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掌声持续了整整四十秒。
韩鹤声站在光束边缘,双手缓缓下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习惯了掌控节奏的指挥家。掌声应声而落,圆形空间重新陷入那种被精心设计的沉寂。头顶的通风管道还在低鸣,声音很轻,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换气。
“诸位刚才看到的,是‘麟’项目的第一阶段成果。”韩鹤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校准过音量,刚好送到最后一排的耳朵里,“代号‘麟零’。全合成基因人源化实验体,零号原型。它的基因组有百分之九十二与智人一致,剩下百分之八——”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陆辰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的笑。
“剩下百分之八,不属于这个星球上任何已知的物种。”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陆辰坐在最后一排,嘴唇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渍干在领口上,硬硬的,蹭着下巴。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演示区中央那口圆柱形容器上,看着淡金色的液体里那个蜷缩的形体。
那东西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不是“似乎”在看他。是确确实实、直直地看着他。容器是透明的,从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那双眼睛,但陆辰有一种强烈的、无法用理性解释的直觉——那双眼睛的焦点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三十多个观众,它只看着他。
而它刚才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他身份证上印的那个名字,不是工牌上写的那三个字,不是任何一个活人应该知道的名字。
韩鹤声继续说着,语速均匀,措辞精准,像在宣读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演讲稿。他说到“基因编辑技术的跨时代突破”,说到“合成生物学的商业化前景”,说到“科素生物在行业中的领先地位”。每一个词都光滑圆润,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但陆辰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个古老音节,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涟漪一圈圈地扩散,怎么也停不下来。
直到韩鹤声提了一个名字,陆辰才猛地回过神来。
“秦维国博士那边的最新数据,也为我们提供了关键的技术验证。感谢秦博士团队的支持。”
秦维国。老秦。陆辰认识这个人。分子合成部的技术顾问,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话不多,做事严谨得像一台精密仪器。陆辰刚入职的时候在老秦手下做过两周的基因比对分析,对他的印象就是——这人从来不出错,也从来不多话。每天准点上班,准点下班,中午吃食堂,打完菜会用纸巾把餐盘边缘擦干净再坐下。一个把秩序刻进骨头里的人。
但老秦是分子合成部的人。他的工作范围不涉及任何合成基因项目。陆辰记得很清楚,公司的组织架构图上,分子合成部和“麟”项目组之间至少隔着两个层级的防火墙。韩鹤声为什么在汇报会上专门提到老秦的名字?
陆辰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韩鹤声已经走到了演示区的另一端。他站在圆柱形容器旁边,伸出手,手掌贴在透明外壳上。淡金色的液体里,那个蜷缩的身体忽然动了。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淡金色的液体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它对外界刺激有反应。”韩鹤声的手指没有离开容器壁,“神经系统发育完成度超过设计预期。从生物学的角度说,它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活体。从法律的角度说——”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陆辰坐着的那个方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
“从法律的角度说,它不存在。它没有人类基因意义上的父母,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公民身份,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法律管辖范畴。它是一件产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个穿灰西装的部门主管举起手来。韩鹤声冲他点点头。
“韩总,我想确认一下——这个实验体的基因组,跟老秦那边送来的古样本有关系吗?”
韩鹤声的手从容器壁上收了回来。他沉默了三秒钟,不长不短,刚好让人觉得他在斟酌措辞,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犹豫。
“很好的问题。”他说,“答案会在项目第二阶段的汇报中揭晓。今天,请诸位先享受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他没有回答。
陆辰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韩鹤声在回避。一个能在这种级别的汇报会上坦然说出“科学没有道德只有结果”的人,竟然在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上打了太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古样本——老魏挖出来的那截指骨、那卷血诏——跟眼前这个蜷缩在淡金色液体里的东西之间,存在着某种不能被三十多个人同时知道的关系。
散会的时候,灯光重新亮起来,会议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安保人员站在门口,挨个分发灰色无纺布袋——刚才存进去的手机和手表原封不动地还回来。陆辰接过自己的袋子,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他划开通知栏,没有新消息。
他站在走廊里,身后是C区地下四层那条感应式灯带的走廊。灯一盏盏熄灭,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来路追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只剩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分子合成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部门里的人不多,几台测序仪嗡嗡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培养基的混合气味。赵然坐在工位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但陆辰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发现他的光标已经好几分钟没动过了。
“赵然。”陆辰叫了他一声。
赵然抬起头,表情很自然,自然得有点刻意。“回来了?汇报会怎么样?”
“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天台上的风很大。高新区的楼群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灰蓝色的光泽,远处秦岭的山脊线若隐若现,像一道横亘在城市边缘的巨大屏障。陆辰靠在栏杆上,把汇报会上的事说了一遍。他省掉了一些细节——比如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唤他名字的事,因为那个事实在没法说,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把韩鹤声提到老秦名字的事说了,也说了那个被回避的问题。
赵然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自然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你确定韩总提的是秦维国?”
“提了两次。”陆辰说,“一次是感谢他的数据支持,一次是那个灰西装问他古样本的事。”
赵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他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摩挲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缝间,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老秦三天没来上班了。”
陆辰愣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一就没来打卡,部门里的人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不回。老方去他公寓找过,物业帮忙开的门,里面没人,冰箱里的东西没坏,衣柜里的衣服整整齐齐,手机充电器还插在床头。人不见了。”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去查了监控,他最后出现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是上周日晚上九点多,买了一箱矿泉水和一卷宽胶带。”赵然把烟夹回嘴里,终于点上了火,深吸了一口,“然后就消失了。监控里再也没出现过他。”
一箱矿泉水,一卷宽胶带。陆辰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这两样东西。宽胶带是干什么用的?封箱子?封门?封嘴?矿泉水好理解——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接下来很长时间不能出门,他会囤水。但如果老秦是主动消失的,他为什么不提前请假?为什么要把手机留在家里?一个把秩序刻进骨头里的人,为什么突然打碎了所有秩序?
