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探员没有进门。
他只是隔着门缝递进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的徽章和他的联系方式。然后他退后两步,让陈嘉树能在猫眼里完整地看到他的全身——双手垂在两侧,风衣敞开,露出腰间的枪套,但没有拔枪的动作。
“明天下午三点,下东区第十街的圣安布罗斯教堂。我在忏悔室等你。”格林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雨里。那两个穿风衣的人影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唐人街霓虹灯照不到的暗巷尽头。
陈嘉树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把圣悯会的账目资料重新摊开,用另一支颜色的笔逐条标注。到天亮时,他已经整理出七个疑点——除了那笔塞浦路斯的八百万美元之外,还有一笔来自开曼群岛的匿名捐款,金额正好是四百九十九万美元,差一万就触及美国财政部强制申报的红线;一笔通过卢森堡中转的善款在转账过程中产生了不该存在的手续费,而那笔手续费最终流入了瑞士一家私人银行;还有三笔来自不同东南亚国家的捐款,汇款时间集中在同一个下午,使用的却是同一个纽约的IP地址。
每一条都像精心编织的蛛网上的丝,看似独立,但黏在一起时足以困住任何试图挣脱的猎物。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陈嘉树走进了圣安布罗斯教堂。这是一座东正教小教堂,藏在第十街一排红砖公寓楼之间,门脸朴素得连住在附近的人都不一定能一眼找到。教堂里空荡荡的,彩色玻璃窗上画着不知名的圣徒,光线透过那些古老的玻璃洒在木制长椅上,像被打碎的红酒。
忏悔室在教堂的最深处,是一间挂着深紫色帘子的小隔间。陈嘉树掀开帘子走进去,发现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原来这不是一间普通的老式忏悔室,而是被改造过的,中间用来隔开神父和忏悔者的隔板被拆掉了,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
格林已经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昨晚淋在雨里的样子更疲惫。
“你很准时。”格林抬起头,“坐下吧。这里每周二下午神父去做社区服务,我们有一个小时。”
陈嘉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我叫马库斯·格林,FBI反洗钱调查组的特别探员。”格林开口,“你不需要做自我介绍,我们已经查过你所有的资料。陈嘉树,二十七岁,哥伦比亚大学会计学硕士,父母是福建长乐移民,父亲二十五年前死于车祸,母亲陈美珍,中度赌瘾患者,目前在长岛阳光疗养院接受照顾。过去三年你在唐人街从事会计工作,客户包括——”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名单念出来,“总之你清楚你的客户都是做什么的。”
陈嘉树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
“你放心,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追究你帮地下钱庄做账的事。”格林像是看穿了他的紧张,“你们唐人街的那套资金流转体系,我们早就摸清了,真要抓人的话轮不到你先紧张。我找你的原因很简单——你昨天去圣悯会面试了,而他们在六个月的卧底调查后,终于给了我们一个突破口。那个突破口,就是你。”
教堂外面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从彩色玻璃窗上方掠过。
“三个月前,我们安插在曼谷的线人传回一条情报。”格林把笔记本电脑转向陈嘉树,“圣悯会在柬埔寨的一家合作建筑公司,被柬埔寨反腐委员会秘密调查。公司名义上是承建乡村小学,实际上承接的工程总价是市场报价的三倍。超出的部分通过虚假发票回流到圣悯会亚洲区的账户,再通过一系列空壳公司洗进瑞士和开曼群岛。这是一个典型的贸易基础洗钱模型——虚高合同金额,利用跨境贸易的信息不对称,将黑钱伪装成合法的建筑款汇出。方启明的团队运作这个模型至少已经三年,洗钱规模我们估计在二十亿到三十亿美元之间。”
“你们有证据吗?”陈嘉树问。
“有,但不完整。”格林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跳出一组监控照片。第一张是曼谷某豪华酒店的大堂,一个中年华裔男人正跟一个留着短胡子的白人握手。第二张是同一家酒店的停车场,那个白人正在往一辆黑色奔驰的后备箱里放一个银色手提箱。第三张是柬埔寨金边的一处工地,几个工人在盖了一半的教学楼前抽烟,旁边的工棚里堆着从没拆封过的课桌椅。
“被拍到的这个华裔男人叫赵志远,圣悯会亚洲区财务副总监,方启明的左膀右臂。白人是塞浦路斯基金会驻东南亚的代表,叫安德里亚斯·帕帕多普洛斯。他们每隔三个月在曼谷见面一次,每次都交换一个银色手提箱。我们的线人没办法靠近,所以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但每次会面之后,柬埔寨那家建筑公司的账户上就会多出一笔与上次会面金额匹配的‘工程预付款’。”
格林停下来,目光落在陈嘉树脸上。
“我们线人的最后一次报告是在十二天前。他通知我们说,他拿到了赵志远和帕帕多普洛斯在酒店房间里的交易录像。我们安排了取件人,约定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的免税店接头。但取件人到机场时,线人没有出现。第二天早上,线人的尸体在曼谷郊外的一条灌溉渠里被发现。当地警方结论是抢劫杀人,但他的假牙——一颗含有微型摄像头的陶瓷臼齿——被完整地拔掉了。”
陈嘉树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你们现在手里没有录像。”
“没有。”格林承认,“线人的死让我们六个月的工作归零。我们甚至无法证明他的死和圣悯会有关联——他是被抢劫的缅甸劳工,和慈善组织扯不上关系。但就在我们准备放弃的时候,你的名字出现在圣悯会的临时审计师候选人名单上。一个背景有瑕疵、急需用钱、技术过硬的华裔会计师。你知道这在我们行业里叫什么吗?”
