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冷漠衙门

门闩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人便猛推而入。魏平被门板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抵在堂屋的桌沿上,才勉强站稳。

进来的两个人,打头的是方才敲门那个魁梧汉子,三十出头,面皮粗糙,一双三白眼,进屋后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堂屋里那几件寒酸的家具,嘴角往下撇了撇。跟在后面的是个瘦高个儿,年纪更大些,大约四十来岁,面色蜡黄,像常年吸旱烟熬出来的,他进门后倒是没看屋子,只盯着魏平。

“魏平?”瘦高个儿问。

“是我。”魏平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垂在身侧,“二位深夜登门,是县衙有什么事?”

瘦高个儿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在魏平面前晃了一下就收回去,快得根本看不清上头刻了什么字。

“我姓范,这位姓曹。”瘦高个儿指了指身后的魁梧汉子,“我们在查一桩案子,找你问几句话,你照实说就行。”

魏平心里微微一沉。他想不出自己跟什么案子扯得上关系——除非是前天那桩盗案,但那案子是他主动报的,就算衙门要问,也不该是这个时辰来,更不该摆出这副审讯的架势。

“范公请问。”

“前天夜里,你家遭了贼,是不是?”

“是。”

“几时的事?”

“大约戌时到亥时之间。天黑透了,具体时辰说不上来。”

“丢了多少东西?”

魏平把前天报官时说的那套话又复述了一遍。半袋粟米,一口铁锅,一根银簪子,一串干辣椒。说到银簪子时,范姓书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根银簪子,值多少?”

“不值钱。”魏平说,“是亡妻旧物,掂分量不过三钱银子,当了换不回半吊钱。”

“那你报官的时候为什么专门提?”

魏平沉默了一下。

“那是老伴留下的唯一念想。”

范姓书吏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踱了两步,走到魏平那张破木桌前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忽高忽低,照得他的影子在墙上乱晃。

“那两个贼人,你看清长相没有?”

“蒙了脸。一个提短棒,一个腰别麻绳。别的看不清。”

“身形呢?”

“一个矮壮,一个中等个头,都穿短褐。”

范姓书吏转过身来,忽然问了一个让魏平心头一紧的问题。

“昨夜你去了哪里?”

魏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昨夜他在余老丈的破庙里,从傍晚一直待到天黑才回来。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那条路上保不齐有人看见他。五里坡虽然偏,却不是荒无人烟。

“在家。”他说,“被贼抢了,不敢再出门。”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范姓书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铁蒺藜。

魏平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那是余老丈给他的那批铁蒺藜,四角尖刺,中间穿孔,专门撒在墙角暗处用来扎人脚掌。他昨天拿回来的那几枚,收了大部分在旧木箱里,但有一枚他随手搁在了后院的矮墙根下——那边是他打算最先布置机关的位置,所以预先放了一枚测量位置。

他怎么把这枚漏了?

不,不对。他仔细看了看桌上那枚铁蒺藜,锈迹的分布和他昨天摆弄过的那些不太一样,刺尖的磨损角度也有细微差别。

这不是他那枚。

“认得吗?”范姓书吏问。

“不认得。”魏平说。

“有人认得。”范姓书吏慢条斯理地说,“今晚有人在五里坡渡口的破庙后头发现了一具尸首,后脑勺嵌着这枚铁蒺藜,从斜坡上滚下去摔断的。尸首的脸上有块青斑,同伙交代,他们前天夜里就是这个人带头抢了你的宅子。”

魏平愣在原地。

脸上有青斑的贼人,死了。死在余老丈的破庙后头。凶器是一枚铁蒺藜,和余老丈私藏的那些一模一样。

余老丈呢?

他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没有露出来。三十年的司户衙门文书生涯,别的本事没学到,遇事不动声色的功夫是练到骨子里的。他垂下眼睑,把那枚铁蒺藜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依旧是那个疲惫而迟钝的老头。

“我不认得这东西。”他又说了一遍。

范姓书吏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蜡黄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忽然转头,对身后的曹姓汉子说了句“你在门口等我”,等那魁梧汉子出了门,他才重新转向魏平。

“魏平,我来不是为了审你。”他拉了张条凳坐下,语气忽然变了,不再像审讯,倒像是两个老吏在私下闲聊,“我查过你的底。你在司户衙门干了三十年,管粮秣账册,一笔错账都没出过。你的顶头上司换了七任,每一任考绩都给你评了‘平’,不好不坏,无功无过。三十年没升过,也没降过,熬到致仕,拿一份微薄的俸禄,一个人住在这破院子里。”

他顿了顿。

“这种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是把真东西藏得很深。”

魏平没有说话。

“不管你认不认得这东西。”范姓书吏指了指桌上那枚铁蒺藜,“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今晚死的那个贼人,他背后的主子不是普通人。城西的寇四爷,名头你大约听过,吉州城里的赌坊、当铺、私盐买卖,一半是他的路子。这几年他手下的泼皮专门挑独居的老人下手,先偷,偷光了就抢,抢完了再把地契逼出来。等你变得一无所有,他就把你的地转手卖给开砖窑的。”

“寇四爷。”魏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吉州城里当然有人听说过寇四爷。据说本名寇承恩,早年是个走江湖的拳师,后来攀上了某位权贵的管家,从此在吉州扎下了根。他明面上开着两家当铺,暗地里养了二三十个泼皮打手,专做侵占田产的营生。那些被他盯上的人家,起初都是先被贼人反复光顾,告官无果,最后只能把地贱卖给他。

魏平以前只当这是坊间传闻,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寇四爷丢了一个手下。”范姓书吏说,“他这个人,最在乎脸面。手下被人弄死了,他要是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以后在吉州就没法混。所以他不等到天亮就派人去了县衙,说要报官。你猜他怎么说?”

