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的车门在陆辰身后关上,发出一种沉闷而密实的响声,不像普通车门那种金属碰撞的脆响,倒像是某种气密舱门被合上了。车内很安静,引擎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只有空调出风口送出一缕缕温度精确控制的凉风。韩鹤声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那个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像一台被设定了导航参数的机器。
陆辰坐在后排,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上还留着便利店主挂断电话后的通话记录页面。他没有回拨过去,也没有给所谓的“母亲”打电话确认外婆的病情——因为他外婆已经去世了,骨灰盒放在老家堂屋的供桌上,每年清明他去磕三个头。韩鹤声刚才在围挡外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但他不需要谎言是真的,他只需要陆辰在那一瞬间服从。而陆辰确实服从了。他从探方底部站起来,把玉简交给了老魏,然后跟着韩鹤声上了车。他没有挣扎,没有质问,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那个关于他母亲和外婆的谎言。
因为老魏还在工地上。小赵还在工地上。老孙还在工地上。如果他当场翻脸,韩鹤声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人也“被处理”——毕竟老秦已经失踪了,一个满手数据、满脑子秘密的技术顾问说没就没了,没人追查,没人声张,连物业都配合着用一场假水管爆裂把整栋楼的人清空。科素生物的能量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大到可以改写一个人的行踪,大到可以让一个活人在监控镜头里蒸发成一箱矿泉水和一卷宽胶带。
车窗外,高新区的街景在晨光中快速后退。上班的人群已经开始涌上街头,写字楼门口的咖啡店里排着长队,穿正装的年轻人们低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脸上的表情安详而专注。陆辰以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每天早上在楼下来一杯拿铁,刷卡,上楼,坐进工位,开始一天的数据分析和细胞培养。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从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可疑之处。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每一杯拿铁,每一双跑鞋,每一平方米的人才公寓,都是科素生物给他的。而科素生物给他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的工作能力,不是因为他的勤奋刻苦,不是因为他是分子合成部最优秀的初级研究员。公司在汇报会上当众展示了一个非法的人造生命体,公司的二号人物若无其事地宣称“科学没有道德只有结果”,公司的项目名叫“麟”——而他身上携带的东西,正好叫“麟血因子”。
这不是福利。这是圈养。他是一头被精心照料着的实验动物,饲料配比精确到克,活动空间设计得刚好够他维持生理健康,心理舒适度被作为变量纳入考量——因为他身上流着某种珍贵的基因,而公司需要在它还完好无损的时候,把它和宿主一起保留在可控范围内。
他们把他养成了一株活的标本。而他竟然花了整整十一个月才意识到这件事。
车子停在了他住的那栋人才公寓楼下。韩鹤声终于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多一分太热情,少一分太冷淡。“陆辰,今天放你一天假。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回来上班。另外——C区地下四层的那间会议室,以后你会经常去。欢迎加入‘麟’项目组。”
陆辰没答话,推开车门下了车。黑色商务车没有立刻开走,停在原地大约十秒钟,然后才缓缓驶离,尾灯在清晨的薄雾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像一双正在合上的眼睛。
他没有上楼。
他站在公寓楼下的花坛边,看着那辆商务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然后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公交站台上,早班的206路刚好到站。陆辰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他没看公交车的线路图,不知道这辆车开往哪里,也不在乎。他需要一个移动的、临时的、不属于科素生物任何一平方米产业的空间,让他把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重新捋一遍。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高新区,开进了老城区。街道变窄了,两旁的建筑从玻璃幕墙变成了七八层高的老式居民楼,一楼全是密密麻麻的门面房——面馆、理发店、五金铺、收旧手机的柜台。陆辰下了车,走进一家没什么人的小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在角落里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一口也吃不下。他把老秦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桌面上摊平。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但老秦的笔迹依然清晰。他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那半句话上——“我也知道你身上那件事意味着什么。”
他身上那件事。陆辰用手指摩挲着那张薄薄的A4纸,纸背面上老秦用铅笔用力写下的凹痕还摸得着。老秦知道。老秦在给“麟”项目做基因数据比对的时候,一定看到了什么——他比对了古样本的基因序列和现代数据库中的参考序列,而陆辰的DNA大概率也在数据库里。科素生物是一家基因公司,所有员工的入职体检都包含全套基因组测序,美其名曰“员工健康管理”,实际上就是建了一个活的DNA文库。
老秦在比对古样本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个匹配结果。古样本中的某个基因片段,和陆辰基因组中的某个片段,高度吻合。
“麟血因子”不是太平公主独有的。它被遗传了。一千三百年,四十多代人,那组被嵌入的基因一直在悄悄传递,沿着某个特定的家族谱系,像一根埋了千年的暗线,穿过了唐末的藩镇割据,穿过了五代的战火纷飞,穿过了宋元明清的王朝更迭,一直穿到了公元二十一世纪一个叫陆辰的年轻人身上。而科素生物在几十万份员工DNA数据中,精准地找到了他。给他发offer,给他配公寓,给他发跑鞋,给他提供免费的一日三餐和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不是因为他优秀,而是因为他的基因。
他是太平公主的后人。
这个念头撞进脑海的时候,陆辰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震惊,但他没有。因为在那个地下会议室里,那个蜷缩在淡金色液体中的东西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唤他名字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已经知道了。基因知道。埋在他每一个细胞核里的那百分之几的异源序列知道。一千三百年前,太平公主被一条白绫勒死在长安城中的府邸里,临死之前她知不知道,她体内的那组基因会沿着她唯一没被处死的幼子的血脉,一直传到二十一世纪?唐玄宗知不知道,他赐死了一个女人、封住了一口铜函、写了一份血诏,但没能封住她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滴血?
