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魏平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木鸢装好了。
榫卯重新打磨过,角度比之前调了半分,翅膀和躯干的接合处严丝合缝,轻轻一拨,双翅便能上下扑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只真鸟在试飞。他将木鸢举过头顶,对着油灯端详了片刻,然后放在桌上。木鸢的翅膀在灯焰的热气里微微颤动,仿佛迫不及待要离开桌面。
他忽然想起他爹。他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给他做过玩具。弩机、悬刀、钩心、牙发——这些东西他爹做了一辈子,每一件都精致得像艺术品,但没有一件是给孩子玩的。有一回他偷偷拿了一块废木料自己削了个陀螺,被他爹发现后没收了,说“玩这些没出息”。后来那个陀螺再也没出现过,他也没问。
这把木鸢,算是他给自己补的。
门外起了风。冬夜的风格外干冷,裹着城外荒野里的沙土,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魏平起身,把最后一点灯油添满,灯芯剪齐,火焰重新稳住,将堂屋照得通亮。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锉刀,开始磨最后一根铁钉。
这把锉刀跟了他四十年,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磨断了好几回,每次他都是随手再缠一层,现在刀柄粗得像一根小萝卜,握在手里却刚好合他的掌形。锉刀刮过铁器,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密而均匀,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隔壁妇人的骂声今晚没有出现。大约是天气太冷,早早关了门窗哄孩子睡了。整条巷子安静得不正常,连平时夜里到处乱窜的野狗都不知躲去了哪里。
魏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动物比人敏感。它们能嗅到空气里不对劲的味道。
他把磨好的铁钉放在桌上,和另外十一根排成一排。十二根铁钉,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每一根的钉尖都磨得一模一样——不是圆锥形,是四棱锥,四个面四个刃,刺进去之后伤口不是圆的,是方的,止不住血。
这是他爹教他的。军器监的弩箭簇头,从来不是圆锥形。圆锥形的箭簇容易拔,四棱锥的箭簇拔不出来,硬拔会带出一整块肉。
他把铁钉用一块破布裹好,起身走到灶房,在灶台边上蹲下来。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灰还是温的。他用火钳扒开灰,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砖。这块砖下面是他藏东西的地方,以前藏过几文铜钱,后来铜钱花光了,就一直空着。
他把布包放进去,砖盖好,灰重新铺平。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上的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冷水激在皮肉上,疼得他眼眶发酸,但他洗得很仔细,把三天来结的痂和渗出的脓血都洗掉了,露出底下新鲜的肉芽。他从旧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重新裹好。
换好衣服后,他坐在堂屋里,把所有窗户的插销检查了一遍。正堂两扇,灶房一扇,后院的小窗一扇。全部锁死。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像墨汁一样灌满了整座宅子。魏平坐在正堂中央的条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渐渐适应了,能分辨出窗纸上的微光和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开始等。
等待是一种奇怪的体验。年轻时他也在衙门值过夜,等上司批文、等驿站传信、等天亮交班,那时候的等待是无聊的,困意会一阵一阵涌上来。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全身的每一根筋都绷得像满弓的弩弦,耳朵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十倍。
风刮过院墙外的枯枝,沙沙。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然后停了。
隔壁人家的房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大约是起夜。
然后,大约在亥时三刻左右,他听到了第一声不属于这个夜晚的声音。
很轻,像布鞋底踩在砂土上,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压不住砂粒碾碎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人,还有一个在更远的地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带着催促。
魏平没有动。他的右手慢慢伸进袖口,握住了那把锉刀。
脚步声停在了院墙外面。片刻的安静之后,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爬墙。这个人动作很快,翻墙的动作利落干脆,脚蹬在墙面上的声音沉闷有力,然后是身体落地时的一声闷响和轻微的喘息。
后院。矮墙那边。
魏平在脑海中精确地勾勒出了那个人的位置:翻过墙,落地,距离那丛野枸杞大概三步。他的铁矛头就埋在野枸杞下面,但他不能指望那人恰好把手撑到那里。
他等的是第二声。
第二声很快就来了——不是脚步声,是一声急促的惨叫。叫声刚出口就被人生生掐断了,像一只被拧住脖子的鸡。然后是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翻滚和喘息,还有另一个人压着嗓子骂了句“怎么了”。踩到了。魏平在心里说。铁蒺藜的四角尖刺扎穿了鞋底,那人倒地的同时,膝盖或者手掌又压到了第二枚。
后院的铁蒺藜埋了六枚,彼此间距不超过两步。一旦踩中第一枚,本能会让人往旁边倒,倒下去的时候身体的重量全压在手掌和膝盖上,压到第二枚、第三枚的概率几乎是十成。
果然,第二声惨叫也来了,这次没被掐住,在夜空中撕裂开来,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划过铁皮。
然后是第三个人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焦躁:“别喊!想死吗!”
