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县衙查案

午后的正堂,气氛比上午更凝重了几分。

魏平重新被带到堂下时,发现旁听的士绅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多了将近一倍。消息大约是一个上午就传遍了整座吉州城——观察使衙门开审寇四爷的案子,牵出了四十年前的军器旧账,连节度使衙门都派了判官来旁听。但凡在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也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余老丈也被带上来了,手上的镣铐换了一副新的,铁环卡在腕骨上,磨出两道暗红色的勒痕。他在堂下靠左的位置跪着,瘸腿伸不直,整个人歪向一边,看上去随时会倒下。但他没倒。他歪歪斜斜地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

寇承恩站在右边,身后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贴身管家,手里捧着一摞账本;另一个魏平不认识,穿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个讼师。

裴观察使重新升堂,拍了一下惊堂木。

“本案上午已审过寇承恩诉魏平私设陷阱一节,事实基本清楚。下午继续审理余某私藏军器一案,以及与本案相关联的寇承恩手下入户行凶之事。本使先问余某——余某,你私藏的水师军器,从何而来?”

余老丈抬起眼皮,声音沙哑但平稳:“草民二十年前在洪州水师服役,管器械库。退役时腿废了,遣散费不够买一根拐杖。草民心里不忿,走的时候顺手拿了几样东西——弩弦、铁蒺藜、几把旧刀。不是什么稀罕货,都是水师淘汰下来的旧制,扔在库房里生了锈也没人管。”

“你把这些东西藏了二十年?”

“藏在破庙地窖里,从来没拿出来用过。”余老丈说,“草民一个瘸子,撑着破船混口饭吃,拿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不过是留个念想,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全是白活的。”

裴观察使沉默了一下,翻了一页卷宗:“那你为什么把铁蒺藜给魏平?”

余老丈看了魏平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堂上大多数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魏平看到了。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像是两个人在悬崖边上对视了一眼,都知道风有多大,但谁也不打算后退。

“因为有人抢了我。”余老丈说,“三天前夜里,寇承恩手下的两个人翻进破庙,抢了我攒了十年的两吊钱和半袋米。第二天我去县衙报官,衙役问我——你一撑船的老头哪来的两吊钱?我说攒的。他问我攒了多久。我说十年。他笑了,说十年攒两吊钱,你是来讹人的吧。”

堂下有人窃笑了一声,但很快又安静了。

“衙役没管。我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窝囊——我年轻时在水师当兵,好歹也是吃皇粮的人,老了被人抢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我知道那两个贼人还会去抢别家,就去魏平家巷口守着,想给他提个醒。后来我发现他遭了贼之后也没报上官,我俩在破庙里喝了碗酒,我把铁蒺藜给了他。”

“给的时候,你有没有告诉他这是水师旧制?”裴观察使问。

“没说。我就是从地窖里随手抓了几样东西塞给他,让他拿回去防身。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独居城外,衙门不管他,他不自己防着还能指望谁?”

裴观察使放下卷宗,转头看向寇承恩:“寇承恩,余某说的那两个贼人,是你手下的人。你的手下入户抢劫在前,余某赠铁蒺藜给魏平在后。铁蒺藜被用来伤了你的人,根由是你自己养虎为患。这一点,你可有异议?”

寇承恩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的讼师上前一步,拱手道:“使君容禀。余某所言皆是一面之词,并无旁证。他说被抢了两吊钱,谁看见了?他说去县衙报官被拒,谁作证?这个瘸老头说了一大堆,全是自说自话,没有一件能坐实。”

“我能作证。”

声音从堂下人群中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说话的人面皮白净,蓄着两撇鼠须,站在旁听士绅的最外圈。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看上去和周围那些穿绸裹缎的乡绅格格不入。

范书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向堂上深施一礼。

“卑职是县衙吏房书吏范某。三日前,魏平来县衙报案,是卑职经的手。余某来报案,卑职虽未亲眼所见,但事后听衙役提过,确有其事。魏平报案时说贼人有两名,一个脸上有青斑,一个走路踮脚——这两人前日夜里再度出现在城西,其中青斑脸的那个人死在五里坡渡口破庙后头。仵作的验尸单已经交到了衙门,死因是从斜坡滚落后脑撞击石块,身上有铁蒺藜扎伤——与余某所述完全吻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稳当。堂上的人安静了下来。

寇承恩的讼师皱眉看着范书吏:“你是县衙的人,为何替魏平作证?”

范书吏转向他,面色平静:“因为当年魏平在司户衙门带过我三年,他是什么人,我比在座各位都清楚。他若能被人说成是凶残之徒,那这世上就没有老实人了。”

裴观察使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寇承恩身上:“寇承恩,你的手下接连犯案,入户抢劫在前,意图纵火在后。余某私藏军器事出有因,魏平设防自保情有可原。你现在还坚持要告他们?”

寇承恩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脸上的恭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冷笑。他不再看裴观察使,而是转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刘判官。

“刘判官,草民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刘判官放下茶盏,做了个“请”的手势。

寇承恩从管家的手里拿过那摞账本,高高举起:“草民要检举——观察使衙门收受嫌犯魏平的伪证,意图包庇。魏平今日呈堂的所谓‘账册细目’,是他自己编造的伪账。草民这里有司户衙门近十年的正式存档账册可以比对,每一笔粮秣调拨都清楚明了,根本没有魏平所记的那些流向。魏平伪造账册,诬陷良民,请使君明察!”

