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帛上的朱砂字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老魏跪在探方边,膝盖压着防潮垫,手里那把竹镊子稳得像焊在指间。他不敢抖,这卷绢帛在地下埋了一千三百年,纤维已经脆到见光就开始氧化,稍一用力就会化成粉末。他屏着呼吸,一寸一寸地往下展,每个字都像从时间的牙缝里往外抠。
太平公主以妖血染身,非我宗室之胤,今赐死于家,骸骨封铜函,永锢九泉,不得见天。
二十七个字。朱砂写的,字迹不算工整,甚至称得上潦草。但老魏看得懂——这不是匆忙之下的草率,是怒意。是执笔之人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恨。笔画收尾处好几次洇了墨,像是笔尖在绢帛上停留了太久,把满腔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压进了那一点点朱砂里。
“魏老师,这上面写的……”小赵蹲在旁边,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诏书。”老魏说,“唐玄宗亲笔。”
“太平公主?那不是……”
“先天二年七月,太平公主谋反,被赐死在家中。”老魏把镊子轻轻搁在托盘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正史里都写着,不是什么秘密。但正史没写过这个东西。”
他的手指悬在绢帛最后一行字的上方,没有碰到,只是指着那六个字——“骸骨封铜函,永锢九泉。”
“为什么要把她的骨头封起来?”小赵问。
老魏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绢帛移到旁边那口铜函上。铜函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箱里,牡丹纹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他忽然想起老秦那份报告里的措辞——DNA降解严重,无法完成全基因组测序。老秦是他二十年的老交情,那人的报告向来滴水不漏,但这一回,滴水不漏本身就是破绽。
常规骨骼样本的DNA提取报告,要么直接写失败,要么给出一组不完整的STR位点数据。老秦那份报告给出了“降解严重”的定性结论,却没有附任何原始数据表格。一个做了二十年分子生物学的老手,不会在这种细节上犯疏忽。
除非他不想把数据留在纸面上。
老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老秦的微信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老秦回了两个字——“入库”,后面跟了个OK的手势。老魏盯着那个手势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决定再等一天。
如果老秦想说,他迟早会说。如果他不想说,那一定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科素生物公司总部坐落在西安市高新区最繁华的地段,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外墙做了哑光处理,看上去像一块被切削过的黑曜石。一楼大堂的墙上嵌着公司的名字和logo——四个银色的大字,下面是一段DNA双螺旋的抽象线条,线条末梢微微弯曲,远看像一双合拢的手掌。
陆辰每天早上从地铁站出来,都要穿过这扇旋转门,在闸机上刷工卡,然后和前台小姑娘点个头。小姑娘姓周,人长得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每次见他都喊“陆老师早”。陆辰其实不是老师,他去年才从生物工程专业研究生毕业,在科素生物的分子合成部门干了十一个月,职称还是初级研究员,工牌上的编号排在部门倒数第三位。
但这并不妨碍他过得很体面。
公司在高新区给员工配了人才公寓,两室一厅,精装修,拎包入住。每个月的房租从工资里扣两千,而同样地段同样面积的房子,市场价至少五千往上。公司食堂提供一日三餐,中西餐都有,刷工卡免费。健身房、游泳池、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全包。就连陆辰脚上那双耐克跑鞋,也是上个月公司发的季度福利——每人一千五的运动装备额度,凭发票报销。
他从来没算过公司到底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种不想,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一种舒适的、被精心设计过的惯性。就像你每天早上起来用热水洗脸的时候不会去想水是从哪条管道里流过来的,你打开水龙头,热水就来了。你刷卡进公司,福利就到了。你想买双鞋,发票拍个照,报销款三天到账。一切顺理成章,像呼吸一样自然。
上午十点,陆辰正在实验室跑一组质粒转染实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部门群的消息通知。他摘了手套,点开屏幕,看见部门主管老方发了一条@所有人的通知——
“明天下午三点,C区地下会议室召开阶段成果汇报会。收到电子邀请函的同事准时参加,入场需签保密协议。本次汇报内容涉及公司核心项目,请勿拍照,请勿外传,请勿私下讨论。以上。”
陆辰读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科素生物的项目保密制度一向严,分子合成部门至少有七八个项目是他没有权限接触的,他早就习惯了。他正打算关掉群聊继续跑实验,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老方单独发给他的。
“小陆,明天下午的汇报会你也来。邀请函我让行政发你邮箱。穿正式点。”
陆辰愣了一下。这种级别的内部汇报会,通常只有项目组核心成员和部门主管才能参加。他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初级研究员,名字连公司官网上都查不到,老方为什么专门叫他?
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发过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方哥,汇报内容是哪方面的?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吗?”
老方的回复很快:“不用准备,听听就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隔着屏幕,陆辰读不出这句话的语气。但老方用了一个他从来不在公事上用的词——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不多,但传达的情绪很明确:别多问。
陆辰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戴上手套。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发出均匀的白噪音,超净台的风呼呼地吹着,周围的一切都维持着一种高度可控的、秩序井然的运转状态。他在这个环境里待了快一年,第一次觉得这声音有点吵。
下班以后,陆辰去了公司健身房跑了五公里。跑步机正对着落地窗,窗外是高新区的夜景,车流在高架上拉成一条条光带,远处是连绵的住宅楼,万家灯火密密匝匝地铺开,像一块镶满了碎钻的毯子。他一边跑一边想老方那句话,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名堂,就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把思绪放空了。
冲完澡出来,他碰见了同部门的赵然。赵然比他早进公司两年,已经是中级研究员了,人也活络,部门里的八卦他比谁都清楚。陆辰随口问了一句,明天汇报会的事你知道吗。
赵然擦着头发,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微妙,如果陆辰不是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知道一点。”赵然把毛巾搭在肩上,压低声音,“方哥让你去了?”
