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下水道的血痕

城南。吉祥村。

陆辰在村口下了公交车,扑面而来的是和市中心截然不同的气味——烤肉摊的炭烟、下水道里淤积的雨水、出租屋一楼潮湿的水泥地面、以及从某户人家窗口飘出来的炝炒土豆丝的油香。这里的楼与楼之间只隔着一臂宽,电线密密麻麻地在头顶织成一张网,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下午的阳光好不容易挤进巷子,落在地上只剩几道惨淡的白印。

赵然给他发了个定位,是村中间一家叫“老马家常菜”的小馆子。陆辰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找到了这家店。门脸不大,塑料帘子后面摆着四五张折叠桌,下午三点多没有客人,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光头男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剥蒜。赵然已经到了,坐在靠墙角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盘没怎么动的拍黄瓜和两瓶冰峰汽水。

“老周住村东头,208号院,三楼最里面那间。”赵然把一瓶汽水推到陆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那个送快递的朋友昨天给他送过一个包裹,确认人还在。但他不怎么出门,敲门也不太应。据说他回来以后就没找新工作,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在怕什么?”

“怕被找到。或者说,怕被找到的人不是他。”赵然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没往嘴里送,而是在碟子边上拨来拨去,“老周在科素干了八年保洁,打扫的是实验楼地下一层——那个区域存放的都是生物样本和实验废弃物。八年,够他把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一遍了。”

陆辰喝了一口汽水。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冰得他太阳穴一阵发紧。昨晚在探方底部感受到的那种凉意又回来了,不是冷,而是一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警觉。他放下瓶子,正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存过的号码,没有署名。内容只有一行——“老周今晚要被送走。走西郊。”

陆辰把屏幕转向赵然。赵然看完,脸色变了。

“送走?送去哪儿?”

陆辰没回答。他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关机。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这条短信是谁发的?不是老秦,老秦已经不可能给他发短信了。不是赵然,赵然就坐在他对面。不是老魏,老魏的手机号他有,不是一个号码。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发这条短信的人,是科素生物内部的人。一个知道老周处境、知道老周即将被转移、而且不想让这一切发生的人。

“走。”陆辰站起来,“现在去208号院。”

巷子越往里走越窄。208号院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的蓝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院子里扯满了晾衣绳,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摆动着,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果然紧闭着,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

陆辰抬手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把嘴凑近门缝,压低声音说:“老周,我们是秦维国的同事。不是公司的人。”

沉默。然后,门里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锁具被小心翼翼地解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宽度刚好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皮松弛地耷拉着,但瞳孔里有一种被恐惧磨得极其锋利的警觉。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赵然的朋友送过快递。”陆辰实话实说,“有人给我发短信,说你今晚要被送走。西郊。”

老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泪水,是一种比泪水更深、更无助的东西。他把门打开,让陆辰和赵然进去,然后迅速锁上门,挂上防盗链,又从门后挪了一个装满水的塑料桶顶在门板上——整套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房间很小,顶多十来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窗帘确实是拉严的,但陆辰注意到窗帘的布料上别着十几个别针,每一个别针都精确地别在窗帘边缘和窗框缝隙之间,确保即使有风灌进来也不会掀开一丝缝隙。墙角堆着两箱矿泉水和几包压缩饼干,床底下露出一截棒球棍的握柄。

“老周。”陆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老秦失踪前是不是找过你?”

老周坐在床沿上,两只粗糙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因为常年用消毒水擦地而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他低头看着自己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了太久。

“秦老师不止找过我。他是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生物废弃物处理袋。”老周说,“实验楼地下一层的废弃物按规定要在每周五下午统一送到焚烧站。但有几个项目组的废弃物,走的不是普通流程。他们有一种专门的灰色袋子,上面贴着红色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串编号。按规定这些袋子应该由专人专车单独处理,但那天负责收袋子的老张请了假,临时让我替他。我把灰色袋子收齐了放在暂存间,准备第二天一早送走。结果秦老师半夜来找我——他直接找到我家,就这间屋子,凌晨两点。他让我把一个编号的袋子拿给他。”

“哪个编号?”

