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魏平开始动手。
他没有先去碰门廊和窗棂,而是绕到后院,在那堵矮墙根下蹲了下来。这堵墙是他搬进来的第三年自己砌的,用的是河滩上捡的碎石和黄土,砌得粗糙,但胜在结实。墙外是一片荒坡,长满了野枸杞和荆棘,再往外就是竹林。
那两个贼人第一次来,翻的就是这堵墙。
墙头的碎石被蹬掉了两块,断口还是新的,茬子白森森的。魏平蹲在墙根下,用手指在土里刨了一个浅坑,然后从怀里摸出三枚铁蒺藜,尖刺朝上,一枚一枚地埋进坑里,只留刺尖高出地面不到半寸。他覆上薄土,又从别处移了些枯草盖在上面,最后退后三步眯着眼看了看——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是第一道。
他把剩下的铁蒺藜分散埋在后院通往前院的必经之路上。后院不大,从矮墙到灶房后门只有七八步的距离,他在这条路上埋了六枚,每一枚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计算:左边靠墙两枚,右边靠鸡窝三枚,正中间一枚。正中间那枚埋得最深,刺尖几乎与地面齐平,是他特意留给那个走路踮脚的贼人——这种人脚步轻,落地不踏实,越不踏实,踩上去扎得越深。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冬天的太阳照在背上,暖得有限,像隔着一层湿布。魏平直起腰,额头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刺痛,他咬着牙没吭声,用袖口按了按,继续往灶房走。
灶房是整座宅子最容易突破的地方。后门是块薄木板,门闩只是一根削尖的竹片,别说是壮汉,就是半大孩子用力撞两下也能撞开。魏平不打算加固这扇门——太结实了反而不好。他需要的是让进来的人以为自己成功了,然后在迈过门槛的瞬间出事。
他在灶房的门框上方横了一根细竹竿,竹竿一头搭在门框的凹槽里,另一头用一根麻绳吊在房梁上。竹竿上搁了三块旧砖,每块都有两斤重。麻绳从房梁绕过,垂下来,末端系在门闩的下方。
如果有人从外面撞开门,门闩一断,麻绳就会松脱,竹竿倾斜,三块砖从头顶砸下来。
魏平反复试了三次。第一次麻绳系得太紧,门闩抽出来砖都没掉。第二次竹竿搁的角度不对,砖块提前滑下来,差点砸到他自己。第三次,他调整了竹竿的倾斜度和麻绳的长度,门闩往外一推,麻绳松脱,竹竿翻转,三块砖在门框正下方砸出一个浅坑。
他蹲在坑边看了看,又从柴堆里挑出几根手指粗的竹签,用柴刀把一头削尖,插在门框两侧的墙缝里,尖头朝外斜指,刚好对准一个成年人弯腰进门的脖颈高度。
如果有人低头躲过了落砖,往前迈一步,竹签就在喉咙的位置等着他。
魏平退后几步,打量着自己的布置。灶房里光线昏暗,从外面乍一进来眼睛还不适应,根本看不清这些细小的机关。他点了点头,把地上的碎砖屑扫干净,柴刀别回腰间,转身去了正堂。
正堂的门是整座宅子最像样的——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有三指厚,门闩是一根方木,结结实实。但这扇门有个致命的缺陷:门轴已经朽了,右扇门的下轴松得能晃动,用力踹一脚就能连门带轴一起踹翻。
这扇门不能做杀招。只能做预警。
他搬来一口破瓦缸,搁在门扇后面,缸口斜对着门板。只要门板被踹开,瓦缸就会倒,倒地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出半条巷子。瓦缸里还装了小半缸雨水,水泼出来浸湿地面,泥砖地一沾水就会变得又黏又滑,冲进来的人稍不小心就会滑倒。
但最重要的是——水能把鞋底沾的泥土泡软,留下清晰的脚印。
做完这些,魏平在正堂中央站定,缓缓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面墙、每一根梁、每一扇窗。他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像个第一次走进陌生猎场的猎人,正在丈量自己与猎物之间的距离。
他走到堂屋西墙根下,那里放着他用了二十年的旧木箱。
他打开箱子,把所有的家当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面前。十二根磨尖的铁钉,每根都有筷子那么长,钉尖淬过火,在暗处碰一下就能刺穿鞋底。一捆旧弩弦,三根,每根能承受百余斤的拉力,拉满之后射出去的箭簇能钉进榆木门板两寸深。几块淬过火的钢片,薄而韧,他爹当年用它做弩机的扳机连杆。一把量尺,刻痕已经模糊,但量出来的尺寸分毫不差。一卷桐油牛筋绳,柔韧如新,扯不断也割不烂。
还有他爹留下的那几张发黄的弩机图样。
魏平把图样摊开,用手掌抚平卷角。纸上的墨线已经褪得很淡了,但每一根线条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爹用了一辈子画出来的东西。弩机的悬刀、望山、钩心、牙发,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和咬合角度都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爹不识字,所有的注释都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代替,但每一处关键尺寸旁边必定画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那是他爹的规矩:三角形的尖永远指向最危险的那个方向,提醒装配者注意——这里有蓄力,碰错了会伤人。
