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察使说到做到。
退堂的当天傍晚,一份加急呈文就从观察使衙门发了出去,快马送往江南西道节度使驻地,同时抄送刑部。呈文的内容魏平没有看到,但王队正后来告诉他,裴观察使在呈文里用了四个字来形容此案——“事涉四十年前军资流失,牵连命案,恳请宪台并审。”
宪台是御史台的别称。裴观察使把案子直接捅到了御史台,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在吉州地面上的任何衙门能压住的范围内了。节度使衙门也好,寇承恩背后的靠山也好,谁也别想在地方上就把案子消掉。
但朝廷的回文不会那么快。从吉州到京城,快马加急也要跑上十天半个月,再加上刑部和大理寺的流程,没有一个月不可能有结果。这一个月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魏平被转移到了观察使衙门西侧的一间独立拘室。说是拘室,其实比东厢的库房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能关上的门。裴观察使的安排显然是经过考虑的——这间拘室紧挨着王队正的亲兵值房,任何闲杂人等都靠近不了。
余老丈也被转移了,从县衙大牢提到了观察使衙门的拘室,就关在魏平隔壁。两人隔着一堵土墙,说话声音大一点就能听见。
头两天很安静。魏平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木板床上,把那套弩机图样的上下两部分摊在面前,一页一页地对照着看。上半部分是他在家里保留了四十年的,下半部分是从竹林木匣里挖出来的。两半拼在一起,是一套完整的十三张图样,从弩机的整体结构到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淬火温度和装配顺序,无一遗漏。
但他始终找不到那个传说中的连发机关。
图样上所有的设计都是单发弩机,虽然精巧程度远超军器监的常规制品,但本质上还是扣一次悬刀射一支箭。他爹在信里说,“最后一批弩机没给朝廷报,全部转去了节度使衙门的私库”,那批没报的弩机才是刘判官一直在找的东西。而他在竹林墓坑深处发现的那块刻有“监”字的铁板碎片,似乎暗示着埋藏得更深的某个铁箱里可能藏着连发机关的实物或图样。
但铁箱没有被挖出来。他刨到一半就被迫中止了。
第三天,范书吏来了一趟。他带来了一包干净衣裳和一小罐腌菜,说是家里婆娘做的。魏平接过东西的时候,注意到范书吏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外面怎么样?”魏平问。
“闹翻天了。”范书吏压低声音说,“你那天在堂上说的话,不到一天就传遍了全城。现在吉州城里但凡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了——四十年前杜并刺杀周季重,不是替父报仇,是周季重背后有人要灭口。茶馆里有人说书先生已经把这事编成了段子,说得活灵活现,连你爹在军器监的旧事都翻出来讲了。”
“寇承恩呢?”
“被使君收押之后,他的当铺和货栈全被封了。他背后的靠山现在自保都来不及,根本顾不上捞他。节度使衙门的刘判官自从那天退堂之后就再没露过面,有人说是回节度使驻地去了,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走,躲在城西某处私宅里。”范书吏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老魏,刘判官这个人不好惹,他背后的靠山更不好惹。你这几天千万小心,使君虽然派人守着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魏平点了点头。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范书吏一愣的话:“你识字多,帮我查查杜审言后来去了哪里。”
范书吏虽不解其意,还是点头应下了。
范书吏走后,魏平靠在墙上,透过高窗上那几根铁栅栏望出去。外面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吉州的冬天很少下雪,但冷起来比北方还难熬,那种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
他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夜晚。杜并的尸体倒在宴席厅的台阶下面,血从胸口和腹部的刀口里涌出来,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卫士们把尸体拖走之后,他看见一个杂役提着水桶过来冲洗台阶,水冲在血迹上,血水漫开来,流到他脚边,把他的布鞋鞋底染红了一片。
那个杂役一边冲水一边嘟囔:“洗不干净了,这石阶上的血渗进去了,除非把石头撬了换新的。”
没人换。第二天,石阶上的血迹干了,变成几块暗褐色的印子。来来往往的人踩在上面,没人在意。再过几天,印子被鞋底磨淡了,再过几个月,彻底看不见了。
但魏平知道,那些血还在石头的缝隙里。干涸了,变成了粉末,被风吹走了,但总有一些嵌在深处,永远出不来。
他闭上眼睛,把后背贴在冰冷的土墙上,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余老丈睡着了。这老家伙倒是心宽,身陷囹圄还能睡得着觉。
第四天上午,王队正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便装,腰间挂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他进门之后先把门关严,然后才在魏平对面坐下来,把布包袱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我今天不是以观察使亲兵队正的身份来的。”他说,“我是以魏老匠人儿子的身份来的。”
魏平微微一愣。
“二十年前,你爹修好了我的弩机,救了我一条命。这件事我跟你说过。”王队正解开布包袱,里面是一把旧弩机,望山和悬刀都磨损得厉害,但保养得很好,每一个金属部件都擦得发亮,“这是我当年用的那把弩。后来退役的时候我把它带走了,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
他把弩机拿起来,翻过来,让魏平看弩机底部的一行小字。字是錾刻上去的,笔画粗糙但工整——“军器监魏”。
“你爹造的每一把弩,望山底下都有这个印记。我在军中待了十年,见过不下两百把魏记弩机。每一把都比同批次的其他弩机精准,扳机行程短半分,箭簇散布小两寸。军器监的匠人们私底下都说,魏老匠人的手艺,往前五十年没有对手,往后五十年也未必有。”
他把弩机放回包袱里,抬起头看着魏平。
“所以我在竹林里看到那方‘魏公之墓’的碑刻,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但刘判官也猜到了。他们之所以急着挖你爹的坟,不是为了找你的茬,是因为他们知道——你爹藏了不止一样东西。那份没交出去的连发弩机图样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魏平沉默了一会儿。
“那份连发弩机的图样,不在我手里。”
“你确定?”