“TG-713。”

陆辰和赵然对视了一眼。TG-713,老秦在内部系统中被删除的那个项目文件夹用的就是这串编号,那截唐代指骨的编号也是TG-713。它们不是巧合。它们指向同一个东西。

“袋子里是什么?”陆辰问。

老周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停下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他看了一眼窗帘,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陆辰脸上的表情。他大概在陆辰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被人追着跑、无处可逃、只能在绝境中把最后一点信任押在陌生人身上的绝望。

“针管。”他说,“几十支用过的注射器。针头都是弯的,管壁上还挂着残留的液体。那些注射器不是给人打针用的——针管特别粗,针头特别长,更像是从什么大型动物身上抽血的。但数量不对。每周收一次,每次至少十几支。哪来那么多大型动物的血可以抽?”

“还有别的吗?”

老周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管。“还有四个密封的培养皿。我没打开,但透过盖子能看到里面长了一层淡金色的菌膜,那种颜色我没在任何一种细菌培养基上见过。我当时问秦老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这不是东西,这是从什么东西里长出来的。’他没说是什么东西,但我看得出来,他怕的不是袋子里的东西本身,而是这些东西正在被使用。”

“使用?怎么用?”

“往人身上打。”老周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出口的咒语,“那些注射器里残留的液体,我拿去给秦老师做了检测——他有个便携式的光谱分析仪,就放在他办公室抽屉里。检测结果显示,液体成分里含有高浓度的基因载体溶液。懂吗?就是把特定的基因片段包装起来,注射进活体组织,让它感染目标细胞,然后把外源基因整合进宿主的DNA里。这种事在理论上可行,但没人敢在人身上试。因为基因载体一旦打进去就收不回来,改了就是改了,会遗传,会传给下一代,传千秋万代。”

陆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上猛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想起那枚玉简上的契约条文——“凡持此血者,生不过三纪。若违此誓,后嗣承之,千载不绝。”那不是诅咒。那是基因编辑的副反应。一千三百年前,有人用某种极其原始却极其精准的手段把一组非人类基因整合进了太平公主的生殖细胞里。那组基因从她开始,沿着每一代人的血脉往下传,每一次减数分裂都在复制那个被嵌入的片段,每一代都在承受那场千年实验的后果。而科素生物从太平公主的遗骨中提取出那组原始基因之后,不是把它锁起来、封起来、销毁掉——而是把它重新包装进基因载体,往活人身上注射。

“那些注射器的针管编号你记得吗?”赵然忽然问了一个陆辰没想到的问题。

老周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某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编号。他的手指顺着那排编号一个一个往下滑,滑到倒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这一批,12月4号到12月8号之间收的。一共十六支。其中有一支的编号后面用红笔打了个星号。”

赵然和陆辰同时看见了那行数字。两人脸色骤变——那一批注射器的编号段,正好和陆辰入职体检那天公司给他注射的“常规疫苗”的批次号对上了。赵然清楚地记得这个编号,因为那天是他帮陆辰填的表。

陆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他记得那针疫苗。每年入冬前公司都会安排员工集中接种,说是流感疫苗加一针针对实验室操作风险的特制防护剂。当时他卷起袖子,护士面无表情地擦了酒精棉,针扎进去的瞬间他觉得比往年疼——不是针头粗细的问题,而是药液推入肌肉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异样的灼烧感,像有什么活的东西正在沿着肌纤维的缝隙往骨头里钻。他问护士这是什么疫苗,护士没说话,旁边负责登记的行政人员笑着说了句“公司福利,别人想打还打不着呢”。他也就没再问。