这行字之后,纸上是一片空白。最后一个图样只画了一半,悬刀和望山的结构都已经完成,但发射机关的核心部分只有一个潦草的轮廓,像是画到一半被人打断了,再也没有续上。
魏平见过这个半成品的实物。他爹死前最后半年,一直在做一把改良的弩机,说要把连发的间隔从三息缩短到一息。后来人没了,那把没做完的弩机被他娘收进了一口小木匣里,说是陪葬。他没追问,也没打开看过。
他把图样重新卷好,放回箱子。
然后他拿起那捆旧弩弦,走到正堂和后院之间的天井里。
天井上方没有顶棚,四四方方的一块天,抬头能看见云。天井的地面是夯土,长年累月踩得硬邦邦的,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这口井早就枯了,井底只剩下半尺深的泥水,他平时用水都去隔壁巷口的公井挑。
他绕着井沿走了一圈,蹲下身,用手掌贴着井沿的青苔摸了摸。
然后他开始布置整个宅子里最复杂的机关。
他把两根弩弦并成一股,一头固定在正堂门内侧的立柱底部,另一头穿过井沿的石孔,从井口垂下去,在井底系在一块被他推进井里的磨盘石上。磨盘石少说有两百斤重,竖在井底,被弩弦拉着,微微倾斜但暂时不会倒。弩弦从井口到立柱,横跨了整个天井,贴着地面拉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绊索,离地只有不到两寸。
任何人不看脚下直接走过来,一定会绊到。
但绊索不是用来绊人的。绊索一旦被踢动,拉力会扯动井底的磨盘石,磨盘石倒下的同时,连着另一根从井底拉到灶房屋檐的细麻绳,这根麻绳绕过檐下的一根横木,末端挂着一串魏平从邻居墙头上捡来的破瓦罐。这些瓦罐里有石灰粉、碎瓷片、几把尖锐的铁钉,还有一小罐他昨夜从灯盏里刮出来的热油,已经凝固成膏状。
一旦触发,瓦罐从屋檐翻落,里面的东西会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范围覆盖整个天井。躲不掉。
这是伤而不杀的招。他爹说过,机关设在大门口,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把人逼退。真退不了的,才往后院引——那里才是死地。
魏平花了两个多时辰才把整套装置调试妥当。弩弦的拉力、麻绳的长短、瓦罐的悬挂角度,每一项都不能出错。他的腰弯久了疼得像要断掉,手上的冻疮也裂开了,血和机油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沾在弩弦上。但他没有停。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直起腰,用井边剩下的半桶水洗了洗手。冷水激在裂口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手很疼,但心里踏实了。
这座宅子已经不只是一座宅子了。
他回到堂屋,坐在门槛上,拿起那把做了三天的木鸢。木鸢的翅膀还是没装好,榫卯的角度总差那么一点,他削了改、改了削,始终飞不起来。
他把木鸢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摩挲着它的翅膀。木头已经被他摸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盘了几十年的旧物件。
有人敲门。
这一次不是五下,不是三下,是一下——很轻,像是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一下,然后就停了。
魏平抬起头,看向院门。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木鸢,锉刀就搁在手边的地上。
“谁?”他问。
门外没有回应。隔了片刻,又叩了一下,还是轻轻的,不急不缓。
魏平放下木鸢,把锉刀揣进袖口,起身走到门后。他没有开门,而是侧身贴在门板上,透过那道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的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大约三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头上裹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巾,怀里抱着一捆干柴。她的脸被柴捆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目光不闪不躲,正对着门缝。
“魏老伯。”她说,声音不高,“我来还柴。”
魏平愣了一下。他不认得这个女人。
“什么柴?”
