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邻里惊惶

回到观察使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王队正把魏平从侧门送回了东厢的拘押室,临走时只说了一句“今天会开审”,便匆匆离开了。魏平坐在条凳上,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弩机图样的下半部分,他爹的信,那份要命的调阅单,还有那把刻着“魏公”二字的短刀。他把刀用布条绑在小腿内侧,裤腿放下来遮住,站起来走了两步,看不出异样。

辰时刚过,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两个兵士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衫的文吏。文吏手里捧着一沓卷宗,面无表情地念道:“观察使裴公今日升堂审理寇承恩诉魏平私设陷阱一案,传魏平到堂。”

魏平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跟着兵士走了出去。

正堂比他记忆中大得多。二十年没进过观察使衙门的正堂,上回他来还是替司户参军送一份加急文书,在堂下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被打发走了。此刻正堂两侧站满了人——左侧是观察使衙门的书吏和差役,右侧是闻讯赶来的旁听士绅,有几个魏平认得,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大约是寇承恩请来壮声势的。堂下还跪着一个人,披头散发,囚衣上带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直,脚踝上戴着镣铐。

是余老丈。

魏平的心猛地揪紧了。余老丈比三天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耸,眼眶深陷,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下巴的新伤,结了黑红色的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魏平被带进来,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裴观察使坐在正堂上首,穿着正式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色沉静。他左边的次席上坐着一个人——一个魏平从未见过的中年官员,穿青色官袍,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须,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这个人坐在那里,不像是来旁听的,倒像是来监审的。

“这位是节度使衙门派来的刘判官。”裴观察使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本案涉及军器来路一事,节度使衙门关切,特派刘判官前来旁听。本使今日开堂,先审余某私藏军器一案,再审寇承恩诉魏平一案。两案并审,当堂对质。”

魏平在堂下站定,余光扫过刘判官的脸。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用茶盖拨着茶沫,动作从容,仿佛堂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魏平知道,这个人来者不善。

“带寇承恩。”裴观察使一拍惊堂木。

侧门打开,寇承恩走了进来。

这是魏平头一次正面看清这个传说中的寇四爷。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穿一身暗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脚蹬黑缎面的靴子。他的脸比魏平想象中要斯文得多——浓眉长眼,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常年带笑的人。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在扫过魏平的时候,冷得像两块冬天的铁。

“草民寇承恩,叩见使君。”寇承恩跪下行礼,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寇承恩,你状告魏平私设陷阱、残害良民,今日当堂对质。你先说。”

寇承恩直起身,声音洪亮清晰,显然是有备而来:“使君容禀。草民手下的几个伙计,前日夜里路过城西魏平家巷口,听见里头有异响,担心是进了贼,便翻墙进去查看。谁料此人早在院中埋伏了铁蒺藜、竹签、落砖等凶器,又设了绊索与石灰罐,将草民的手下砸伤、刺伤,其中一人手足筋断,怕是终身残疾。此人用心之歹毒,手段之残忍,绝非寻常防盗之举。草民恳请使君严惩凶手,以正视听。”

他说完,身后几个乡绅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裴观察使看向魏平:“魏平,寇承恩说的可是实情?”

魏平上前一步,先向堂上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看着寇承恩。

“寇四爷,你说你的人是为了查看异响才翻墙进去的,对吧?”

“不错。”

“那你告诉我——他们翻的是哪面墙?”

寇承恩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这个老东西会反过来质问他,但他反应很快:“自然是院墙。”

“我家院子四面有墙。他们翻的是哪一面?”

“这……草民不在现场,不知详情。”

“那就奇怪了。”魏平转向裴观察使,“使君,草民家的院子,正门朝南,东西两面与邻宅相隔不到三尺,人侧身都挤不进去。北墙外是荒坡和竹林,离巷口隔了二十多步远。寇四爷的人说听见异响就翻墙查看——他们是长了顺风耳,隔着二十步和一道八尺高的土墙,就能听见屋里的动静?”

堂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寇承恩的脸色微微一变。

“更何况。”魏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那几个人不是翻了一道墙,是翻了两道——先翻院墙进了后院,又从后院撬开灶房后门。在灶房门口踩了我放的捕鼠夹子之后,不但没有退出去,反而绕到前院,踹翻了正堂大门,准备放火烧屋。这叫‘查看异响’?”

他从怀里摸出一沓纸,双手呈上:“这是草民记录的当晚经过,时间、位置、每个人受伤的方式和位置,一一在案。使君可派人去草民家中勘验,物证俱在。”

裴观察使接过状纸,扫了一眼,放在案上。他没有表态,而是转向寇承恩:“寇承恩,你的人深夜翻墙入户,踹门撬锁,意图放火,这些事你可知情?”

