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的时候,陈嘉树已经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的文件被最小化,桌面干干净净,只留着那份关于暹粒分校的审计草稿。他的双手平放在键盘上,呼吸平稳,表情像一面刚被擦过的镜子。
方启明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十一月深夜的寒气。中山装的领口微微有些湿——外面在下雨,那种纽约冬天特有的、细密得像针尖一样的冷雨。他手里没有公文包,没有文件袋,只拿着一部手机。陈嘉树认出那是赵志远的手机,壳子上有一道独特的划痕,是上次开会时赵志远不小心摔在桌角留下的。
“志远今晚不方便过来。”方启明在陈嘉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赵志远的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他母亲突然住院,他赶回旧金山了。你发的消息我替他看了——暹粒分校有什么问题?”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关心、专注、带着一个上司对下属工作的适度好奇。如果不是陈嘉树刚才亲眼看到他从赵志远的车里走出来,他几乎要相信这个版本的故事。
“账目上的小问题。”陈嘉树调出那份审计草稿,把屏幕转向方启明,“暹粒分校的项目周期拖得太长了,2018年立项,到现在还没完工。预算从三百万追加到两千四百万,增幅接近八倍。所有施工进度报告都是纯文字,没有现场照片。我想安排一次实地审计,正好赵总监分管亚洲区,所以想先跟他沟通一下。”
方启明看着屏幕,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做事很认真,嘉树。这点我很欣赏。”他把屏幕转回去,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暹粒那个项目确实拖了很久。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原因——不是什么洗钱,不是什么暗箱操作。是土地纠纷。”
“土地纠纷?”
“柬埔寨的土地所有权很复杂。那块地原来的主人是一个当地农民家族,我们2018年跟他们签了购买协议,钱也付了。但后来他们家族内部闹矛盾,有人反悔,告上了法庭。官司打了四年多,工地被迫停工。直到去年法院才判我们胜诉,施工刚恢复。”方启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和他提到罗伯特·潘之死时如出一辙——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惋惜,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解释什么,“两千四百万里有一大半是官司的律师费和停工期间的维护成本。这些在财务记录里都有,你仔细查就能找到。”
“我会查的。”陈嘉树说。
“查吧。查得越仔细越好。”方启明微笑着说,“我说过,你是那道光。光照进哪里,我都不怕。”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赵志远的手机,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让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
“对了,嘉树。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方先生请说。”
“你父亲的事情,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二十五年了,换了谁都放不下。”方启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父亲做的那些事,我那时候还不懂事,没办法阻止。但我在接手圣悯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和天恩教会有关的旧账都封存了。那些钱怎么来的,怎么走的,经手了哪些人——全部封存在瑞士银行的一个保险箱里,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
他转过身,看着陈嘉树的眼睛。
“我不是我父亲。我做的善事是真的,我帮助的那些人也是真的。如果你有一天需要看那些旧账,我可以给你钥匙。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陈嘉树问。
“等你也成为一个父亲的时候。”方启明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然后随着电梯门的闭合重新陷入黑暗。
陈嘉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幕墙往下淌,把曼哈顿的灯火扭曲成一道道流动的光斑。
方启明刚才那段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土地纠纷可能是真的——以方启明的风格,他从来不会编造一个完全不存在的理由,那样太容易被戳穿。他更擅长的是把真话和谎话搅在一起。土地纠纷是存在的,官司可能是存在的,但这不是项目拖了八年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藏在那些停机状态的服务器里,在五人小组的加密通讯中,在“圣殿”每七十二小时完成一次的清算循环里。
而关于他父亲的那些话——方天德的旧账封存在瑞士保险箱里——那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一个诱饵。一个让陈嘉树继续留在圣悯会、继续往深处走的理由。方启明太清楚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最渴望什么:不是钱,不是职位,而是一个答案。一个关于父亲到底为什么死的答案。
他在用那个答案牵着陈嘉树往前走,就像他用母亲的赌债牵着罗伯特·潘往前走一样。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陈嘉树的思绪。是格林发来的加密线路。
“你母亲今晚从疗养院跑出去了。护工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房间里,监控显示她上了一辆去大西洋城的赌场巴士。我的人正在追踪巴士的GPS。你想让我把她截回来吗?”
陈嘉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大西洋城——新泽西州最东端的赌场城市,也是当年天恩教会的姐妹们第一次带他母亲去“散心”的地方。二十五年后,她还在那条路上走着,像一枚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沿着别人设好的轨道一直走到发条断裂的那一天。
“先不要截她。”他回复格林,“派人跟着她,看她在哪个赌场下车,跟谁见面。她每次去大西洋城都不是一个人,有人在那边接应她。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收到。你自己小心。方启明今晚在大楼里待了四十分钟,他通常不在这个时间回办公室。有什么异常吗?”
“他在我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给了我一把假钥匙和一个假地址。但我在他的手机壳上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陈嘉树没有细说。方启明离开时,他注意到对方中山装袖口的内侧有一个极小的污渍——不是咖啡,不是茶,是深红色的,边缘呈现一种不规则的渗透状,像是某种液体喷溅上去之后被匆忙擦拭过,但纤维深处的痕迹没有完全清除。
他在大学里辅修过一门法医会计学,课程内容包括如何识别血迹在不同织物上的残留模式。他知道那种深红色在浅灰色面料上经过一次表面擦拭后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方启明今晚没有去赵志远母亲所在的旧金山医院。他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的袖口沾上了不应该沾上的东西。
而赵志远的手机出现在他手里,赵志远本人却不在。
“格林,帮我查一件事。”陈嘉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赵志远的紧急联系人是他母亲,住在旧金山。帮我确认一下她今晚有没有在医院急诊的记录。如果不是的话,帮我查赵志远名下所有手机的GPS定位记录,过去四个小时内的。”
“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怀疑赵志远已经死了。而他的手机还在方启明手里,正在被用来回复我的消息。”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雨声填满了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警报。
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那颗陶瓷假牙安静地躺在一叠空白审计表格下面。如果赵志远真的是约拿,如果他真的在圣悯会的防火墙里埋了二十多年的炸弹,那么方启明袖口上的血迹,也许不只是一个人的。罗伯特·潘在飞机上喝下那杯咖啡时,他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他不知道在这个组织的深处,还有另一个人在用另一种方式做着同样的事。
但那个人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陈嘉树打开抽屉,把假牙攥在手心。陶瓷表面被他掌心的汗浸润,变得微微温热。他忽然想起小女孩在蜡笔画上写的那行字——“Thank you for building our school.”
学校是真的,数据中心也是真的。孩子们的笑是真的,方启明袖口上的血也是真的。这个世界从来不肯把善良和邪恶分装在不同的瓶子里,它总是把它们倒进同一个杯子,搅匀了,推到你的面前,然后问你——喝,还是不喝?
他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一次,是圣悯会的内部通讯软件。
赵志远的头像弹了出来。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母亲没事。谢谢关心。暹粒的审计我可以配合,周五一起去。赵。”
陈嘉树盯着那行字,脊背一阵阵发凉。他认识赵志远的中文表达习惯——赵志远从来不在工作消息里用“谢谢关心”这种措辞。他是香港出生的二代移民,中文书面表达偏粤语语序,结尾通常会加一个“啦”或者“嘅”。而这条消息的语序是标准的普通话书面语,干净、规范、不带任何口音痕迹。
发消息的人不是赵志远。
是杀死赵志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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