“前天夜里,有人从您院子里拿走了干辣椒。”女人说,“那不是偷的,是借的。我今天来还。”
魏平没有动。
前天夜里那两个贼人摘走了他门框上的干辣椒,这件事除了他和那两个贼,只有余老丈知道——不,还有一个人知道。他回忆起前天夜里那两声轻响,第一声是瓦片被踩碎,第二声是衣角蹭过土墙。但那之后,他一直没有细想过一个问题——那两个贼人翻墙进来的时候,院子外头有没有人替他们把风?
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的干柴上,搁着一串红艳艳的干辣椒。
“你认得那两个贼人?”魏平问。
“一个是我男人。”女人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魏平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锉刀。
“你男人脸上有青斑?”
“那是他兄弟。”女人说,“不是我男人。我男人走路踮脚,左脚小时候被牛踩过,脚背的骨头碎了,没长好。”
走路踮脚的那个。
是余老丈说的两个泼皮里剩下的那个。
“你来做什么?”魏平的声音冷下来。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睑,把那捆干柴放在门槛外面,直起腰来,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个贼人家属,倒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寻常农妇。
“我男人今晚会来。”她说,“和他一起的还有三个人,都是寇四爷手下的。他们要来把您家砸了,给您放放血,让您知道在吉州城谁说了算。”
她顿了顿。
“他让我来探路。我说我来了,柴还了,您在家。”
魏平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弯腰捡起干柴上的那串干辣椒,挂在门框原来的那颗钉子上,挂得很端正,像挂一件本来就该在那里放着的东西。
“我有个儿子。”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年九岁。我不想他长大了也跟他爹一样,去翻独居老人的院墙。”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魏平站在门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那串干辣椒在门框上轻轻晃着,夕阳照在上面,红得像一簇小火苗。
他关上门,把门闩插好。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堂屋,从地上捡起那把木鸢,看了看。他把木鸢翻过来,在翅膀的榫卯连接处看到了毛病——不是角度的问题,是结构本身就不对。这个翅膀的设计从一开始就飞不起来。
他把木鸢放下了。
今晚他会把它做完。不管是飞得起来的,还是飞不起来的。
四个贼人。一个踮脚的,三个来帮忙的。
魏平看了看天井里已经拉好的绊索,又看了看灶房门框上那三块砖和两排竹签,再看了看后院从矮墙到灶房的六枚铁蒺藜。
他拿起柴刀,走进后院,在那堵矮墙根下又埋了一枚东西——不是铁蒺藜,是那根断了的铁矛头。他把矛头斜插进土里,只露出两寸长的断口,藏在野枸杞丛的阴影里。
如果有人翻墙时手撑到那里,手指会齐根切断。
做完这些,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旧袍子,坐在堂屋里,把油灯挑到最亮,拿起那把木鸢,开始重新打磨翅膀的榫卯。
他要等。
等那扇门被踹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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