诏。血诏的内容我发给了老秦——就发在他失踪的前一天晚上。”
陆辰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
“血诏里写了什么?”
老魏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拿起平板电脑,点开一张高清扫描图片,把屏幕转向陆辰。绢帛上的朱砂字在屏幕的光芒下鲜艳得不像一千三百年前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渗血。
陆辰读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妖血染身。非我宗室之胤。”他把这两句话念了出来,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她被赐死不是因为她谋反,是因为她体内有……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理解的。”老魏说,“但后来我反复比对诏书里的措辞,发现一个前后矛盾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指着其中一行字,“这里写‘今赐死于家’,说明赐死是当天发生的,诏书是赐死之前就写好的。但同一份诏书的结尾又说‘骸骨封铜函’,说明执笔之人在赐死执行之前,就已经知道她的骸骨需要被密封起来。皇帝赐死一个公主,按理说不会连埋骨头的方案都提前想好。除非——”
“除非赐死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骨头封起来。”陆辰接过话头。
老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个年轻人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没错。赐死只是手段,封骨才是目的。而且这份诏书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谋反的具体罪证,没有提到党羽的处置方案,没有提到朝堂上任何政治博弈的细节。这在唐代诏书里极不寻常。整篇诏书反复强调的只有一件事——她的身体不是纯粹的人类身体,必须被销毁,被密封,被永锢九泉。”
陆辰的目光从屏幕移向桌上的铜函。铜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块防潮布上,牡丹纹在灯光下折射出暗金色的光泽。他忽然觉得这个图案很眼熟。他在哪里见过。
然后他想起来了。
科素生物总部一楼大堂墙上嵌着的那段DNA双螺旋雕塑,线条末梢微微弯曲的弧度,和这口铜函上的牡丹花瓣纹路一模一样。
“魏老师。”陆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这口铜函的纹饰,是你们清理完泥土之后才露出来的,还是出土的时候就这样?”
老魏皱了一下眉,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他想了想,回答得很谨慎:“出土的时候就这样。铜函铸造工艺极好,表面几乎没有土壤腐蚀,我们在探方里打开的时候,牡丹纹就清晰可见。”
也就是说,科素生物的人不可能见过这口铜函上的纹饰。函子从出土到现在,一直锁在老魏的考古工地里,所有影像资料都没有对外公开。科素生物大楼是四年前落成的,那段DNA双螺旋雕塑是同一时间安装的。两者差了四年。四年前,这口铜函还埋在乐成坊地下七米的黄土里,没有任何人见过它的存在。
但那朵牡丹花的线条,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是一模一样。陆辰在心里纠正自己。科学工作者不应该用“一模一样”这种词,应该用“高度相似”,应该用“形态学特征重合”,应该用可以被量化的指标来描述两个图案之间的相似程度。但他此刻不是一个科学家。他是一个站在凌晨四点半的考古工地上、嘴唇上还带着血痂、口袋里塞着一个死人留给他的绝笔信的普通人。在一个普通人眼里,那两朵牡丹花,就是一模一样。
“我问你一个问题。”老魏忽然开口,“老秦在那封信里说‘我也知道你身上那件事意味着什么’。你身上的什么事?”
陆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在碘钨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一样。他想起那个在淡金色液体里蜷缩的身体,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透明容器壁直直地看着他,想起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颅骨内部直接炸开的,像一个被埋了太久的信号终于找到了它的接收器。
“魏老师。”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魏的肩膀,落在帐篷外面那条被灯光照得发白的探方坑壁上,“你在挖这口铜函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别的东西?比如……同层的其他遗物,或者土层有什么异常?”
老魏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但看他表情不像是随口乱问,便认真回忆了一下开挖当天的细节。挖到铜函的探方是7号坑,深度七点二米,按照地层判断属于唐代文化层的中层,同层出土的主要是开元通宝、碎瓷片和少量建筑构件,都是常规发现,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记得清理到铜函底部的时候,探方壁上出现了一段颜色偏深的土层,颜色不是黄土本来的灰黄色,而是一种接近赭红的颜色,质地也比周边的土更黏。当时小赵说这可能是墓葬封土的残留,取样送检了,现在结果还没出来。
“有一片红土层。”老魏说,“在铜函正下方,大概一平方米左右的范围。”
陆辰走到探方边,往下看去。凌晨的光线还不够亮,探方底部仍旧沉浸在深蓝色的阴影里,但他隐约能看到老魏说的那片土层——一个不规则的暗红色斑块,嵌在灰黄色的土层中,像一处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那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很荒唐,但他按不回去——他想跳下去,用手去摸那片红土。他觉得那片土是暖的。不是太阳晒热的那种暖,而是从地底深处往上渗出来的那种暖,带着体温的暖。
“陆辰。”
老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转过头,看到老魏站在帐篷门口,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型的金属检测仪,屏幕亮着绿光,正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我刚想起来,出土那天我们用金属探测扫过探方,在铜函正下方大约两米的位置,还有另一个金属信号。当时以为是铜函的底座或者随葬器物,但后来清理完发现什么都没有,我们判断可能是地质干扰,就搁置了。”
老魏把检测仪的屏幕转向陆辰,“你来的时间很巧,我正准备今天重启这个位置的勘探。”
陆辰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信号标记。它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在铜函出土位置的正下方,深度九点五米。如果铜函是唐代中层的遗物,九点五米的位置至少比铜函早了三到五个地层代际。也就是说,铜函底下埋着的东西,比唐代更早。它不是被埋下去的。它是原本就在那里,铜函是后来被放在它上面的。
像一个封条。一口铜函封住了通往更深处的东西。
“什么时候开挖?”陆辰问。
老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检测仪屏幕上移开,落在帐篷外面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工地上。围挡外面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城市的早高峰即将开始,整座城市正在苏醒。但在这片被围挡圈起来的七米深坑里,另一种苏醒似乎也已经开始了。
“今天。”老魏说,“今天就挖。”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