面凉了。陆辰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结了账,走出面馆。老城区的街道上阳光已经很亮了,菜市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摊前排着长队,老大爷拎着鸟笼慢悠悠地走过,一只橘猫蹲在五金店门口舔爪子。这个世界运转得一如既往,没有人知道在距离这条街不到五公里的地方,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地下四层的淡金色液体里,一个拥有人类百分之九十二基因的生命体正在睁着眼睛等待。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刚从考古工地里爬出来的年轻人身上,流着和那个生命体来自同一个源头的血。
陆辰在路边蹲下来,给赵然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秦的公寓解封了没有?”陆辰问。
“你怎么第一句话就问这个。”赵然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实验室里,“没解封,物业贴了告示说管道维修工期延长,预计还要一周。不过我早上路过的时候发现一个细节——老秦住的那栋楼,隔壁单元也有人往外搬东西,搬家公司的人说是物业通知的,理由是‘楼体安全检测’。老秦住A单元,现在B单元也要清空。整栋楼都快空了。”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陆辰说。
“你说。”
“韩鹤声今天早上带人去了乐成坊考古工地。他要把所有出土的东西都封存带走,包括那口铜函。而老秦留给我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他在比对古样本基因数据的时候,发现那组异源基因在原始宿主体内是活的。太平公主被赐死的时候,那东西正在她体内活动。而且老秦还说,他知道‘我身上那件事’意味着什么。我怀疑他在做数据比对的时候,把我的基因组也匹配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陆辰预期的更长。然后赵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正从他身后经过,他在等那个人走远。
“你知道保洁员老周吗?”
陆辰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很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分子合成部六楼的保洁员,五十多岁,瘦瘦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赵然语速很快,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他在老秦失踪的同一天被辞退了。辞退理由是‘违反公司安全条例’,但有人看到他是被两个安保架着胳膊送出去的,连收拾个人物品的时间都没给。老周在科素干了八年,从来没犯过任何错误。他负责打扫的区域正好包括老秦办公室所在的实验楼地下一层。也就是说,在老秦消失的那个时间段里,老周很可能就在老秦办公室附近打扫卫生。”
陆辰的后背一阵发凉。“你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但我知道他住在城南的城中村,我托了一个在那片送快递的朋友帮我打听。如果能找到老周,就能知道老秦在消失之前到底做了什么。”
陆辰正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有另一通电话打进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号码开头的区号是本地,但他不认得这个号码。他让赵然等一下,切到那一通来电。
“喂?”
“你好,这里是长安区刑侦支队。”对面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语调平稳,像是每天要说几百遍同样的开场白,“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失踪案件,案件涉及科素生物公司员工秦维国。你认识秦维国吗?”
陆辰心里猛地一紧。“认识。他是我们部门的技术顾问。”
“根据公司提供的信息,秦维国在失踪之前最后一次登录公司内部系统,访问的是你的入职体检档案。请问你本人是否知道这件事?他是否跟你进行过任何形式的私下沟通?”
陆辰的手心开始冒汗。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事实——老秦确实访问过他的档案,老秦也确实跟他有过沟通,是通过一封塞在生物样本库里的绝笔信。但他不能说。因为如果他说出来,那封信会被作为证物收走,里面的数据会被科素生物以“商业秘密”的名义申请封存,而老秦用铅笔写下的那半句被截断的警告,将成为永远无人知晓的谜底。
“我不清楚他访问我档案的事。我们平时工作上有一些技术交流,但不算密切。”
电话那头的女刑警沉默了两秒。两秒不长,但陆辰在这两秒里听出了许多东西——这个回答并不让她满意,但她没有证据反驳。
“好。如果有进一步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如果你想起任何线索,也请主动联系我们。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该不该往下说,“你最近注意安全。秦维国失踪前三天,他的工作电脑里有一笔异常的数据删除记录,删除内容是一个叫‘TG-713’的基因比对项目文件夹。我们恢复了部分数据,发现在删除之前,这份文件最后一次被外接设备拷贝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拷贝它的人用的是你的工号。陆先生,我现在不是在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我是在告诉你——已经有人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陆辰蹲在路边,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觉得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很薄,薄到怎么呼吸都吸不进肺里。凌晨四点半,他工号的拷贝记录。那个时间他不在公司,不在电脑前,甚至不在高新区——他在宿舍睡觉。有人用他的工号登录了老秦的电脑,把“TG-713”的数据拷贝走了。这个人是老秦本人,还是另有其人?如果是老秦,他为什么要用陆辰的工号?如果另有其人,这个人是怎么拿到陆辰的工号密码的?
他拨回赵然的电话。“老秦失踪那天晚上,你跟他一起加班了吗?”
“没有。那天我下午就回去了。你不是也在宿舍吗?我记得你六点多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实验跑完了。”
“我们部门的工号密码,除了本人之外,还有谁能查到?”
“人事部那边有权限,IT部门有权限。”赵然停了一下,“还有韩鹤声。他的账号是系统超管,整个公司没有任何一扇数字门是他打不开的。”
陆辰缓缓站起来。菜市场门口的煎饼果子摊还在冒着热气,老大爷拎着鸟笼拐过了街角,橘猫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觉得自己忽然站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你领到的每一笔工资都是从你的DNA里预支的,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被一纸秘约支配了千年,而你不记得签过任何契约,却已经在出生之前就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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