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成功学的祭祀

金边的空气和纽约完全不同。

陈嘉树走出机场时,被一股混合了香茅草、汽车尾气和湄公河泥腥味的热浪迎面击中。十一月的东南亚正值旱季,气温却依然稳稳地站在三十二度。来接他的是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车身侧面印着圣悯会的白鸽标志,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柬埔寨本地人,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告诉他“路程大约四十分钟”。

越野车驶出机场大道,拐上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公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摩托车流和偶尔闪过的金色寺庙尖顶。陈嘉树坐在后座,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往外看。金边这座城市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一分为二——左边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日资商场的广告牌,右边是铁皮棚屋和沿街叫卖的小贩。豪车和赤脚的孩子在同一条马路上穿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这就是方启明的慈善帝国最活跃的地方——一个贫富之间毫无缓冲的国家,恰好也是资金流动最难以被追踪的地方。

车子没有驶向金边市中心,而是穿过市区,开进了郊区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的两侧是稻田和偶尔出现的棕榈树,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白色的围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陈嘉树看清了围墙上的大字——“圣悯会金边希望学校”。

负责接待他的是学校校长,一位五十多岁的柬埔寨男子,名叫索卡,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和不太流利的英语。他的笑容真诚而谦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胸针。他带着陈嘉树参观整个校园——三栋两层教学楼、一间图书室、一个简易操场,还有一间正在建设中的电脑教室,门口贴着圣悯会的标志和一行英文:“Your generosity built this.”

“这里原来是一片稻田。”索卡指着操场的方向说,“孩子们以前要走两个小时去镇上上学,很多女孩子到了十岁就不读了。圣悯会三年前在这里建了学校,现在我们有四百多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九年级。明年还要建高中部。”

他说话时眼睛里有一种陈嘉树在唐人街很少看到的东西——那不是客套的感激,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光。

“所有的钱都是圣悯会出的吗?”陈嘉树问。

“大部分是。”索卡从办公室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夹,“每笔捐款都有记录。方先生本人来过两次,每次都会带一些文具和书包。孩子们都认识他,叫他‘方爷爷’。”

陈嘉树接过文件夹,逐页翻看。学校每学期的支出明细都列得很清楚:教师工资、教材采购、校舍维护、午餐补贴。每一项后面都附有发票、签收单、甚至照片。从账面上看,这座学校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但陈嘉树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很小的细节上。学校的教材采购单显示,去年有一批价值两万美元的英语教材从新加坡订购,供货商是一家叫“Bright Horizon Education Supply”的公司。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参观结束后,索卡留他在学校的食堂吃午饭。午饭是简单的米饭配鱼干和青菜,陈嘉树坐在塑料凳上,周围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他们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用英语和柬埔寨语交替说着什么,偶尔偷看这个陌生的大人,然后捂着嘴笑。

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端着餐盘在他旁边坐下,用英语问他:“先生,你是从美国来的吗?”

“是的。”陈嘉树回答。

“纽约吗?方爷爷也是从纽约来的。”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说纽约有很高很高的楼,比金边的所有楼都高。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我以后也要去纽约。”小女孩郑重其事地说,“等我读完书,就去纽约上大学。方爷爷说只要我考到全班第一名,他就供我读完大学。”

陈嘉树看着她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对“纽约”和“大学”这两个词的纯粹向往。他忽然想起方启明办公室里那句经文——“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而此刻坐在这间简陋而温暖的食堂里,他几乎要相信方启明就是那道光。

但他没有忘记那家叫“Bright Horizon Education Supply”的公司。

下午,索卡安排他去镇上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只有三层,外墙漆着淡蓝色,走廊里有风扇在嘎吱嘎吱地转。陈嘉树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远程查询那家供货商的信息。

结果比他预期的来得更快。

“Bright Horizon Education Supply”是一家在新加坡注册的公司,表面上看是正经的教育用品供应商,但陈嘉树在圣悯会的VPN配置文件里植入的后门程序发挥了作用——当他查询这家公司时,分析程序自动从圣悯会的账目数据库中调取了一个异常数据点:过去三年里,圣悯会在东南亚的六个教育项目中,有四个项目使用了这家公司作为教材供货商,总计采购金额高达四十三万美元。但在全球任何一个教育出版商的经销商名录里,都查不到“Bright Horizon Education Supply”的名字。