魏平没有猜。

“他说,五里坡那个瘸老头余某,私藏军器,图谋不轨,请衙门即刻捉拿。”范姓书吏说完,看了看魏平的反应,“他没提你的名字。但余瘸子被拿到衙门之后,能撑多久,会不会把你的名字供出来,我不好说。”

余老丈被拿了。

魏平觉得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他想起昨夜在破庙里,余老丈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咧嘴笑着对他说“我帮你”。那张缺了大半牙齿的嘴,笑得很丑,却是在这个冬天里唯一朝他伸过来的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魏平问。

范姓书吏没有正面回答。他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魏平。

“二十年前,我刚入吏房的时候,有个老前辈教过我一句话。他说,衙门里经手的每一桩案子,背后都有两个人——一个是犯了事的人,另一个是把他推到这条路上的人。我们只管抓前者,从来不问后者。”

他回头看了一眼魏平,那张蜡黄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莫名疲惫。

“那老前辈姓魏。”

魏平没有说话,只是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范姓书吏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今晚我问你的话,问完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查到。但寇四爷的人明天会不会来找你,我不保证。那个余瘸子的事,你最好别掺和。”

他推门出去了。

门板在夜风中晃了两下,吱呀作响。外面传来曹姓汉子粗声粗气的问话和范姓书吏简短的回答,然后是两双脚踩过砂土远去的声音。

魏平关上门,插好门闩。他站在门后,听着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桌上那枚铁蒺藜还在,在将熄的灯火里泛着冷光。他没有碰它,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范姓书吏最后那句话里的意味,他品了又品。

这个人不是来审他的,是来通风报信的。至于为什么——二十年前衙门吏房里那个姓魏的老前辈是谁,魏平当然知道。他年轻时带过一个新人,姓范,面皮白净,很瘦,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吃旱烟,说那玩意儿伤肺。后来这个新人调去了别的房,再后来听说升了书吏,再也没见过。他没认出来,是因为二十年实在太长,能把一张白净的脸熬成蜡黄。

但这层关系,范姓书吏也只是点到为止。他不敢正面跟寇四爷叫板,只敢在夜里偷偷来敲一扇破门,把该说的话说了,然后走人。

魏平把铁蒺藜捏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锈迹斑斑的四角尖刺,中间穿绳的孔洞——确实是余老丈的。这种形制的铁蒺藜是洪州水师的旧制,早在开元初年就被新制替换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余老丈用一枚二十年前的旧军器,杀了一个偷鸡摸狗的泼皮。

魏平几乎能想象那场面——那个青斑脸的贼人大概是去破庙想再捞一票,余老丈腿脚不便,跑不掉也打不过,只能把铁蒺藜撒在庙后的斜坡上,把人引过去。贼人一脚踩中,疼得失去平衡,从斜坡上滚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头或者树桩上,一命呜呼。

这不是蓄意谋杀。撑船的老头没有那个本事精准地算死人是怎么死的。他只是想自保,结果人死了。

但没人会听一个瘸老头的辩解。寇四爷不会听,衙门也不会听。

魏平把铁蒺藜放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后院。矮墙根下,他昨天放的那枚铁蒺藜还在原处,四角朝天,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把那枚也捡起来,连同袖子里那枚,一起放进了旧木箱。

然后他打开箱子,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检视了一遍。十二根磨尖的铁钉,五枚铁蒺藜,一捆旧弩弦,几块淬过火的钢片,一把量尺,一卷桐油浸过的牛筋绳。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但在他手里,它们可以变成任何东西。

他爹说过,最好的机关不是杀人的,是让人不敢犯险的。

但他爹也说过另一句话,魏平小时候一直没听懂,直到今天才忽然明白了。

“但如果已经来不及了呢?”

魏平关上箱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夜晚。杜并的匕首捅进周季重的胸口,血溅出来的时候,满座官员都在尖叫躲闪。只有那孩子,被卫士的长刀刺穿身体之后,依然死死攥着匕首不放。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不是害怕,是没来得及把想做的事做完。

那孩子想做的事是什么?杀一个周季重?还是告诉全天下的人,你们不管我爹,我自己管。

魏平当时不懂。他只是一个旁观的小吏,站在人群里,看着尸体被拖走,血迹被冲掉,然后继续整理他的粮秣账册。

现在他懂了。

天快亮了。冬日的天亮得很慢,先是东边泛起一层青灰色,然后慢慢变成惨白,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远处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城外的狗也跟着叫起来。

魏平去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被冷水一激,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用破布条重新裹好,然后走进灶房,把灶膛里的灰扒开,取出那捆弩弦。弩弦沾了灰,但桐油的保护层还在,完好无损。

他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余老丈被拿了,但还没有供出他。范姓书吏说“能撑多久不好说”,这句话反过来听,就是至少目前还没有供。他不知道余老丈能在衙门里撑多久,他只知道,在余老丈撑不住之前,他必须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把弩弦搭在肩上,走到前院,站在门槛上,开始认真打量这座他住了四十年的宅子。

门廊,天井,正堂,灶房,后院。每一道门槛,每一扇窗,每一根梁。

他的目光缓慢而细致,像一个老木匠在审视一堆待加工的木材。不同的是,木匠看到的是将来会变成什么,而他看到的是——可以让谁来、让谁停、让谁再也出不去。

昨夜范姓书吏走的时候说,寇四爷的人明天可能会来。

魏平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苍白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枯死了多年的老槐树上。

明天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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