院墙外面还有第四个脚步声,正在往后退。
魏平听出第四个人在犹豫。翻墙的三个,踩中陷阱的两个,还剩一个完好无损的蹲在墙根下,进退两难。外面的那个想跑又不敢跑,寇四爷的规矩大约不轻,临阵脱逃的下场可能比踩铁蒺藜更惨。
正堂门外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有人从外面拨他的门闩。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翻后院,一路走正门。
魏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黑暗中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正门的门闩是方木,外面用刀尖拨不了,因为门缝太窄,刀尖伸不进来。但门轴朽了,只要用力踹一脚就能踹翻。他在门板后面的破瓦缸已经就位,半缸水在黑夜里泛着微弱的光。
他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到灶房后门,侧身贴在墙上。
灶房后门被推了一下。轻轻的,试探性的。来人学乖了,没有猛撞,而是先用手摸了一圈,摸到了门缝,然后用力往里一推——门闩是竹片的,这一推就把竹片推弯了,门开了一条小缝,但还没有全开。
那人又推了一下。竹片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门开了。
魏平听到了竹竿从门框上滑脱的声音,紧接着是三块砖同时落地的沉闷撞击。但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出现——砖砸空了。来人根本没有迈过门槛,他推开门的瞬间就往后跳了一步,三块砖齐齐砸在他脚前的地面上,碎屑四溅。
这人很谨慎。
魏平的呼吸压得极低,脊背贴着灶房冰冷的土墙。他闻到空气中飘来一阵隐约的血腥味,是从后院方向飘过来的,那两个踩了铁蒺藜的人还趴在地上,流血不止。
前院也传来了巨响——正门被人从外面踹翻了。门轴断裂的咔嚓声像骨头被折断,紧接着是瓦缸倾倒的哗啦声和半缸水泼洒一地的水声。踹门的人大约是用力过猛,连门带缸一起倒,整个人扑进了水里,滑倒在湿漉漉的泥砖地上,嘴里骂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老不死的!”他吼了一声,“给我滚出来!”
魏平当然不会出来。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挪动脚步,从灶房的角落里摸到那捆柴火,从中抽出一根手腕粗的松木棒,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松木不重,但结实,打在人身上不会致命,却能让人痛到站不起来。
灶房后门口的人正在犹豫要不要进来。魏平能看到他的轮廓——一个身形偏瘦的汉子,左脚站姿有些别扭,重心偏在右脚上。走路踮脚。是那个女人的男人。
这个人没有直接往里冲。他站在门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打火石擦了两下,火星溅开,点燃了一小截松明子。火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清了灶房里的布置——门框上方空空的竹竿架,左右两侧墙壁上插着的竹签,还有地上那三块摔碎了的旧砖。
他的脸色变了。
“别进!”他回头冲前院喊了一声,“屋里装了暗器!”
这句话救了三个人的命,也彻底改变了今晚的局面。
前院那个刚从水里爬起来的人愣住了,正堂门槛迈了一半,一只脚悬在半空中不敢落地。他低头仔细一看,才借着月光看清了天井地面上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横跨整个天井的弩弦绊索,离地不到两寸,差一点就被他踢到了。
“退!都退出去!”踮脚的男人率先往后退,退出灶房后门,退到后院,和那两个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同伙撞在了一起。那两个人各伤了手脚,走路一瘸一拐,其中一个的右脚血流不止,脚背上赫然嵌着一枚铁蒺藜,尖刺穿过了草鞋的鞋底,从脚背透了出来。
四个人从前门和后门同时撤出了宅子,聚在院墙外面的巷子里。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足以说明一切。
“这个老东西,把整座院子都改了。”踮脚的男人说,“矮墙下面有铁蒺藜,灶房门口有落砖和竹签,天井里拉着绊索,不知道连着什么东西。前门我还没细看,肯定也有。”
“那怎么办?”受伤最重的那个疼得声音都在抖,“就这么回去?四爷非把我们剁了不可。”
踮脚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不进去。放火。”
魏平在正堂的暗处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心沉了下去。机关再精巧,也防不了火。火不挑路,不踩陷阱,不认主人,烧起来之后连墙带瓦一视同仁,统统化为灰烬。
他握紧了手中的松木棒,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外面的人在找引火的东西。他听到他们翻墙根的枯草,打火石又擦了两下,有人骂了句“草是湿的点不着”,然后踮脚的男人说“去把老头的柴火搬出来,灶房里就有”。
他们要重新进来。
魏平站直了身体。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想起他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用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画那个没做完的弩机图样。
“可惜了。”他爹说。
“可惜什么?”他问。
他爹没有回答。