更进一步查询的结果显示,这家公司的股东构成极其简单——唯一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塞舌尔的壳公司,而这家壳公司的代理人,正是陈嘉树在格林提供的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人:安德里亚斯·帕帕多普洛斯。

他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旅馆楼下,夜市的灯光正在次第亮起,烧烤摊的青烟和榴莲的气味一起飘上来。远处,那座白色围墙里的学校已经陷入黑暗,只有操场上的旗杆在月光下反射出一丝微光。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旅馆对面停着一辆银色的丰田皮卡。那辆车从学校一直跟着他到这里,他当时以为只是顺路。但现在它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黑暗中吐出淡淡的白烟。

车门打开,两个人走了下来。

他们穿着普通的T恤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街上随处可见的柬埔寨本地人。但他们的步伐方向很明确——直直地穿过马路,走进旅馆大门。

陈嘉树退后一步,离开窗户。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美国人在柬埔寨没有携带武器的权利,他没有防身工具,旅馆只有一个楼梯出口,而那两个人正从那个出口上来。

他关掉房间的灯,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两个人——至少三个,也许四个,步伐轻柔但迅速,像猫踩在水泥地上。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警察那种用力拍打的方式,也不是酒店服务员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敲三下,停顿,敲两下,再停顿,敲一下。

那是一种密码。

陈嘉树没有动。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紧贴着墙壁。

敲门声停止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英语带着东南亚口音,语气平缓得让人发毛。

“陈先生,方先生请你今晚去一趟他的私人别墅。他说想跟你聊聊你父亲的事。”

停顿。

“还有,那个塞浦路斯的安德里亚斯·帕帕多普洛斯先生,也刚到了金边。他想见见你。他觉得你们之间可能有一些……共同的发现。”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脚步声并没有离去。他们只是退后了几步,在黑暗中等待。

陈嘉树缓缓地从背包里掏出格林给他的那部黑色手机。他按了三下侧边键。

屏幕上显示一行字:“信号发送中……当前地区无可用外勤组。最近支援预计抵达时间:17小时。建议就地隐蔽,避免正面冲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除了刚才从皮卡上下来的两个本地面孔之外,还有两个白人——其中一个留着短胡子,身材敦实,穿着热带常见的亚麻衬衫;另一个很高很瘦,戴着金属框眼镜,看起来像律师或者会计。

留短胡子的那个人先开口了,脸上挂着一种谈判专家特有的微笑。

“安德里亚斯·帕帕多普洛斯。很高兴见到你。抱歉用了这种不太礼貌的方式,但你住的地方不好找,而且时间很紧。”

他伸出一只手,手腕上露出一块劳力士GMT-Master,表盘上同时显示着三个时区的时间。

“我知道你很聪明,陈先生。你在学校里查到的那个供货商,是我名下的。我也知道你刚才已经查出了这一点。所以我觉得我们与其隔着账本互相试探,不如坐下来喝杯威士忌,好好聊聊。你说呢?”

他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站在他身后的三个人没有笑。

走廊尽头,旅馆老板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木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某种无言的表态。

“去别墅?”陈嘉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还是就在这儿?”

安德里亚斯笑了。“别墅太远了。方先生还没到金边,他那边的航班延误了。我们就在楼下喝一杯。旅馆老板的威士忌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安静。”

他侧了侧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不是请求,甚至不是邀请。那是台阶——一个有筹码的人给没筹码的人搭的台阶。

陈嘉树走下楼梯时,注意到安德里亚斯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表盘上的三个时区分别指向纽约时间、曼谷时间和尼科西亚时间。

塞浦路斯首都。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一位教授说过的话:在全球化的时代,时间本身就是最大的洗钱工具。用纽约的夜掩盖曼谷的昼,用尼科西亚的午后吞没金边的黎明。只要让资金在不同的时区之间流转得足够快,没有任何一个监管机构能追得上光的速度。

而此刻,那个掌控着三个时区的人正坐在他对面,往两个杯子里倒着威士忌。

安德里亚斯把其中一杯推过来,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咔咔作响。

“为我们的共同发现干杯。”他举起杯子,笑容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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