那是公司福利。跑鞋是公司福利。食堂是公司福利。心理辅导是公司福利。每一针都是公司福利。

他不是太平公主的后人。他身上那组基因不是遗传来的。他是被科素生物用十二个月的时间、用几十针基因载体溶液、用一套精密设计的生活福利系统,一针一针地“造”出来的。他的祖先不需要是太平公主——科素生物只需要找到一个HLA配型足够接近、免疫系统不会对异源基因产生强烈排异反应的年轻男性,然后用一年的时间,把从唐代指骨里提取出来的那组异源基因片段,分批次、分剂量地整合进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他没有继承太平公主的血。他是被制造成她的。他就是“麟零”——或者说,麟零是被制造出来的初代原生体,而他是被制造成和原生体拥有完全相同基因型的复制载体。它的备份。它的孪生兄弟。它的活体对照。

房间里的沉默像一块实心的铁,压在三个人的头顶上。老周看着陆辰,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赵然把脸转过去,盯着那扇别满了别针的窗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因为说什么都不对。真相这个词在大多数时候是一把钥匙,能把一个被谎言焊死的世界撬开。但这一刻,它是一把刀。而陆辰已经被捅穿了。

陆辰缓缓站起来。他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没有大喊“为什么是我”。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伸出手指隔着窗帘摸了摸那些别针。每一根别针都扎得结结实实,针尖穿透布料再钉进窗框的木头里,密密麻麻,像一场沉默的防御工事。老周用这些别针把自己封在这间十平方米的屋子里,封了多久?从他看见那些灰色袋子里的东西开始,从他意识到自己服务的公司八年来一直在做非法人体基因编辑实验开始。他封得住窗缝,封不住恐惧。而陆辰自己呢?他从头到尾连一根别针都没钉过,因为公司给他的笼子太大、太舒服了,舒服到笼子的门大敞四开,他都不曾想过要走出去。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响。不是普通家用车的引擎声,是柴油机低沉的轰鸣,混着车厢铁皮震动发出的嘎吱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下。然后车门被拉开,滑轨哗啦一声,在窄巷子里格外刺耳,接着是几双硬底皮鞋整齐踩上水泥地面的声音。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纸白色。“他们来了。”

陆辰把窗帘的边缘小心地掀起一角。208号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货厢侧面印着一行蓝字——“安康医疗废弃物处理有限公司”。车后面下来四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戴着防尘口罩和橡胶手套,看起来和任何一家正规医疗废物处理公司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但陆辰认得他们的步伐。那种步伐不是工人的步伐——工人走路是拖沓的、懒散的、带着长期体力劳动特有的疲惫感。这四个人走路步幅一致、落脚点精准、脊背挺直,像一支受过标准化训练的编队。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抬起头,目光越过晾衣绳和空调外机,直直地看向三楼走廊尽头这扇紧闭的门。

陆辰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老周,你没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说你在12月的废弃注射器里发现了我那批编号。但你从住进这里之后就再没回过科素。12月的注射器是我入职第二年的事了,你怎么拿到的?”

老周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看了看陆辰,又看了看赵然,然后把自己的脸埋进那双少了两根手指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声音闷在掌心里,碎了。

“因为12月那批注射器不是我收的。是韩鹤声亲自给我的。他说——你在找的人,可以主动来找你。只要你帮我,把该说的话说给该听的人。”

他就是那条短信的发送者。也是那个人。韩鹤声放在陆辰身边的饵。

楼下,白色货车的后厢已经打开了。四个人从货厢里抬出一个带滚轮的铝合金箱子,在208号院门口的铁门前面停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陆辰见过两次的脸。黑西装的安保人员,那个站在天台门口、站在韩鹤声身后的人。此刻他没有穿西装。他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手套,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执行无害任务的工人毫无区别。但他抬箱子的时候抬起头,目光穿过晾衣绳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又一次对准了三楼的那扇窗。

陆辰没有躲。他站在窗帘那十几根别针拼出的防线后面,隔着布料与他四目相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平公主被赐死的那天,玄宗也派了人,也是穿着不起眼的衣服,也是在一条窄巷子里,也是抬着一口箱子。箱子里面,是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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