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祭坛上的裂痕

黑色奔驰驶出肯尼迪机场,汇入通往曼哈顿的高速公路车流。赵志远坐在副驾驶座上,从陈嘉树上车到现在只说了两个字——“系好安全带。”然后他就再没有开过口,只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偶尔划动一下,像是在阅读什么长篇文件。

林曼达开车,动作流畅而机械,像一台被精确编程的自动驾驶仪。她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通过后视镜观察陈嘉树的表情。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关心,而是监控——就像银行柜员在反复清点一叠可疑的钞票,确认每一张都是真货。

“陈先生,金边的审计结果怎么样?”她问,语气和她在办公室里问“要咖啡还是茶”时一模一样。

“账目没问题。”陈嘉树回答,“学校的运营很规范,发票和合同都能对得上。Bright Horizon那边也主动发来了所有交易记录,一切正常。”

“那太好了。”林曼达的微笑在嘴角停留了恰好两秒钟,然后消失,“方先生一直在担心亚洲区的账目。毕竟那边的合作伙伴比较复杂,不像北美这边这么规范。你的报告会让他松一口气。”

陈嘉树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皇后区街景,心中在想的是那颗假牙里最后几帧画面里林曼达的脸。此刻她坐在前座,双手握着方向盘,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就是那双看起来无害的手,在三周前的曼谷机场贵宾室里,冷漠地俯视着即将被毒杀的罗伯特·潘。

车子在曼哈顿中城停下。陈嘉树走进圣悯会大楼时,大堂的保安对他点头微笑——入职不到一周,他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门禁卡和工位。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注意到电梯里的数字显示屏正在播放圣悯会的宣传片:非洲的孩子们在新建的诊所里接种疫苗,东南亚的灾民在领取印着白鸽标志的救济粮,南美洲的热带雨林里,志愿者们正把一棵树苗栽进泥土。配乐是钢琴曲,画外音是一个温柔的女声,用英语反复重复着那句话——“Your generosity changes the world.”

电梯门开了,三十七层。方启明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传出茶香。

“嘉树,进来。”

方启明坐在他那张可以俯瞰哈德逊河的办公桌后面,看起来和一周前没有任何变化。中山装一丝不苟,头发一丝不乱,笑容温和而从容。FBI的问话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就像雨水打在大理石上,干了之后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嘉树走进去,在皮椅上坐下。方启明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

“金边怎么样?”方启明问。

“学校运营得很好。索卡校长是个实在人,孩子们也很开心。有个小女孩还画了幅画让我带回来,说谢谢我们建了学校。”陈嘉树打开公文包,把审计报告和那幅蜡笔画一起放在桌上。

方启明拿起那幅画,仔细端详了很久。他看画时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不是装的——安德里亚斯说得对,这个人真的会为那些孩子掉眼泪。他把画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那位置显然是留给重要物品的。

“这幅画比你三页审计报告更有价值。”方启明说,“数字可以说谎,但孩子的蜡笔画不会。你知道吗,嘉树,我最享受的就是这种时刻——看到我们做的事情真的改变了某个人的命运。那个小姑娘将来如果能去纽约上大学,她会记得,在她八岁那年,有一群人从地球的另一边来到这里,在稻田里盖起了一所学校。”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

“FBI今天早上找我问话了。”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自己早上吃了什么早餐,“他们问了很多关于莫尼旺法师的问题。那个老僧侣——愿他安息——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在柬埔寨佛教界德高望重,做了很多善事。他被人杀害在自己的别墅里,这是整个柬埔寨慈善界的巨大损失。”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陈嘉树说。

“新闻不会告诉你的是,”方启明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莫尼旺在死前三天,曾经给圣悯会发过一封密信。他说有人正在调查我们,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不应该被发现的东西’。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但他很害怕。我让赵志远飞去金边处理这件事,但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警方在莫尼旺别墅的后院找到了他的尸体,还有一批圣悯会的内部财务文件——那些文件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方启明的目光落在陈嘉树脸上,温和但不失锐利。

“有人把文件寄给了莫尼旺。有人想让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有人想利用这个老僧侣作为突破口,撬动整个圣悯会的信誉。嘉树,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窗外的哈德逊河上,一艘货轮正在逆流而上,汽笛声低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我不知道,方先生。”陈嘉树说,声音平稳。

方启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看蜡笔画时的笑容一样温暖,一样真实,一样让人无法分辨真假。

“没关系。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把莫尼旺卷进来。那个老僧侣这辈子唯一做的事就是帮助穷人。他从来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的棋盘上。”方启明的语气微微沉了下来,那一瞬间,陈嘉树在这个永远温和的男人眼底看到了一种冰冷的、毫不遮掩的东西,“不管是谁把文件寄给莫尼旺,我都希望他知道——莫尼旺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他不杀莫尼旺,莫尼旺却因他而死。”