满堂哗然。乡绅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作响。裴观察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寇承恩将那摞账本呈上案来。

魏平站在堂下,看着寇承恩手里的账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司户衙门的正式账册——如果寇承恩能拿到手,说明他在司户衙门里也有内应。而正式账册上那些被涂改过的数字、被替换过的页面,每一处篡改都是经不起仔细核对的。如果有人下功夫去查,未必不能发现破绽。但查账需要时间,而此刻在堂上,寇承恩是先发制人,反咬一口,把所有的质疑都堵在了魏平自己身上。

“魏平。”裴观察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寇承恩说你伪造账册,你可有话说?”

魏平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使君,草民的账册是真是假,有一个最简单的验证方法。”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连夜从竹林挖出来的调阅单,展开,双手呈上,“这是四十年前草民在司户衙门提交的一份调阅申请,调阅的内容是当时五年来粮秣拨付的详细记录。这份申请被当时的上司驳回,驳回的批语就写在背面——‘所涉粮秣已拨付节度使衙,不得外泄’。上面有上司的私印。”

裴观察使接过那张泛黄的纸,仔细看了一遍。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他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在周季重的私印上按了一下。

“这是四十年前的东西,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寇承恩的讼师抢先发问。

“因为寇承恩说他手里的正式账册清楚明了。”魏平转过身,直视寇承恩,“那我请问寇四爷——你手里那套账册,封面上写的是哪个年号?”

寇承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

“开元二十三年。”

“那就对了。”魏平说,“开元二十三年之前的账册呢?开元十二年到开元二十二年那十年的账,你拿得出来吗?”

寇承恩的脸色变了。他当然拿不出来,那些账册早就被调走或销毁了。

“调阅单上写得明明白白。”魏平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四十年前,司户衙门有一批粮秣被秘密拨付给了节度使衙门的后勤采买。经办人是谁、数额是多少、运去了哪里,全都记录在我那套细目里。拨付记录上的经手人,和寇承恩名下货栈的创始人是同一个人——此人四十年前是节度使衙门后勤采买的账房,三十年前离开衙门,开了货栈,从此开始替寇承恩洗私盐的钱。”

他顿了顿。

“这批粮秣,从账面数字和实际拨付的差额算下来,至少有两万贯。两万贯的亏空,不管谁来查账,都是死罪。所以四十年前发现这件事的上司驳回了调阅申请,并在驳回后不到一个月就被人当众刺杀。”

整个正堂鸦雀无声。连寇承恩的讼师都愣住了。那些旁听的乡绅们不再交头接耳,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震惊。

“被刺杀的人叫周季重。”魏平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旧平稳,“杀他的人叫杜并,时年十三岁。史书上写的是孝子为父报仇,满朝文武都说那孩子死得壮烈。但没有人问过——周季重为什么一定要构陷杜审言?”

他把那张调阅单从裴观察使手中接过来,高举过顶,让堂上所有人都能看到。

“因为杜审言是周季重的下属,他在整理粮秣账册时发现了这批被秘密调走的物资。周季重为了堵他的嘴,构陷他下狱。杜并怀揣匕首刺杀周季重,不是为了报私仇——是因为周季重身后那条线上的人,永远不会让杜审言活着开口。”

刘判官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魏平,你空口无凭,拿着一张四十年前的旧纸就敢攀扯节度使衙门,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那就开棺验尸。”魏平说。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人都瞪着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以为他疯了。

“验什么尸?”裴观察使问。

“验周季重的尸。”魏平说,“当年周季重被刺身亡,朝廷追赠了他一个忠义大夫的虚衔,厚葬在吉州城外的官墓里。如果使君派人开棺,取他随葬的私人物品,里面应该有一枚铜印——是他私人账房的密钥。那枚铜印的形制和节度使衙门后勤采买账册上的封印是同一套。人死了四十年,铜印不会烂。拿出来一比对,就知道我手里的调阅单和细目是真是假。”

刘判官的脸色彻底变了。他那张白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寇承恩也僵住了,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裴观察使看着堂下所有人的反应,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惊堂木。

“本案今日审到这里。寇承恩收回状告,本使可以不再追究你手下入户行凶之事。但魏平所陈之事重大,牵涉到四十年前的命案与军资流失,本使无权独自裁断。本使将即刻行文呈报江南西道节度使,并报朝廷刑部。在朝廷批复之前,所有涉案人等——包括寇承恩、余某、魏平——全部收押候审。”

他站起来,目光在刘判官脸上停了一瞬。

“刘判官,你回去转告该转告的人——竹林里埋的东西,别再去挖了。你们要找的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

刘判官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起身,拂袖而去。他走出正堂时,魏平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攥在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魏平被王队正带回东厢拘押室时,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土墙上跳跃,将两个并肩行走的人影拉得一长一短。

“你刚才在堂上说的开棺验尸,是真的有把握,还是赌一把?”王队正低声问。

“半真半假。”魏平说,“铜印确实有,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在周季重棺材里。”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敢当堂说出来?”

“因为刘判官也不知道。”魏平停下脚步,在跳动的火光中微微一笑,“而且他已经派人去挖了竹林底下。既然他能派人去挖竹林,我就能猜到他一直在找某样东西。他越着急,就越说明他还没有得手。只要东西还在,不管它在哪里,他听到那句‘开棺验尸’,就一定会先慌了手脚。”

王队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真是个老狐狸。”

魏平没有接话。他走进拘押室,在条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从竹林带回来的碎铁片,放在掌心里慢慢摩挲。铁片上那个“监”字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坐多久,不知道明天会等来朝廷的回文还是刘判官的灭口。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爹说的那句话,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四十年。他是退不了了。但他也不想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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