“弱点。”陈嘉树低声说。
“对。”格林毫不避讳,“弱点。方启明专门找有你这种背景的人——缺钱、有能力、有把柄、没退路。他的洗钱网络里全是这种人,每多一个,他就多一道防火墙。圣悯会的前财务总监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是死了吗?”
格林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一种陈嘉树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混合了挫败、愤怒和一丝隐约的内疚。
“罗伯特·潘,四十二岁,越南华裔,有两个孩子。”格林的声音沉下去,“他两年前被方启明招入圣悯会时,欠了三十七万美元的信用卡债,正在被三家银行追缴。方启明帮他还了钱,给了他年薪六十万美元的工作。从那以后,罗伯特就成了方启明最忠心的棋子,替他在北美的账目里修修补补,掩盖一切可疑的资金流动。半年前,罗伯特开始良心不安,私下找了一位律师咨询如何在不承担法律责任的情况下与FBI合作。我们约好见面,但他没能活到那一天。”
格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法医报告说是急性心肌梗死,飞机上没有医生,错过了黄金抢救时间。但法医也注明了一个异常——罗伯特的血液里检测出一种Benzodiazepine类镇静剂的代谢物,剂量足以让一个没有相关病史的人进入深度昏睡。这种药物没有出现在他的医疗记录里,也不是他自己开的处方。他登机前在曼谷机场贵宾室喝了一杯咖啡,那是他最后摄入的东西。”
陈嘉树盯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你要我做什么?”他终于问道。
“很简单。”格林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接受圣悯会的聘用,成为他们的审计师,做到罗伯特·潘做不到的事——拿到那些该死的证据。不是外围的发票复印件和银行流水,我要的是核心账目,是连接方启明和南美毒资、东南亚贪腐资金以及欧洲黑钱的那条链路。你在他们内部待的时间越长,接触到的层级就越高。你帮我们做的事,可以抵消你过去三年的所有违法记录。你母亲在澳门的所有赌债,我们也可以通过证人保护计划的资金帮你了结。”
格林递过来一部黑色的预付费手机。
“这上面只有一个号码,是我的加密线路。遇到紧急情况按三下侧边键,我会派最近的外勤组去接应你。”
陈嘉树接过手机。金属外壳冰凉,像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的冻肉。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今晚会做一个梦。”格林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梦见三年后你还在唐人街的地下室里做假账,梦见你母亲在赌桌上输掉了最后一套房子,梦见你二十七岁时有那么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的人生变得不止于地下室的潮湿和账本的霉味,而你选择了关上门。然后你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
格林站起来,把风衣披上,走向忏悔室的门口。掀开帘子前,他回头看了陈嘉树一眼。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你父亲不是死于普通的交通事故。二十五年前他在调查一个纽约唐人街的洗钱组织,那个组织以一家‘天恩教会’的名义运作,与南美的贩毒资金有关联。他死的那天晚上,正要去见一个答应向他提供证据的教会会计。教会创始人叫方天德——方启明的父亲。”
他消失在帘子后面,脚步声在空教堂的石板上渐行渐远。
陈嘉树独自坐在忏悔室里,面前是摊开的牛皮纸信封和那部黑色的手机。彩色玻璃窗上的圣人正在流血——不,是午后的太阳偏移了角度,让红色的光斑恰好落在圣母像的脸颊上,像一行凝固了数百年的眼泪。
他打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份验尸报告的复印件,一张罗伯特·潘和妻儿在迪士尼乐园的合影,以及一张泛黄的纽约唐人街老照片——照片里,一群华人站在一座写着“天恩教会”的木制招牌前。站在最中间的人穿着牧师袍,笑容慈祥。他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抱着两岁的男孩,眼神警惕地望向镜头之外。
那是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抱着他。
陈嘉树翻到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已经褪色成深褐色:“1999年6月,天恩教会五周年庆典。方天德牧师与众教友合影。”
照片从他手里滑落,飘到那张迪士尼合影上。罗伯特·潘的女儿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穿着一件灰姑娘的蓝色公主裙,大约和陈嘉树当年在唐人街巷子里疯跑时一样大。
手机亮了,是圣悯会人力资源部发来的邮件。
“陈先生:恭喜您通过面试。请于明日上午九点至曼哈顿办公室办理入职手续。年薪及福利详见附件——《北美区高级审计师聘用合同》。”
陈嘉树捡起地上那张泛黄的照片,把它折好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然后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手机,按下了侧面的开机键。
屏幕亮了。
上面只有一条预存的联系人——“G”。
教堂外面,十一月的纽约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太阳雨。雨水打在彩色玻璃窗上,把那些古老圣人的脸冲刷成模糊的轮廓。陈嘉树推开教堂的门,走回唐人街的方向。他的影子拖在身后,被雨水拉得很长,像一根正在延伸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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