“嗯。你也去?”
“我不是‘也’。”赵然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里,“我没被叫。”
陆辰没接话。两个人并肩走出健身房,走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赵然忽然停下,转过头看着陆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电梯门开了。赵然把头转回去,进了电梯,按了自己那层,一路没再说话。
陆辰回到公寓,打开电脑查了查邮箱。电子邀请函已经到了,发件人是C区项目组的公共邮箱,措辞和群通知一模一样,只是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入场前需将手机、智能手表等所有电子设备存放于指定区域,感谢配合。”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在黑暗中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凸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想起下午老方那条消息,想起赵然那个没说出口的字,想起健身房镜子里赵然擦头发时那一瞬间的表情。
那不是不满。那是忌惮。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陆辰按照邀请函上的指引,刷了两次门禁卡,穿过一道防尾随的金属栅栏,走进了C区地下四层。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人走一步亮一段,身后的灯在人走过十秒后自动熄灭,像是专门设计出来不让人记住来时路的。
会议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安保人员,黑西装,身形笔挺,脸上没有表情。陆辰把电子邀请函递过去,安保人员拿手持扫描仪扫了一下,又让他把双手按在一个指纹识别器上。机器响了一声,绿灯亮起。
“请把手机、手表、所有电子设备放在这个袋子里。”安保人员递过来一个灰色无纺布袋,封口处贴着一张不干胶标签,“散会后凭工牌取回。”
陆辰把东西放进去,封好袋口。安保人员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铺着一沓保密协议,最上面一张已经签了好几个名字。陆辰扫了一眼,看见了老方的签名,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刀划过一层薄薄的膜。
会议室的门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陆辰想象的大得多。不是普通会议室那种长条桌加投影仪的标准配置,而是一个挑高超过五米的圆形空间,中央下沉了两级台阶,形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演示区。灯光打得很暗,只在演示区上方聚了几束冷光,照在一张被深蓝色无尘布覆盖的平台上,平台不大,像一张单人床。
陆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子坐下。他粗略数了数,会议室里大约有三十个人,坐在前排的都是公司高管和项目组核心成员,后排零星坐着几个和他一样被临时叫来的基层研究员。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没人说话,也没人低头看手机——因为手机都被收走了。
两点五十五分,前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一个陆辰只在公司官网上见过的人。
科素生物的执行副总裁,项目研发总监,公司二号人物——韩鹤声。五十出头,花白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丈量过距离一样精准。他走到演示区正前方,站定,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感谢各位出席。”韩鹤声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圆形空间里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被墙壁弹回来重新打磨过一遍,干净,锋利,“在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和诸位强调一件事。”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行的声音。
“接下来各位将要看到的,是科素生物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一项研究成果,也是全球基因科学领域从未被公开报道过的突破性进展。这个项目代号‘麟’。在座的每一位之所以被邀请到这里,是因为公司认可你们的专业能力和忠诚度。但从你们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忠诚不再是一个可选项。”
韩鹤声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指向墙上一行刚才没人注意到的暗红色铭文。那是一行英文,字体很小,嵌在深灰色的墙面上,像是墙本身长出来的。
“科学没有道德。只有结果。”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放下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到陆辰几乎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现在,请诸位看向中央演示区。”
灯光忽然全部熄灭。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一道柱形的光束从天顶直直打下来,落在演示区中央那张被无尘布覆盖的平台上。无尘布被机械臂缓缓揭开,底下是一口通体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材质像是强化玻璃,但比玻璃更透,几乎没有一丝折光。
容器里盛满了淡金色的液体。
液体中央,蜷缩着一个东西。
陆辰下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
那是一个类人的形体。四肢修长,皮肤苍白得近乎半透明,表面隐约可见极细的银色纹路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在淡金色的液体中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光网。它的五官轮廓极其精致,比例完美得不像是自然进化的产物,更像是一个被反复计算、反复修正的数字模型。它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极长,散在液体中缓缓浮动,像一缕缕没有重量的丝绸。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透过那层透明的容器壁,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上方,瞳孔在淡金色的液体中微微收缩,虹膜的颜色说不清楚——像是介于琥珀和纯金之间的某种色谱,在不同的角度下呈现不同的深度。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人敢呼吸。
陆辰盯着那双眼睛,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根埋在基因深处的弦被拨动了,发出一声他从未听过的共鸣。
然后他注意到,那双眼睛正在缓缓地转动。
它不是在看向上方。它在看向他。
就在这个念头成形的那一刹那,圆柱形容器内的淡金色液体表面泛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一道声音在陆辰脑海中炸开——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颅骨内部直接响起的,像是有人在用他的脑神经说话。
那声音说的是一个词,音节古老而陌生,但陆辰却在听见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它的意思。这个词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学过的语言,却在他身体里激起了某种奇异的、类似记忆的反应。
它唤了他的名字。
不是“陆辰”。
是一个更古老的名字。一个他从未听过、却在这一刻觉得无比熟悉的名字。
灯光重新亮起。会议室里三十多个人同时恢复了呼吸,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鼓掌,韩鹤声站在光束边缘,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布道的传教士。
陆辰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他低下头发现在无意识之间,自己已经咬破了嘴唇。血沿着下巴淌下来,滴在他那件白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