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金边孤儿院

入职手续比陈嘉树想象中简单得多。

没有背景调查的漫长等待,没有一轮又一轮的面试,甚至连他简历上那三年“自由职业”的模糊描述都没有人追问。人力资源总监——一位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时从不眨眼的中年白人女性——把一份十二页的合同推到他面前,微笑着说:“方先生亲自批的,欢迎加入圣悯会。”

陈嘉树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注意到合同的第九页有一项保密条款,措辞异常严厉:任何未经授权披露财务信息的行为,将面临不低于五百万美元的违约赔偿和刑事起诉。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人力资源总监,对方依然在微笑,那笑容像被胶水固定住一样纹丝不动。

“我带你去见你的直属上司。”

她领着他穿过那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这次没有停在会议室门口,而是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磨砂玻璃门前。门禁系统识别了她的虹膜,玻璃门无声滑开,露出一间比陈嘉树整间地下室公寓还要大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华裔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楼下曼哈顿的车流像蚁群一样缓慢蠕动。

“陈嘉树。”他没有转身,但声音准确地传到了门口,“哥伦比亚大学二零一八届,审计学最优等生。你的毕业论文写的是《离岸金融中心在跨国资本流动中的税收规避机制》,里面用开曼群岛的案例做了一整套数学模型,连你导师都看不懂,但你拿了A+。”

陈嘉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导师在评语里写了一句话——‘该学生对金融漏洞的洞察力足以让他成为一名顶尖的审计师,也可以让他成为一名顶尖的罪犯,取决于他站在哪一边。’”他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容,“你导师是个聪明人。可惜他这辈子只赚过教授的工资。”

这张脸陈嘉树见过。

在格林给他的那张泛黄照片上,这个人的轮廓隐在方天德牧师身后的人群里,当年的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锐利。他就是方启明——方天德的儿子,天恩教会的少主,如今圣悯会的实际掌控者。

“坐。”方启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要喝茶吗?武夷山的大红袍,从福建直接带过来的。”

陈嘉树坐下,接过茶杯。茶汤在杯中晃了一下,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碎成千万片,又聚拢回来。

“老周跟我说你是个人才。”方启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信任老周的眼光。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介绍给我的人没有一个出过差错。上一个他介绍来的,就是罗伯特·潘。”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离职的前同事,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我听说潘先生去世了。”陈嘉树说。

“非常不幸。”方启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惋惜,又不多一丝多余的情感,“罗伯特是个好人,做事认真,对数字敏感。就是身体不太好,我一直劝他少加班,他不听。干我们这行的人,总觉得账平了心安了,却没想过心跳也会不平。他走之后,财务部的工作积压了不少,所以我们需要你尽快上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亚洲希望之光教育基金’过去三年的全部账目电子版。你之前看到的只是去年的一小部分。我需要你在两周内完成全量审计,出一份能够让董事会满意的内部报告。董事会里有三位来自华尔街的资深投资人,他们对数字的敏感程度不比你差。”

陈嘉树接过U盘,注意到它是一块定制的金属外壳,上面刻着圣悯会的白鸽标志和一行小字:“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这句经文出自《约翰福音》。”方启明说,“但我觉得这句话放在财务工作上也很合适。光照进账本里,所有的黑暗就无处遁形。你是那道光,嘉树。好好做。”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方启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接电话的动作明显快了一拍。他没有当着陈嘉树的面通话,而是起身走向办公室的另一端,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泰语。

陈嘉树只捕捉到两个词——“金边”和“孤儿院”。

方启明挂断电话,转过身时笑容已经重新挂回脸上。“不好意思,亚洲区那边有点紧急事务。今天就到这里,林曼达会带你去你的办公室。有任何问题随时找她。”

陈嘉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方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你母亲的疗养院那边,我让人把下半年的费用都安排好了。长岛那边环境不错,但她最近好像总去大西洋城?我建议你周末去看看她。老人家一个人,需要家人陪伴。”

陈嘉树背对着方启明,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谢谢方先生关心。”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九层,比三十七层的行政层低了好几档,但比他唐人街的地下室强了一百倍。有一扇能看见哈德逊河的窗户,一张橡木办公桌,一台配置顶级的台式电脑,还有一个带密码锁的文件柜。林曼达把门禁卡和办公室钥匙交给他,笑容专业而疏远。

