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士忌是假的。
陈嘉树端起杯子,酒液还没碰到嘴唇,光闻气味就判断出了这一点。不是苏格兰产的单一麦芽,而是本地用糖浆勾兑的冒牌货,装在从某个金边酒吧回收的品牌酒瓶里。在唐人街做过三年假账的人,对假货有一种本能的嗅觉。
但他还是喝了。
“好。”他放下杯子,直视安德里亚斯的眼睛,“你想聊什么?”
安德里亚斯靠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木椅上,环顾了一圈旅馆楼下这间所谓的“酒吧”——三张塑料桌子,一台挂在墙上的旧电视正无声播放着泰国足球联赛,吧台后面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少年。他的三个手下分散坐在门口和楼梯口,刚好封住了所有出口。
“聊一个故事。”安德里亚斯说,“一个关于我和你父亲的故事。”
陈嘉树没有动,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二十五年前,我在塞浦路斯刚入行。那时候我二十六岁,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小,在一家航运公司做会计。有一天,一个从纽约来的华裔男人找到了我。他说他在调查一个叫‘天恩教会’的组织,那个组织利用教会的免税资格,把南美毒贩的钱通过塞浦路斯的航运公司洗进欧洲的银行系统。”安德里亚斯抿了一口威士忌,“那个男人就是你的父亲,陈志远。”
陈嘉树没有说话。
“你父亲是个非常有耐心的人。他在纽约唐人街潜伏了将近两年,从教会会计手里一点一点搜集证据。他找到了天恩教会洗钱的核心机制——利用教会成员的奉献金账户做中转,把毒资混进每周的奉献金里,再以‘海外宣教基金’的名义汇到塞浦路斯。当年负责帮他转移文件的,就是罗伯特·潘。是的,就是你那位死在飞机上的前财务总监。”
安德里亚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陈嘉树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罗伯特当年是天恩教会的见习会计,二十三岁,刚从越南逃到美国,欠了一屁股蛇头债。他被你父亲说服了,开始偷偷复印教会的账本。但你父亲不知道的是,天恩教会早就发现了罗伯特的背叛。他们设了一个局——让罗伯特把一份假证据交给你父亲,然后在你父亲带着证据去见FBI的那个晚上,制造了一场车祸。”
旅馆里很静。电视上的足球赛进了球,但没有声音,只有画面里无声的欢呼。打瞌睡的少年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柬埔寨语的梦话。
“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罗伯特·潘也差点死了。”安德里亚斯继续说,“他躲在纽约港的一个集装箱里,给塞浦路斯那边发了一封传真——是的,当年还是用传真。传真上说,所有的原始证据都在他手里,如果他出了任何事,这些证据会自动寄给《纽约时报》。方天德没敢杀他,但也再没让他离开过唐人街。罗伯特在唐人街的地下室里躲了整整十二年,直到方天德去世,方启明接手家族生意,才把他从地下室弄出来,给了他一份年薪六十万的体面工作。”
“方启明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嘉树问,“用仇人的儿子?”
安德里亚斯笑了。“因为方启明和他父亲不一样。方天德是条毒蛇,咬人之前会嘶嘶作响。方启明是条变色龙,他不仅不怕敌人,还会把敌人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杀掉罗伯特太简单了,远远不如让他在恐惧中为自己工作二十年更有价值。你见过你母亲在赌场里的样子吗?”