陈嘉树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嘉树,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盘问你。”方启明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我是想告诉你,圣悯会需要你做的,不仅仅是审计账目。你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一名普通审计师的水平——你的导师说过,你对金融漏洞的洞察力足以让你成为一名顶尖的罪犯。但我不想让你成为罪犯。我想让你成为我的接班人。”

陈嘉树愣了一瞬。这是他今天所有预想中唯一没有预想到的走向。

“罗伯特·潘走了,赵志远一个人管不过来整个亚洲区的财务。北美这边,林曼达是行政管理出身,对金融这块不熟悉。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统筹全球的资金运作。”方启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合同,放在陈嘉树面前,“全球高级财务总监,年薪一百二十万美元,签约即付半年薪水作为签约奖金。你母亲的疗养院费用,从此由公司全额承担。”

合同上的数字比之前那份翻了将近四倍。一百二十万美元——在唐人街的地下室里做十年假账都赚不到这个数。

“你在犹豫什么?”方启明微笑着问,“你觉得这钱不干净?”

他没有等陈嘉树回答,自己接上了话。

“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1993年,纽约唐人街有一个年轻人,他的父亲开了一间小小的教会,信徒只有二十多个人,全是刚偷渡来美国、一句英语都不会说的福建移民。那个年轻人每天放学后就在教会里扫地、擦椅子、给年纪大的信徒端茶倒水。有一天,一个墨西哥人找到他父亲,说有一笔钱想通过教会捐给海外的宣教项目。他父亲收了那笔钱,从此教会的捐款账户里每个月都会多出一笔来源不明的进账。那个年轻人问他父亲,这些钱从哪里来的。他父亲说——‘从黑暗里来的。但我们可以把它变成光。’”

方启明端起茶壶,给陈嘉树的杯子里续上新的茶水。

“那个年轻人就是我。我父亲后来死在了一场地盘争夺的仇杀里——不是车祸,是被人连捅了十七刀,尸体扔在布鲁克林的一条排水沟里。他死后,我接过了教会和那些账本,决定把生意做大。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黑暗里的钱真正变成光。你在金边看到的学校,是贩毒资金建的。你在非洲看到的诊所,是贪腐回扣建的。你在菲律宾看到的渔村,是人口贩卖的利润建的。用罪恶喂养善事,用黑暗照亮黑暗——这就是我这辈子在做的事。”

方启明看着陈嘉树的眼睛,语气诚恳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

“你当然可以拒绝我。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审计师,或者回去给唐人街的餐馆做假账。那是你的选择。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不管你在金边发现了什么,不管安德里亚斯跟你说了什么,不管那颗假牙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你都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金边的旅馆。他知道安德里亚斯的造访。他甚至知道那颗假牙。

陈嘉树盯着面前的合同,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方启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还要给他开一百二十万美元的年薪?答案只有一个——方启明不认为他是一个威胁。在方启明眼里,他只是另一个罗伯特·潘:聪明、缺钱、有把柄、没退路。只要给够钱,给够尊重,给够安全感,他就会变成下一个忠心耿耿的棋子。

而这意味着,方启明还不知道他和格林探员的合作。

“我签。”陈嘉树说。

他拿起笔,在新的合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方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都很恰当,像一个父亲在儿子毕业典礼上拍他的肩膀那样,充满了嘉许和期待。

“欢迎加入真正的团队,嘉树。明天你搬到三十七层来办公,在我隔壁那间办公室。从今天起,你会看到圣悯会全部的账目——不是你在金边查的那套,是全部。”

这天晚上,陈嘉树回到唐人街的地下室,坐在那张被咖啡渍浸透的书桌前,拿出格林给他的黑色手机。他按了三下侧边键,屏幕上立刻弹出了格林的回复:“安全?”

他回复:“安全。方启明升了我的职。全球高级财务总监。明天开始接触核心账目。”

格林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嘉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屏幕亮了。

“恭喜。你比罗伯特走得更远。但记得罗伯特的结局——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咖啡。”

陈嘉树关掉手机,从背包里取出那颗假牙。他把它放在桌上,和父亲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并排摆在一起。二十五年,两个摄像头——一颗在父亲嘴里,一颗在罗伯特嘴里。两颗摄像头都没有把方家父子绳之以法。

但第三个,也许会不一样。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加密邮件。收件人是那个从圣悯会内部服务器发来邮件的“J.N.”。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

“约拿书第二章第十节我已经读过了。鱼把我吐到了旱地上。现在告诉我,孤儿院里到底藏着什么。”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