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审过后的第三天,吉州城里的舆论彻底翻了个个儿。
魏平虽然被关在观察使衙门的拘室里出不去,但外面的消息还是透过各种缝隙渗了进来。王队正每天巡营回来会在他屋里坐一炷香的工夫,范书吏隔天来送一次换洗衣裳,连送饭的杂役都会趁着搁碗的间隙压低嗓子说两句“魏公,外面都在传你的事”——每次王队正听到有人叫魏平“魏公”,都会不自觉地瞥一眼魏平腰间那把刻着同样字样的短刀,然后默不作声地转过脸去。
据说寇承恩的当铺被封的当天,城西那条街上围了两三百人看热闹。封条贴上大门之后,不知谁喊了一声“寇四爷倒了”,人群里居然有人放起了爆竹。那些曾经被寇承恩手下的泼皮欺负过的独居老人,有的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外沿,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封条在风里一掀一掀地飘。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魏平的事编成了新段子,名字叫“老吏翻旧账”,连说三天场场爆满。段子里把魏平说成是“隐忍四十年、一朝翻案”的奇人,把他爹说成是“宁死不交图纸”的刚烈匠人,把余老丈说成是“瘸腿义士”,连那只飞走的木鸢都被说成了“天降神鸢报信”。魏平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喝一碗稀粥,呛得咳了半天。
“让他们说去。”王队正说,“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过半个月就换新的了。”
“我知道。”魏平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但传得越广,寇承恩背后那些人就越坐不住。刘判官虽然被夺了铁匣,可他的靠山还在节度使衙门里。朝廷回文一天不到,这些人就有一天的工夫反扑。”
他的担忧不是多余的。当天下午,范书吏匆匆来报,说节度使衙门又派了一个人来——这回不是判官,是节度副使的幕僚长,姓郑,据说是节度副使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此人到吉州之后没有直接来观察使衙门,而是先去了县衙,调阅了杜审言案的原始卷宗,又去了司户衙门的旧档库,把范书吏翻过的那些账册重新翻了一遍。
“他不是来查案的。”范书吏说,脸色很不好看,“他是来找茬的。他在旧档库里问了我一句话——‘范书吏,你翻出来的这些证据,有几样是按正规程序调阅的?调阅旧档需要司户参军的手令,你有吗?’”
魏平皱起了眉头。
范书吏调阅旧档确实是裴观察使特批的,但批文是口头传达,没有走正式的公文流程。如果郑幕僚在程序上做文章,完全可以咬死这些证据的合法性。
“裴观察使怎么说?”
“使君让郑幕僚今天下午到衙门来当面对质。”范书吏说,“但他没让我出庭。他说我出面反而落人口实,让郑幕僚把所有矛头都对准他一个人。”
魏平沉默了一会儿,从木板床上站起来。
“带我去见使君。”
范书吏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口。门口的亲兵是王队正的人,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转身去通传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亲兵回来,示意魏平跟他走。
裴观察使在偏厅见的他。和上次一样,偏厅里只有裴观察使和王队正两个人。但这次多了一张椅子——裴观察使指了指那把椅子,让魏平坐下说话。
魏平没有坐。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监”字的铁片,放在裴观察使面前的书案上。
“这是使君让王队正带给我的。我爹坟坑深处那块石板上的东西。郑幕僚来吉州,不是为了寇承恩,是为了这个——军器监封印铁箱里的连发弩机图样。”
裴观察使拿起铁片看了看,放下。
“铁箱被刘判官挖走了,图样已经不在竹林里了。王队正带回来的铁匣就是证据——刘判官的人挖开你爹坟坑的第二层,取走了铁箱里的东西,但没来得及全部带走就被王队正的人截住了。铁匣里装的确实是连发弩机的图纸。王队正把铁匣扣押了,图纸如今就在本使手里,作为证物封存。这件事已经写进了呈文里,郑幕僚来也没用——他是来探底细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魏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队正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铁匣已经被截获了。
“郑幕僚要的不是图样。”魏平说,“他要的是我爹那批弩机的实物下落。当年我爹扣下的最后一批弩机究竟去了哪里——那批弩机才是能钉死节度使衙门的铁证。”
裴观察使和王队正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我也在想。”裴观察使说,“郑幕僚这个人,在节度使衙门里一向以城府深、手段狠著称。他这次亲自来吉州,显然不只是为了擦屁股。他是来确认一件事情的——你爹留下的东西里,到底有没有能直接指向节度使本人的证据。如果有,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朝廷回文之前毁掉。如果没有,他就会走另一条路——把所有的罪责推到刘判官和寇承恩身上,断臂求生,保住节度使本人不受牵连。”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能不能抢在他前面,找到那批弩机。”王队正说。
魏平沉默了。他在脑子里把他爹留下来的所有线索重新过了一遍——木匣里的图样、信里的嘱托、调阅单上的批注、军器监的铁板碎片。所有这些东西都指向一个方向:他爹把弩机藏起来了,但藏在哪里,没有任何文字线索。
“我爹不识字。”魏平忽然说。
“什么?”
“他留给我的信是请人代写的,图样上的注释全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他这辈子唯一会写的字就是自己的姓——‘魏’。如果他要把弩机的下落留给我,他不会写字。他会用别的方式。”
他拿起桌上那块铁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铁片的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处有被硬物撬过的痕迹。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被他忽略了的细节——铁片背面有两条极细的刻痕,不是字,是两条平行的直线,中间夹着一个浅浅的圆圈。圆圈不在正中央,偏左,靠近其中一条直线的端点。
这是一个符号。他爹的符号。他在图样上见过无数次——三角形的尖永远指向最危险的那个方向,而这个圆圈加直线的组合,代表的是“轴心”。任何带轴心的机关装置,都离不开这个符号。
“铁片不是从铁箱上掰下来的。”魏平说,“铁片本身就是一块拼图。我爹在竹林里埋了一个木匣,木匣下面是铁箱,铁箱下面是另一层——石板底下的东西,可能不是铁箱,是另一块刻着符号的石板。”
“你确定?”
“不确定。”魏平握紧铁片,“但我爹的习惯我太清楚了。他做任何机关都不会只留一道锁。竹林里的坟是给外人看的,木匣是给儿子看的,铁箱是给能挖到第二层的人看的——但真正的东西,埋在三层以下。他留给我的是铁片上的符号,不是铁片本身。”
裴观察使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冬雨。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细密的响声。
“郑幕僚下午就到。如果他提出要去竹林现场查验,本使没有理由拒绝。到了现场,他带的人比你多,比你快,你觉得你还能抢在他前面挖到第三层吗?”
魏平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使君,我爹留给我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弩机,也不是图样。”他把铁片放进怀里,贴在胸口那根梅花银簪旁边,“是他说的一句话——‘机关之道,不在杀人,在制人’。他藏的每一层东西,都是为了让挖的人停在上一层,以为已经拿到了全部。连发弩机的图纸在铁箱里,刘判官拿到了,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但真正的杀招在石板下面——不在我手里,也不在郑幕僚手里,还在竹林底下埋着。”
他抬起头,看着裴观察使。
“我不需要抢在他前面。我只需要在他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告诉他——他挖错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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