话题的突然转折让陈嘉树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母亲的赌瘾不是天生的。”安德里亚斯说,“你父亲死后,方天德的人开始有系统地去接近你母亲。先是教会的姐妹请她一起去大西洋城散心,输的钱教会帮她垫付;然后是专门安排好的赌场巴士,每周末准时到唐人街接人;再到后来,澳门那边的贵宾厅直接派车来接。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让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沉进赌债的深渊,这样她就永远没有精力去追问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个计划执行得非常成功。”
他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近乎惋惜。
“但让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帮你算旧账。我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对和错是幼儿园小朋友玩的游戏。真正的大人只看一样东西——选择。”
安德里亚斯把一张照片推到陈嘉树面前。那是一张模糊的证件照,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僧袍的柬埔寨老人,面容慈祥,眼神温和。
“这个人叫莫尼旺法师,是柬埔寨最受尊敬的佛教僧侣之一,也是‘柬埔寨佛教慈善总会’的负责人。过去五年里,他从圣悯会接收了超过四千万美元的捐款,用于修建乡村学校和诊所。但事实上,这些钱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真正流向了学校和诊所。剩下的三分之二,在他名下的十几个空壳账户里转了一圈之后,变成了瑞士保险箱里的金条和新加坡赌场里的筹码。而他用来接收捐款的银行账户,开户行正是你下午查过的那家——新加坡Bright Horizon教育供应公司的合作银行。”
“你想说什么?”陈嘉树问。
“我想说的是,方启明洗钱的模型,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你之前发现的那套假发票和虚高合同,只是整个模型最外面的一层皮。真正核心的机制在这里——”安德里亚斯用手指敲了敲照片上的莫尼旺法师,“利用宗教人士的身份做信用背书,把黑钱捐给真正受人尊敬的宗教机构,然后通过宗教机构的内部腐败分子把钱洗走。这层防护衣是免税的、是神圣的、是任何一个审计师都不忍心去怀疑的。因为一旦你怀疑莫尼旺法师在贪污善款,你就是侮辱了整个柬埔寨佛教界。这个风险,你承担不起。”
陈嘉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方启明那么有恃无恐。他不是在洗钱,他是在把洗钱伪装成信仰。而信仰,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被审计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嘉树终于问出了今晚最核心的问题,“你是方启明的合作伙伴。”
安德里亚斯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厌倦,又像是警惕。
“因为我不想做下一个罗伯特·潘。”他说,“罗伯特死之前,曾经给我打过一通电话。那是他登机前在曼谷机场贵宾室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他说——‘安德里亚斯,方启明要杀我了。如果我真的死了,请你帮我做一件事。找个人,把这个交给陈嘉树。’”
安德里亚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颗牙齿。
一颗陶瓷假牙,背面有一个微小的金属接口,是专门用来连接数据读取器的。
“这颗假牙是罗伯特·潘在死前一周装上的。里面是一颗微型摄像头。他飞回纽约之前,在曼谷机场贵宾室录下了最后一段画面。他把假牙交给了一个他信任的人,那个人把假牙寄到了塞浦路斯给我。我看了里面的内容。”安德里亚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完之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方启明不会让任何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活着。罗伯特死了,下一个要么是我,要么是你。”
他把那颗假牙推到陈嘉树面前。
“里面有一段视频。是方启明本人——不是他的手下,不是赵志远,是方启明亲自——在曼谷的酒店房间里,亲手往罗伯特的咖啡杯里滴入一种透明液体。然后他拍了拍罗伯特的肩膀,说了一句:‘安息吧,老朋友。你的账,平了。’”
陈嘉树把那颗假牙拿起来,指尖冰凉。
“条件是什么?”他问。
安德里亚斯放下酒杯,终于收起了所有的笑容。
“条件是你先活下来。我在方启明的网络里再待六年,攒够我和家人三辈子花的钱,然后消失。你有一个窗口期——从现在到方启明发现你也知道太多之前。在这个窗口期里,你得足够聪明,聪明到让方启明觉得你跟他是一伙的。如果你做不到……”安德里亚斯顿了顿,“金边市外的灌溉渠很多,每年雨季都会漂起来几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他站起身,三个手下也同时站了起来。
“那颗假牙的密码是罗伯特女儿的名字,全小写——‘elena’。看完视频之后删掉,别带出柬埔寨。”安德里亚斯整了整亚麻衬衫的领子,“至于你在学校查到的那家供货公司,不用担心,明天你就会收到一封来自新加坡的邮件,Bright Horizon会主动把过去三年所有跟圣悯会的交易合同发给你。都是真的、合法的、正规的合同。你查不出任何问题。”
“为什么?”
“因为你发现了它,所以它必须变得干净。这是方启明的规矩——被发现的东西就不再值得藏,直接洗白,扔给你检查。他有两套账,你查哪一套,哪一套就会变成真的。”安德里亚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嘉树,“你今天下午在索卡校长的学校里看到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小女孩了吗?她说她想去纽约上大学,方爷爷答应供她读书。那个小女孩是真实的,她的梦想也是真实的,那所学校两百个孩子的午餐每天都是真实的。这就是方启明最厉害的地方——他的慈善是真的,他的爱心是真的,他甚至真的会为那些孩子掉眼泪。”
他拉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热带的夜风灌了进来。
“而他的罪,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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