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谁才是约拿

金边的晨曦和纽约完全不同。它不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而是从湄公河的水面上浮出来的——先是一层薄薄的金色铺在河面,然后热带的阳光像被谁猛地拉开了窗帘,一瞬间灌满整座城市。陈嘉树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被摩托车和三轮突突车塞得水泄不通的街道,手里端着咖啡,一口没喝。

这是他们抵达金边的第二天。按照计划,今天应该驱车前往暹粒,参观那所建了八年还没完工的分校工地。林曼达昨晚已经打完了那通电话,方启明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搭最早的航班过去”,就挂断了。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要求传文件,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管理者在听到核心资产可能泄露时会做出的反应。他的平静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要么他已经知道了这是一个陷阱,要么他已经做好了宁可毁掉一切也不留活口的准备。

酒店大堂里,林曼达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一身更实用的装束——卡其色长裤、白色棉质衬衫、一顶遮阳帽,看起来像是真正要去工地的样子。她身边站着一个矮个子的柬埔寨男人,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笑容拘谨而殷勤。

“这位是颂猜法师派来的向导,叫达拉。他会带我们去暹粒。”林曼达介绍道,语气恢复了职业的从容,但陈嘉树注意到她握着遮阳帽的手指微微发白。

达拉开着一辆银色的丰田越野车,车身没有圣悯会的标志,只挂着一块柬埔寨佛教慈善总会的金属徽章。车子驶出金边市区后,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杂乱的城乡结合部变成了开阔的稻田。旱季的稻田是干涸的,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和偶尔出现的白色牛群。公路上车辆稀少,只有偶尔迎面驶来的货车卷起漫天尘土。

“暹粒分校离吴哥窟远不远?”陈嘉树坐在副驾驶座上,用英语问达拉。

达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不远,开车一个小时。但路不好走,雨季的时候经常淹水。现在旱季还好。”

“你去过那里吗?”

“去过几次。送材料和接送工人。”达拉的回答简短而流畅,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车子在中午时分拐下主干道,驶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侧的植被越来越茂密,高大的热带树木遮天蔽日,偶尔能从树冠的缝隙里看到远处吴哥窟的尖塔剪影。陈嘉树打开手机上的GPS,屏幕上的蓝点正沿着一条没有标注名称的道路缓慢移动,朝向北纬13度44分,东经104度50分——那个他从约拿文件中找到的坐标。

土路的尽头是一道铁门。

那是一道和周围丛林格格不入的铁门——两米多高,焊接得严丝合缝,上面没有挂任何学校的招牌,只装着一排锋利的铁刺和两个监控摄像头。铁门两侧的围墙是新修的,混凝土的颜色还没来得及被青苔覆盖。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有几栋低矮的建筑,屋顶覆盖着太阳能板,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达拉按了按喇叭,铁门缓缓滑开。一个穿着黑色保安制服的男人走出来,用柬语跟达拉交流了几句,然后瞥了一眼车里的陈嘉树和林曼达,挥手放行。

越野车驶入大门后,陈嘉树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教学楼,不是操场,不是任何一所在建小学应该有的东西。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卫星天线,直径至少有五米,架在一栋混凝土建筑的屋顶上。天线旁边是两排柴油发电机,正在低沉的轰鸣声中运转。整个区域被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左边是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几栋看起来像教室的白色建筑,挂着“圣悯会暹粒希望学校”的牌子;右边则被另一道铁丝网围住,里面是三栋没有窗户的灰色建筑,每栋建筑的外墙上都装着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学校。和圣殿。并排而立,中间只隔着一道铁丝网。

颂猜法师在学校的行政楼门口迎接他们。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崭新的橘黄色僧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更像一位大学讲师而非寺庙住持。他的英语流利,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瑞士手表——一个本该清贫修行的僧侣,手腕上戴着一块足够买下金边半条街的手表。

“欢迎,欢迎。”颂猜双手合十,笑容温文尔雅,“方先生说你们要来做年度审计。暹粒这边条件简陋,希望两位不要见怪。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办公室和所有的账目资料。不过今天天色已晚,不如先休息,明天再开始工作?”