直到四十年后的这个冬夜,魏平才终于明白了那句“可惜了”的意思——可惜了一辈子的手艺,到头来没保住儿子,没守住门户,没拦住任何一个想闯进来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松木棒,又看了看天井里那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的弩弦绊索。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从灶房的角落里翻出那罐凝固的灯油膏,用锉刀刮下几片碎屑,塞进松木棒一端的裂缝里,用破布条缠紧,做成一支粗糙的火把。然后他走到正堂,将火把凑近天井里那根横拉的弩弦。
弩弦浸过桐油,遇火即燃。
火沿着弩弦烧过去,像一道金色的蛇在黑暗中疾行,瞬间越过天井,穿过井沿的石孔,消失在井口深处。
魏平退后三步,站在正堂中央,将松木火把高高举起。
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磨盘石倒了。紧接着,一连串麻绳被拉动的摩擦声从井底传到灶房屋檐,檐下那根横木应声翻转。
瓦罐倾覆。
前院里劈头盖脸地落下一片白色的烟尘,石灰粉弥漫开来,将整个前院笼罩在一团呛人的白雾中。碎瓷片像雨点一样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瓦罐里的热油膏泼洒在泥地上,遇冷凝结成滑腻腻的一层。
然后是那几根铁钉——十二根磨好的铁钉,魏平只在桌上放了六根,另外六根去哪儿了?他昨晚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剩下的六根铁钉也塞进了天井上方的瓦罐里。
六根铁钉从天而降,在黑暗中带着细微的破风声,叮叮当当地砸在地面上,有两根扎进了泥地,有三根弹飞了,有一根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前院一个人的手背上,那人的惨叫声凄厉得像被踩断尾巴的猫。
但魏平已经没有看前院了。
他用火把点燃了另一根靠在墙角的木柴,然后把火把扔出了正堂大门,砸在前院湿滑的地面上。火把滚了两圈,点燃了地上的油膏,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轰然腾起,将整座前院照得如同白昼。
光亮中,他终于看清了外面的景象——四个人,两个趴在地上,一个拖着一条伤腿往后爬,只有踮脚的男人还站着,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正死死地盯着站在正堂门口台阶上的魏平。
魏平也看着他。
一老一少,隔着火光对望。这是魏平第一次正面看到这个闯入者的脸。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颧骨很高,眉间有一道旧刀疤。他的左脚确实有些异样,站姿微微倾斜,重心全在右脚上。
“你就是那个老东西。”踮脚的男人说。
魏平没有回答。
“我婆娘来过,对吧?”踮脚的男人又说。
魏平还是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是她。”男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回去再收拾她。”
魏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格外清晰。
“你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老头,你以为你有几条命?我的人伤了,我认。但你这破宅子已经亮了底——瓦罐没了,石灰没了,天井的绊索断了。你还剩什么?后院那几枚铁蒺藜?还是灶房里那几根竹签?”
他说得对。魏平的机关已经全部暴露了。第一轮被识破之后,这些装置就成了摆设,贼人只要绕开就行。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魏平布机关的时候,从没打算靠它们把所有人一网打尽。机关只是拖延时间的手段,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宅子里——在宅子外面。
五里坡的破庙里,还有一个藏了二十年军器的瘸腿老头。虽然余老丈现在被关在衙门里,但他地窖里的那些东西还在。魏平那天去破庙的时候,余老丈塞给他的东西不止那几枚铁蒺藜和一捆弩弦,还有一把横刀,被魏平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更重要的是,昨晚他给县衙里那个姓范的书吏送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几个字:“寇四明日来犯,请备弓手。”
他不确定范书吏会不会来。二十年前的师徒情分,在利害得失面前值几个钱,他心里没底。但他赌了一把——范书吏来也好,不来也好,天亮之前,一切都会结束。
魏平弯腰,从脚边的地上捡起一把东西。
那是他做了三天才做好、今晚刚刚装完的木鸢。木鸢的翅膀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榫卯接合处浑然天成。
他把木鸢朝火光扔了出去。
木鸢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翅膀忽然张开,借着热气升腾的气流,猛地往上一蹿,飞了起来。
它越飞越高,越过院墙,越过枯槐,越过巷子上空,在吉州城黑沉沉的夜色中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朝着渡口的方向飞去。
院墙外的四个人都抬起了头,望着那只飞起来的木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魏平看着它飞远,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他爹一辈子没给他做过玩具,但他做到了他爹没做到的事——这只木鸢,能飞。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