寇承恩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好看了,但语气依然镇定:“使君明鉴。草民的人行事鲁莽,或许有不当之处。但魏平家中暗藏铁蒺藜和弩弦,这些东西都是水师旧制军器,民间私藏即是重罪。草民的人翻墙固然不对,但比起私藏军器,孰轻孰重,请使君明断。”

他把火烧到了军器上。

裴观察使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份卷宗:“关于军器来处,本使已经查过了。五里坡渡口的余某,曾在洪州水师服役,二十年前因腿伤退役。他私藏的军器,本使已派人收缴清点,列了清单。余某本人也供认不讳——这些东西是他退役时私自带走的,从未交予他人。魏平家中的铁蒺藜,据余某供述,是他主动赠予魏平的,魏平当时并不知情这是水师旧制。”

他看着寇承恩:“所以私藏军器的是余某,不是魏平。本案审的是寇承恩诉魏平私设陷阱,与军器来处无关。”

寇承恩的眼神闪了一下,但他还没有说话,旁边一直沉默的刘判官忽然放下了茶盏。

“裴使君,此言差矣。”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穿青色官袍的人身上。刘判官抬起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声音不紧不慢。

“余某的军器是他私自从水师带走的,这一点没有争议。但铁蒺藜是余某给魏平的,弩弦也是。余某的嘴很硬,审了一夜都不肯说为什么要给魏平这些东西。一个撑船的瘸老头,一个管账的退职文书,一面之交就送了军器,这合理吗?”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央,背着手踱了两步。

“节度使衙门怀疑,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余某在水师管过器械库,魏平在司户衙门管过粮秣账册。军器和粮秣,这两样东西要是合在一起,会变成什么?——会变成一支私兵的后勤补给线。”

堂下的乡绅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这个指控太重了,重到连裴观察使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刘判官,你这话可有证据?”裴观察使的声音冷了下来。

“证据可以慢慢找。”刘判官转过身,看着魏平,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但有一条线索,裴使君大约还没注意到。魏平的父亲是什么人?是军器监的首席机关匠。军器监是朝廷直属的衙门,不管地方上的事。但这位老匠人四十年前忽然离开军器监,回了吉州老家,不久就死了。为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他私下给节度使衙门造了一批连发弩机,该报给朝廷的没有报,该销毁的没有销毁。他怕事情败露,才带着秘密躲回了老家。这个秘密,他死前有没有传给他的儿子?那些连发弩机的图样,现在在谁手里?”

堂上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魏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小腿外侧,隔着裤腿摸到了那把刀的刀柄。

他爹的信里写的那些话,此刻在耳边响了起来——“这些年爹一直在私下替他们试制连发弩机,试成了好几批,但最后一批他扣下了,没给任何人。”

他爹扣下的那批弩机,才是节度使衙门真正想要的东西。而他们怀疑,图样在他手里。

但刘判官不知道的是——图样确实在他手里。而且不止图样。

裴观察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接刘判官的话,而是重新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

“本使今日审的是寇承恩诉魏平私设陷阱一案。刘判官所提军器一事,不在本案审理范围之内。来人,将余某收押候审,将寇承恩带回厢房暂候。本案休堂,午后继续。”

他站起来,目光在魏平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进了后堂。

刘判官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朝堂上的书吏拱了拱手,也转身走了。

魏平被带回东厢拘押室的路上,王队正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甬道里,前后都没有别人。

“刘判官不会善罢甘休。”王队正低声说,“他来之前就调阅了余瘸子的供状,也知道你爹的事。他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帮寇承恩脱罪,是想把你爹的旧案翻出来。”

“我爹的旧案关他什么事?”

“节度使衙门有一个采买,当年经手过你爹造的弩机。这人如今还在节度使衙门里,位置比刘判官高两级。如果能证明当年那批弩机是私造的、没有登记在册,那就是盗用军资、私蓄武备,罪比贪墨还重。你爹虽然死了,但你手里如果还留着图样,他们就有理由把你当共犯办了。”

魏平没有接话。他想起昨夜在竹林里挖出的那个木匣,匣子里那份周季重批注过的调阅单——白纸黑字地证明,四十年前司户衙门曾经试图追查那些被调走的粮秣,但被周季重阻止了。而周季重阻止的原因,不是私人恩怨,是因为那些粮秣的去向正是节度使衙门的后勤采买。

“还有一件事。”王队正压低声音,“今天早上竹林那边的弟兄来报,你爹的坟被人动过。”

“我知道。”魏平说,“我昨晚看到了。碑座底下的土被翻开了。”

“不是昨晚。”王队正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是今天天亮之后。你走后,又有人去了一次。守竹林的兄弟被人从背后打晕了,醒来发现坟坑又被往下挖了半尺——有人在找别的东西。”

魏平停下脚步。

“找什么?”

“不知道。但坑底露出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军器监的印记。那石板下面还有东西,但挖的人没来得及撬开就被惊动了,留下了这个。”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魏平手里。是一小块碎铁片,铁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铁片表面錾刻着一个字——“监”。

军器监的“监”。

魏平握紧那块碎铁,指节发白。他爹在竹林里埋的不止一个木匣,还有别的东西,埋在更深处。他昨夜只挖到了第一层,不知道底下还有。现在刘判官的人也在找它,比他快了一步。

“午后还要继续审。”王队正说,“你要想清楚——你手里的东西交不交,什么时候交。交早了,刘判官会反咬你私藏军器。交晚了,他可能抢在你前头把竹林底下挖干净,到那时候你手里就只剩一堆废纸,连个物证都没有了。”

他拍了拍魏平的肩膀,大步走出了甬道。

魏平靠在甬道的墙壁上,手里攥着那块铁片。铁片的断口冰凉,硌得掌心生疼。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爹在竹林里埋东西的画面。他爹埋了不止一个木匣——还有一口铁箱,铁箱上打着军器监的封印,里面装着什么,他不知道,但刘判官知道。或者说,刘判官背后的人知道。

他们要的不是他手里的账册和调阅单,他们要找的是那口铁箱。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