“财务部的服务器在瑞士,所有账目数据都存储在那里。你的电脑通过VPN连接,每次登录需要双重认证。出于安全考虑,不要尝试将数据下载到本地设备。”

“如果我要在家加班呢?”陈嘉树问。

“圣悯会不建议员工将工作带回家。”林曼达的回答滴水不漏,“但你作为高级审计师,有权限申请远程访问。需要填写一份申请表,审批周期大约三个工作日。”

她离开后,陈嘉树把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密码框。他用入职邮件里提供的一次性验证码登录,面前展开了一个庞大的财务数据网络——三年来“亚洲希望之光教育基金”的全部账目,涵盖了十二个国家、四十三家合作机构、超过两千笔捐款和三千八百笔支出。

但这不是他关心的。

他在等的是一封邮件。

从教堂回到地下室那晚,他花四个小时写了一个财务分析程序。这个程序能够在大量的账目数据中识别出违反正常财务逻辑的模式——不是简单的发票号码连续或者金额异常,而是更深层的算法。他把自己在硕士论文里用到的那套离岸金融分析模型改写成代码,输入了几十个识别参数:资金停留时间、转手次数、中间行的地理位置、受益人的股权穿透结构、发票开具时间与实际物流时间的匹配度。只要把这套程序植入圣悯会的财务系统,它就能在浩如烟海的账目里自动标记出那些疑似洗钱的交易链。

但程序需要一个入口。他需要一个合法的方式把外部代码植入圣悯会的内网,而不触发任何安全警报。

方启明给他的那个U盘就是最好的入口。

陈嘉树在电脑上打开U盘,在圣悯会审计文件的深层目录里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配置文件——正是用来连接瑞士服务器的VPN客户端设置文件。他花了二十分钟修改了这个文件,在其中嵌入了一段看不见的后门代码。这段代码不会窃取任何数据,也不会改变任何账目,它只做一件事:在每次陈嘉树登录财务系统时,把他自己写的分析程序的扫描请求伪装成正常的审计查询,混在两千笔捐款数据的洪流里一起发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窗外,哈德逊河上有一艘驳船正缓缓驶过,汽笛声穿过玻璃传进来,低沉而悠长。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址:jonah.forty.nine@protonmail.com。主题是空白的。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父亲的牙齿里也有一颗摄像头,只是当年没人帮他取出来。”

陈嘉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僵在键盘上方。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阵冷风,吹得他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办公室门口。磨砂玻璃门外,走廊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在看他。电话没有响,电脑没有报警,一切看起来都和他刚坐进这间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但那封邮件就停在他的收件箱里,像一枚刚刚浮出水面的水雷。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回复。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此邮箱地址不存在。您的邮件无法送达。”

陈嘉树再次看向那封原始邮件。他在邮件属性里找到了发送IP——那个地址他认识。不是因为他去过那里,而是因为他昨天才在圣悯会的服务器配置文件中见过同样的网段。

这封邮件,是从圣悯会的内部服务器上发出来的。

他重新打开那个嵌入后门代码的VPN配置文件,仔细检查了每一行代码。代码没有问题,后门运行正常。但在配置文件的最后一行,他发现了一段他不记得自己写过的注释——

“/* 别怕。我一直都在。继续查金边的孤儿院。 */”

注释的署名是两个字母:“J.N.”

陈嘉树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

桌上的办公电话响了,是内线。他按下免提键,林曼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陈先生,方先生让我帮您订去金边的机票。他说亚洲区的账目需要实地审计,建议您本周五出发。有什么特殊要求吗?比如座位偏好?”

“靠过道。”陈嘉树说,声音平静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好的,周五下午四点的航班,经停首尔。金边那边的同事会去机场接您。祝您旅途愉快。”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虫子在木头深处钻孔。窗外的哈德逊河上,那艘驳船已经驶出了视野,水面上的涟漪正在慢慢消散,仿佛从来没有被扰动过。

陈嘉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照片里,他的父亲抱着两岁的他,眼神警惕地望向镜头之外——那个方向,也许站着方天德,也许站着一个正在按下快门的教会会计,也许是更深的黑暗中某个永远不会被拍到的东西。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褪色的钢笔字。

然后他用拇指盖住了父亲的脸,只留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信仰的、盲从的、沉默的、知情的面孔,在二十五年前的某个下午被定格在胶片上,然后在一个唐人街地下室里沉睡了四分之一个世纪。

现在,他们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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