“不用。”陈嘉树说,同样笑着回应,“我想先看看工地。八年的项目,一定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颂猜的笑容凝住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带着他们穿过草坪,走向那道铁丝网的入口。入口处还有一道门禁,需要虹膜识别。颂猜把自己的眼睛对准扫描仪时,陈嘉树飞快地扫了一眼门禁系统的品牌——德国造,和他在约拿文件的服务器架构图中看到的型号完全吻合。

铁丝网后面的世界,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三栋灰色建筑里,最中间的那一栋是主数据中心。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三十二度的湿热空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室内是一排排两米高的服务器机架,蓝色和绿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烁,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发光器官。每台服务器的外壳上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红色标签标注着南美洲的IP段,绿色标签标注着东南亚,蓝色标签标注着欧洲。光纤电缆从机架上方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去,汇入天花板上的主交换机,然后通过屋外的卫星天线连接到距离地面三万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轨道卫星。

颂猜没有带他们走进服务器室的深处。他只是站在门口,双手合十,用那种修行者特有的从容语气介绍道:“这是学校的远程教育数据中心。我们的学生分布在柬埔寨十二个省份,很多地方没有互联网,所以我们通过卫星信号为他们提供课程直播。这是东南亚最大的远程教育平台之一。”

陈嘉树的目光扫过最近一排服务器。每一台服务器的正面都贴着一个序列号标签,标签的格式和他在约拿文件里见过的清算系统识别码完全一致。他数了一下——仅仅是这一栋建筑里的机架数量,就足以支撑比远程教育复杂一百倍的运算需求。

“这些服务器的采购和维护费用应该很高吧?”陈嘉树问。

“教育是无价的。”颂猜的回答滴水不漏。

参观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颂猜带他们看了学校的教室、图书室、食堂,每一个角落都像金边那所学校一样完美无缺。孩子们在教室里朗读英文课文,食堂的墙上贴着本周的营养菜单,图书室的书架上摆满了捐赠来的英文绘本。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假的。

但陈嘉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所占地超过二十英亩的学校里,他只看到了大约三十个学生。而教室的规模足以容纳三百人。

傍晚时分,颂猜为他们安排了学校招待所的房间。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装修标准和金边最好的酒店不相上下。陈嘉树分到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正对着那道铁丝网和灰色建筑群。他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将赵志远的硬盘接上,调出那份服务器架构图。图中标注了圣殿的三个网络接入点——主链路、备用链路和一条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第三链路。第三链路的标注是“紧急物理熔断装置”,位置在数据中心地下二层的电力控制室。一旦启动,整个数据中心的供电系统将被物理切断,所有正在运行的清算程序会在三十分钟内不可逆地崩溃。

赵志远的伪指令代码,就是用来触发这个装置的。

但要进入地下二层,需要两道独立的生物识别验证——虹膜加指纹,两者必须来自不同的授权人。颂猜的虹膜是第一道,第二道指纹的授权人是谁?约拿的文件里没有写。

就在他思考这个问题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陈先生,这里是前台。有一位从纽约来的方启明先生刚刚抵达,他请您到学校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见他。现在。”

方启明到了。

比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陈嘉树挂断电话,把硬盘收进背包,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林曼达的房间门紧闭着,门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走过时,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林曼达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面色苍白。

“他提前到了。”她低声说,“我还没有准备好——那杯咖啡——我还没有——”

“按原计划。”陈嘉树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没有给他打电话说过加密账本的事情。你是按正常流程带我来做审计的。你没有背叛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曼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门关上了。

陈嘉树独自走过草坪,穿过那道敞开的铁丝网门,走向学校行政楼。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热带丛林里的虫鸣震耳欲聋,头顶是柬埔寨旱季璀璨的星空。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亮着灯,窗帘被人从里面拉上了,只能看到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他走上楼梯,推开门。

会议室里只有方启明一个人。

他坐在会议桌的首位,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中山装,袖口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深红色的痕迹。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以及一部屏幕朝下的手机。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旅途劳顿后的倦意。但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陈嘉树认识方启明半年,从未见他抽过烟。

“嘉树,坐下。”方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沙哑。

陈嘉树坐下。方启明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在金边夜市买来的白瓷杯里微微晃动,冒着热气。

“林曼达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方启明开门见山,“她说你在这里发现了一份加密账本。在她给我打电话之前,你的加密通讯设备在格林探员那条线路上发送过一个文件,文件名是‘server_architecture_v3.pdf’。赵志远临死前告诉我,你在他的硬盘里存了能摧毁整个圣殿的伪指令代码。他说你是约拿——一个从唐人街地下室爬出来的复仇者。”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手腕很稳。

“嘉树,告诉我——你到底是审计师,还是复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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