“我爹的信里说,最后一批弩机被他扣下了,没给任何人。但他没有说图样在哪里。我找到的木匣里只有普通弩机的图样和那份调阅单。连发机关的设计,他大概是单独藏在了别处。”
王队正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如果图样真的在你爹的坟里,而刘判官的人已经把坟挖了——”
“那就麻烦了。”魏平接上了他的话。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刘判官那天离开正堂时拂袖而去,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拿到了消息——竹林里挖到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就在这时候,门上被敲了两下。一个亲兵在门外禀报:“王队正,县衙吏房的范书吏求见魏平,说是有急事。”
王队正看了魏平一眼,起身开了门。范书吏匆匆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三天前更焦虑了。他手里攥着一卷纸,进门之后直接塞到魏平手里。
“你让我查杜审言的下落,我查到了。”他喘着气说,“杜审言当年被释之后,朝廷重新起用了他。他后来离开了吉州,先后在好几个州做官,开元十八年死在襄阳,享年七十九岁,算是善终。”
魏平接过那卷纸,展开来看。
“但是。”范书吏的声音忽然变得古怪起来,“我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杜审言在离开吉州之前,给司户衙门写过一封谢恩的呈文,感谢朝廷为他平反。这封呈文在司户衙门存档了一份——但存档的副本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把呈文末尾一段话用墨涂掉了。”
“什么话?”
“被涂掉的部分虽然看不清,但墨涂得匆忙,没有完全盖住。我用茶水洇了一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范书吏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是他自己抄录的那几个字,“‘司户参军周某与节度使……往来密信……存于……’后面就看不到了。”
魏平接过纸片,看着上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手心忽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周季重和节度使衙门之间往来的密信。存于某处。
四十年过去了,这些信还在不在,没有人知道。但既然被杜审言在谢恩呈文里提了一笔,又被后来的人匆匆涂掉,就说明当时有人看到了这段文字并且怕别人也知道。
“杜审言还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人找过他的麻烦?”魏平问。
“档案上看不出。”范书吏说,“但有一个细节——杜审言离开吉州之后,他以前在司户衙门的住处被抄过一次。抄家的批文上写的理由是‘清查旧档’,但经办人是当时的司户参军,也就是周季重的继任者。”
魏平把纸片收进怀里,站了起来。
“那些信,如果还在的话,最可能在两个地方。要么在周季重随葬的遗物里,要么在杜审言被抄走的东西里。前者要开棺,后者要查司户衙门四十年前的旧档。杜审言被抄走的东西在司户衙门应该有登记清单。”
范书吏点头:“我回去就翻旧档库。”
“翻旧档库可能需要使君的手令。”王队正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专心准备好应对下一次提审——刘判官虽然暂时没露面,但他不可能一直躲着,下一次堂审他一定会来,而且会带新的东西来。”
两人匆匆离开后,魏平重新坐下来。高窗外的天空更暗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要下大雨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杜审言的生平记录,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杜审言死于开元十八年。而那一年的年底,节度使衙门后勤采买的账房刚好告老还乡,离开了官场。那个账房离开之后不久,就有人用他在任期间积累的人脉开了一家货栈,这家货栈后来成了寇承恩洗私盐钱的核心渠道。
时间对上了。所有的时间和所有的人,都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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