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毒膳疑云

雾岛说出那个名字之后,医务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佳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松平是知情者、松平是包庇者、松平在替什么人掩盖真相。但她没想到,他就是那个亲手在改装令上签字的人。

“你有证据吗?”她问。

“有。”雾岛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和一方猩红色的印章。

“这是实弹改装令的副本。”雾岛说,“原件在海军档案库的机密室里。这份副本是当年我的直属上司在销毁文件之前偷偷复印出来交给我的。他对我说,这东西你留着,也许有一天能救你的命。”

佳代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的纤维已经脆弱得像干枯的树叶,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份格式标准的军用公文,抬头是东国海军技术研究所,内容是关于将三枚演习用鱼雷的战斗部更换为实弹的指令。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松平辰男。

签名下方的日期是昭和四十五年十月十二日。“蓬莱丸”沉没的前五天。

“松平当年不是地质学家。”佳代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不是。”雾岛把金属盒子合上,重新放回口袋,“他是海军技术研究所最年轻的武器系统工程师,专门负责鱼雷战斗部的改装和测试。光州海峡事件之后,海军内部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人事清洗。松平被调离了技术研究所,转到完全没有关联的海洋极地厅。他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地质学家,又用了二十年爬到了学术权威的位置。”

“所以他来鹤见站做冰芯钻探,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销毁证据。”雾岛的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当年的实弹改装产生了特定的金属残留物。鱼雷爆炸之后,那些微粒飘散在大气中,随着降雪落到了冰面上,被封存在冰层里。如果在冰芯里检测到了不该出现在那个年代的特定金属同位素,就能证明那枚鱼雷不是常规演习弹——而是实弹。”

佳代想起绪方在船上对她说过的话——“冰芯就像是地球的日记本,每一层冰都封存着当年的空气、降水和火山灰。”

绪方发现了冰芯里的异常。

然后他就死了。

“所以松平杀绪方,是为了阻止他公布冰芯的检测结果?”佳代问。

“不只是松平。”雾岛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暗沉的东西,“在鹤见站里,松平不是唯一一个想把真相封在冰层底下的人。”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雾岛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朝佳代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迅速闪到了药品柜后面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人是副站长木村。

木村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在医务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佳代身上。

“日高医生,”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严谨刻板,“松平站长让我通知你,今晚六点在公共休息区召开全体会议。关于绪方死后站内的安全纪律,需要重新强调一下。”

“知道了。”佳代说。

木村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视线在医务室里游移着,最后停在了桌子上——那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还摊开在那里,没有来得及收起来。

“这是……”木村朝桌子走近了一步。

“医学期刊。”佳代面不改色地把报纸翻了个面,“一篇关于低温环境下尸体变化规律的论文,我拿来参考的。”

木村的目光在报纸背面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六点,请准时。”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雾岛从药品柜后面走出来。

“木村。”佳代低声说,“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不多。”雾岛靠在墙上,“他是在我之前两年进入鹤见站的,名义上是气象学出身,但我有一次在他的房间外面经过,听见他在用密语通话。那种密语方式,是东国海军情报部门的老传统。”

佳代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蔓延到全身。

“你的意思是,这个站里除了松平,还有别的人在替军方工作?”

“不一定是军方。”雾岛的眼睛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四十年前的东国,有很多组织都在那场混乱里扮演过角色。军方、情报部门、甚至一些跨国的势力。鹤见站建在极地的真正原因,从来就不是为了科学考察。”

晚上六点,公共休息区。

松平站长站在金属长桌前,穿着那件笔挺的深蓝色工作服,满头白发在灯光下银光闪闪。他看起来依然像一个慈祥的老教授,说话的语气温和而有条理。

“绪方的离开让我们每个人都很难过。”他说,“但越冬任务还在继续。作为站长,我有责任确保每一个人的安全。从今天开始,站区将实行新的安全纪律——所有人在晚上十点后不得离开各自舱室,外出作业必须至少两人同行,设备仓和发电室等关键区域未经我批准不得擅自进入。”

藤原举手:“站长,这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绪方的事既然确认是意外,为什么还要搞这么严格的管理?”

“正因为是意外,才要防止再次发生。”松平的回答滴水不漏,“在极地越冬,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佳代坐在角落里,看着松平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她知道这些话都是说给大家听的,真正的意思藏在字面底下——松平在收紧控制。他要限制每一个人的行动范围,确保没有人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现他不希望被发现的东西。

散会后,佳代在走廊上被吉冈拦住了。

胖墩墩的后勤主任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茶,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殷勤:“日高医生,天气冷,喝碗姜茶暖暖身子。我自己熬的,比医务室的药片管用。”

佳代接过碗,道了谢。吉冈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走廊里,用围裙擦着手,表情有些犹豫。

“吉冈先生,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吉冈挠了挠后脑勺,“就是有件事在心里憋了好几天了。绪方出事之前那天晚上,他来找过我,问我要了一瓶消毒用的工业酒精。”

“工业酒精?他要那个做什么?”

“我也问他了。他说要清洗一批岩芯样本的表面附着物。”吉冈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但日高医生,我做后勤做了八年,从没听说过用工业酒精洗岩芯的。冰芯样本要保持纯净,不能接触任何有机溶剂,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佳代端着姜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了。他拿了酒精就走了,看起来有点着急。”吉冈叹了口气,“我当时就该多嘴问一句。要是多问一句,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佳代回到自己的舱室,把吉冈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笔记本上。工业酒精——那正是她在绪方尸体的鼻腔里闻到的那种甜腻气味的来源。绪方不是用酒精清洗岩芯,他是用酒精清洗别的东西。

或者说,他是在用酒精检测什么东西。

佳代翻到笔记本中关于冰芯检测的那几页,目光停在一种特定的化学物质名称上。那是一种极其稳定的有机化合物,不溶于水,但溶于乙醇。如果冰芯里含有这种物质,用酒精擦拭冰芯表面就能将其溶解并提取出来。

而这种化合物,正是旧式鱼雷实弹战斗部爆炸后产生的特征性残留物之一。

绪方不是地质学家那么简单。他来鹤见站之前,一定已经对光州海峡事件有所了解。他主动申请来这个站,借口是采集冰芯样本,真正的目的是从冰层中找到那枚鱼雷是实弹的物证。

然后他把检测结果上传到了服务器。

然后松平删掉了文件。

然后绪方就死了。

佳代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窗外的暴风雪又开始了,风声中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回响,像是冰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她忽然想起了雾岛在冰缝上方的那张脸——不是担忧,不是紧张,而是思索。他知道她会掉下去。也许不仅仅是知道,而是从某种意义上,他一直在等着这件事发生。

因为冰缝底部的那块船体残骸碎片,雾岛早就发现了。

他之所以不说,是因为那块碎片会引出太多的问题——为什么船体碎片会出现在冰层深处?这附近几十海里范围内没有任何航道的记录,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一起有记载的沉船事故。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船。

佳代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想起了藤原白天说过的话——鹤见站的地下有一个幽灵信号终端。海军工兵部队在四十年前修建了这座科考站的主体建筑,而站区的地下隐藏着图纸上没有标注的空间。

她想起了报纸复印件上的那行字——“蓬莱丸”在光州海峡沉没,三百一十二人遇难。

但那三百一十二具遗体,事后被打捞上来的只有不到二十具。

剩下的将近三百人,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冰原上的风忽然发出一声长啸,像是有人在极夜的深处呼喊着什么。佳代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越来越响。

她需要再去一次那个冰缝。

不是为了看那块碎片,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块碎片周围的冰层里,是不是还冻着别的东西。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