除非他不是主动消失的。
“公司什么态度?”陆辰问。
“没态度。”赵然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风里瞬间被撕碎,“方哥在部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秦维国因个人原因请长假,工作由副手暂代。别的什么都没说。没人讨论,没人追问,就好像老秦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老秦帮‘麟’项目做过分析。”陆辰说。
“不可能。”赵然皱起眉,“老秦的权限跟你一样,连C区三层的门都进不去。‘麟’项目组的系统是独立的,跟公司主网不互通。他怎么帮他们做分析?用脑子算?”
陆辰没再说话。他看着远处,高新区的天际线在夕阳里被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他忽然想起老秦做事的风格——严谨,细致,从来不出错。一个这样的人,如果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会怎么处理?
他会留一份备份。
不在公司系统里,不在云端,不在任何可以被远程删除的地方。一份物理的、离线存在的备份。藏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明天周六。”陆辰说,“我想去老秦的公寓看看。”
赵然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他转过头看着陆辰,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睛里有一种陆辰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职业性的警觉。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陆辰没回答。
“秦维国很可能已经没了。”赵然压低声音,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陆辰脸上,“一个公司元老级的技术顾问,被大老板在汇报会上专门感谢了一下,然后人就找不着了,公司不追究、不追问、不公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你觉得这是正常公司该有的反应吗?”
“所以你在健身房那天晚上想跟我说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个?”陆辰问。
赵然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老秦在失踪前一周跟我喝过一次酒。他喝多了,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当回事的话。他说——‘小赵,有些东西不该活过来,活过来的人,都该付出代价。’我问他说什么,他不肯再说。第二天他见了我跟没事人一样,好像酒后失言了。现在想想,他不是酒后失言。”
他又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再没点火。他只是叼着烟,让烟在唇边一颤一颤地悬着,像一只没找到落脚点的蛾子。
风忽然大了。天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是安保部的人。黑西装,身形笔挺,和守在C区地下会议室门口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站在天台入口处,距离陆辰和赵然大约十五米,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往前走的动作。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安置在特定位置的雕塑。但陆辰注意到,他的身体朝向是他们这边。
“你们部门的天台,平时安保的人上来吗?”陆辰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然没有回头,但他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从来不上。”他说。
陆辰又看了一眼那个安保人员。对方依然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但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投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里。陆辰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一束看不见的红外线,稳稳地落在他的后颈上。
回到公寓以后,陆辰把门反锁了两道,拉上窗帘,坐在床边开始整理今天的信息。他脑子里有一大堆碎片,每一片都不大,但每一片都锋利得要命。
韩鹤声在汇报会上展示了一个不是完全人类的人造生命体,他管它叫“麟零”。麟零的基因组有百分之八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而这百分之八的来源,韩鹤声在回应时打了太极。老秦被发现跟麟项目有关联,关联的具体内容不详,但足以让韩鹤声在内部汇报会上当众感谢。老秦失踪了,失踪前买了一箱矿泉水和一卷宽胶带,并且跟赵然说过一句奇怪的话。现在,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顶楼天台的安保人员,站在天台门口,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状还看不清楚,但陆辰有一种直觉——老秦不是逃了,也不是被抓了。老秦是知道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东西。而那东西,就藏在C区地下四层的那口透明容器里。
他走到卫生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领口的血渍还在,暗红色的,像一小片干涸的地图。他盯着那块血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韩鹤声在汇报会上提到老秦的时候,说的原话是“秦维国博士那边的最新数据”。
老秦最近干过什么?做了哪些数据分析?他手里掌握的数据,到底是什么内容?
陆辰闭上眼,努力回忆老秦跟他共事时的习惯。老秦有个特点:他从来不把所有数据都放在公司服务器上。他总是在办公室的抽屉里留一个移动硬盘,每周五下班前做一次本地备份。他说这是十几年科研养成的职业病,信不过任何自动存储系统。
那个移动硬盘,还在不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
陆辰睁开眼,拿起手机想给赵然打电话。解锁屏幕的瞬间,他愣住了。
屏幕的主界面上,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标。灰白色,没有文字标签,形状像一截DNA双螺旋扭曲成的一个小环。陆辰盯着那个图标,后背一阵发凉。他仔细回想今天使用手机的全过程——散会时从安保人员手里接过袋子,取出手机,开机,一直用到现在。他打开过微信,打开过邮件,打开过浏览器查了关键词。但他绝对没有下载过任何新应用。
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图标上方,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应用打开了。
屏幕上是一片纯黑的背景,正中间浮现着一行极小的文字,颜色是淡金色,和那口容器里的液体一模一样。字体不是系统自带的任何一种中文字体——笔画细瘦,结构古雅,像是直接从某块唐代石碑上拓下来的。
陆辰认出了这几个字。
不是因为他学过古文字,不是因为他是历史爱好者,不是因为任何一种后天习得的知识。他认出来,纯粹是因为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唤起了一种深层的、本能的共鸣,就像下午在那间圆形会议室里,那个声音在他颅骨内唤他名字时一样。
那行字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八个字,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七月既望,麟见长安。”而日期和地点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正在一行行地往外跳,像是有人——或者说,有某个存在——正在实时地向他发送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的第一行是——“你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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